平泉山莊石紀

文/鐘長海 陳鷺 by Zhong Changhai Chen Lu

平泉朝游位于洛陽龍門西南，是洛陽八景之一，此地在唐代中晚期存在一處包括宰相李德裕等平泉山莊在內的別墅群。平泉別墅群至少包括六處達官貴人的園林式別墅，是以李德裕、白居易為代表的唐代中期文人們所反復詠唱的景勝佳絕之地，在中國乃至東亞賞石史和園林史上占有重要的位置，對中國賞石文化遺存、遺址的考察研究與建設保護都具有重要意義。

平泉別墅群不僅在中國，在日本人詩文中的理想家園平泉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以平泉為名的日本巖手縣十二世紀園林都市遺址群在2011年6月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確定為世界文化遺產，日本平泉的得名就是受到唐東都洛陽平泉的影響。日本的有關大學，成立了平泉研究中心，不僅對日本平泉進行研究，也就中國的平泉、平泉山莊、平泉別墅群開展研究。從這一點看，我們要精心部署，迎頭趕上，以打造洛陽園林賞石的新品牌。據此，在中國觀賞石協會壽嘉華創會會長指導下，由《寶藏》雜志榮譽主編袁玉良帶領，中國觀賞石協會專家一行五人來至洛陽平泉山莊，就賞石、園林、考古進行了現場考察。

一、平泉山莊、平泉別墅群的大致考述

平泉又被稱為靈泉，是來源于《穆天子傳》所描述的昆侖仙境中泉水的名稱，位于唐東都洛陽南郊伊闕西南的丘陵地帶，唐代中期以后形成一處著名的園林別墅群，曾任宰相的李德裕、崔群、李絳、令狐楚等均在此擁有別墅，白居易在《醉吟先生傳》中所稱的山水友平泉客韋楚亦居住于此地。

李德裕在寶歷元年（825年）任浙西觀察使時購置平泉山居之后，雖然少有時間在此長住，但作為其理想的歸老之地，他對山居的經營不遺余力，對山居的石、草、花、木都有超乎尋常的感情，留下了數量眾多的詩文。

平泉山莊初名伊川山居，李德裕在詩文中又分別稱為平泉莊、平泉別墅、平泉山居、平泉林居、平泉別業、平泉村舍等，其《靈泉賦》云：“予林居西嶺，平壤出泉，廣不逾尋，而深則盈尺。自東鄰故丞相崔公至谷口故丞相司徒李公，凡別墅五六，皆謂之平泉。”經過考證李德裕平泉山莊位于今洛陽市伊川縣城關鎮梁村溝村附近，東北距伊闕（龍門）約5公里，北距唐東都洛陽城遺址約13.5公里。

雖然在洛陽只有短暫的幾個月，但李德裕寫下了《初歸平泉過龍門南嶺遙望山居即事》《伊川晚眺》《潭上喜見新月》《郊外即事奉寄侍郎大尹》《山居遇雪喜道者相訪》《雪霽晨起》《洛中士君子多以平泉見呼愧獲方外之名因以此詩報奉寄劉賓客》《靈泉賦》等詩文作品，內容多是描述平泉山莊優雅的景色和居于此處閑適生活的喜悅。

詩人懷念和暢想平泉山居的春夏秋冬，眷戀平泉山居的一草一木。《懷山居邀松陽子同作》曰“春思巖花爛，夏憶寒泉冽。秋憶泛蘭卮，冬思玩松雪”，以至于“愁腸幾回絕”，《春暮思平泉雜詠二十首》中有《潭上紫藤》《紅桂樹》《金松》《月桂》《山桂》《柏》《芳蓀》《東谿》，《重憶山居六首》中有《泰山石》《巫山石》《釣石》等等。王鐸在《洛陽古代城市與園林》一書中根據李德裕的詩文，指出其平泉別墅里有山水流泉、山居建筑、奇石珍木，亦有包括藥園、桑園、梨園、菰園等在內的“專類植物園”。李德裕又把自己的詩文刻在石頭上，置于平泉山莊。北宋趙明誠《金石錄》卷十收錄李德裕《平泉草木記》《平泉山居詩》，歐陽修《集古錄跋尾》卷九除上述詩文之外，又收錄《茅山三像記》《大孤山賦》等。可見李德裕對于平泉山莊的苦心經營和超乎尋常的熱愛，也為后來金石學的發展和研究增添了內容，豐富了內涵。

二、平泉賞石的初步情況

除了南方的奇花異木外，平泉山莊內另一個重要審美對象即是藝術收藏品質更為持久的奇峰異石。搜集奇峰異石是李德裕的一個癖好也是作為賞石家的必然條件。唐時，買石、贈石、賞石成為了一種社會時尚，李德裕、牛僧孺同為朝臣更是賞石玩石的專家。李德裕收藏的石頭，其《平泉山居草木記》《思平泉樹石雜詠一十首》《重憶山居六首》和張洎《賈氏談錄》、林有麟《素園石譜》等多有記載。在唐代，詩作刻石是一種特殊的傳播方式，故很多詩人將詩作刻石以期不泯。李德裕祖孫三代仕宦顯赫，因此多有詩作刻石。單是平泉山莊內，就有李德裕67首平泉詩的石刻。這也是當時賞石的一大特質。可貴的是，也對峰石之石以文獻形式傳承至今，數量之多和品位之高的一個重要例證，成為園藝景觀的重要組成部分。

白居易在《題洛中第宅》詩說“終身不曾別，唯展宅圖看”說明將相之別墅，主人沒常住，只是看著圖而已。此外也作為李氏“石癖與堅確個性的契合”。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肖俊玲在《李德裕與平泉山莊》文中認為，“石”除了是平泉山莊內的重要審美對象外，還是李德裕詩賦中的重要意象。他說：“塊然天地間，自是孤生者”，“何以似我心，亭亭孤且直”，“念前世之獨立，知君子之難遇，如介石者袁楊，制橫流者李杜”。綜觀李德裕的一生，“如介石”“制橫流”無疑是其畢生的抱負。如介石出自周易“介于石，以中正”。爻辭對石的特性認定為堅確不移，“六二”在下卦居中，陰爻陰位得正，故這一爻卦的性質是中正，與石的特征相符，如介石，作為行動的指導原則，給予了李氏精神上的砥礪，在任何環境當中處驚不變，堅守中正，如磐石一般，堅確不移，李與牛同朝為臣，卻為政不合，屢生芥蒂，但賞石卻為同好。

平泉山莊有著名的“巫峽十二石”石景，十二石峰名為：凈壇、集仙、朝云、起云、上升、望峽（神女峰）、松巒、聚鶴、登龍、飛鳳、翠屏、圣泉。還有李德裕收集色數十方各色奇石。李德裕最喜歡平泉山莊里的兩塊石頭，一塊是睡眠石，顏色淺黃，冬暖夏涼。另一塊是醒酒石，渾身赤烏，躺上去清涼似水。兩石各丈余，僅容一身。李德裕曾告誡子孫，誰要是把兩塊石頭賣了或弄丟了，誰就不是我的子孫。

總之，平泉此地的歷史文化價值有極高的挖掘潛力，以及平泉山莊為主形成的平泉別墅群有深刻的研究意義，包括其中的石刻均承載著濃厚的文化內涵以及奇石本身更是極為珍貴。

從對平泉山莊的初步考察，我們覺得有四點意義。

第一，李德裕的石頭，有許多是石友所贈。據《談錄說》“德裕營平泉，遠方之人多以異物奉之，……有巨魚肋骨石一條，長二丈五尺，其上刻曰：會昌二年，海舟送到。開成五年，臨海太守贈送赤誠石”，李德裕作《臨海太守贈于赤誠石報以是詩》表達謝意。

李德裕還說（《平泉山莊誡子孫記》）“得江南真木奇石，列于庭際”，也證明其古玩陳列奇石作為單獨一項，這是奇石陳列的較早記錄。

白居易在《題平泉薛家雪堆莊》中說“怪石千年應自潔，平泉一帶為誰開”。也說明了陳列觀賞石為文人所重。

第二，在官修正史《舊唐書·李德裕傳》中有其“置平泉別墅，題記歌詩，皆銘于石，今有《花木記》歌詩篇錄，兩石存焉”。在官修正史當中，說到李氏賞石，可見史筆不俗，頗為難得。

第三，李德裕對平泉之石，親力親為，放置位置，精心經營。如“巫山”“嚴瑞”“瑯玡臺”之水石，布于清渠之側。“仙人跡”“鹿跡”之石列于佛榻之前，可見他對石頭位置經營精心設置。

第四，李德裕貶死至崖州，其友善之人皆遭貶斥，后人對平泉山莊多有詠嘆。羅鄴之《嘆平泉說》中說“生前幾到此平臺，尋探投荒去不回”就慨嘆了李氏最終人亡園衰的悲劇。蘇東坡則對此進行了理性的分析，他說“洛陽泉石今誰主，莫雪癡人李與牛”，蘇東坡在《次韻劉京兆石林亭之作》中說“石本唐原中物，流散民間，劉購得之”，表達了奇石作為身外之物，聚散得失，或有平衡。他認為李氏對石的喜好自有精神渴求之外，也表達了宋代大賞石家對前輩石家賞石活動的理性思考。北宋文壇盟主歐陽修在《集古錄·跋尾卷九》中說，“夢寐不忘于平泉，而終不得少常其志者，人事故多如此也”，這從更大維度上開掘了古代文化人賞石活動的深刻內涵。

第五，通過考察我們認為，鑒于平泉朝游、平泉山莊和平泉別墅群的重大思想歷史文化價值，我們建議以賞石文化為依托，對歷史景觀加以恢復，并適當選址深入挖掘其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