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雅云
(吉首大學美術學院 湖南 張家界 427000)
20世紀20年代,馬林諾夫斯“科學的現代民族志”終結了“安樂椅上的人類學”時代,使田野調查逐漸成為了人類學、民俗學等學科的基本方法和看家本領。但在早期相當長的時間內,田野作業僅僅只是一種研究者搜集整理,將異文化中的語言、思維、生活模式等轉換為書面文本的途徑和手段。20 世紀70 年代,格爾茨《文化的解釋》中的“深描”理念,反思了傳統田野調查單純收集和記錄的方式;20 世紀80 年代《寫文化》的出版則更進一步讓田野調查的模式從傳統單向的調查敘事到多元的互動同建。20 世紀90 年代以來,中國民俗學界從單純民俗事象研究,到在語境中研究民俗的研究范式轉變,[1](5-31)讓民俗學者越來越強烈的意識到,田野生產的文本實際是研究者與被研究者主體間互動共建的產物,即便是以手工藝等物為研究對象的田野調查,歸根結底仍是人與人的交流,人對人的研究。特別是隨著田野調查地社會環境的變遷和被調查者文化主體意識的覺醒,單向敘事的田野調查已無法對現代社會進行合理的闡釋,必須要把交互主體之間的倫理關系也納入到反思范圍之中。[2](3)
社會科學中的質的研究,“不僅把人當成有意識的研究對象,而且特別強調通過研究者本人與研究對象之間的互動而獲得對研究對象的了解和理解。”[3](55)這一研究范式,將研究者本人作為研究工具,注重人與人之間的意義理解和交互影響,重視研究關系、強調研究倫理。將質的研究的原則、方法運用到人類學、民俗學的相關田野調查中,或許能更好的瓦解傳統田野調查中研究者的話語權威,促進文化相關者的平等對話和多維敘事。故此,本文將以質的研究理論為基礎,從“如何進入研究現場”、“如何進行觀察”、“如何處理研究關系”三個方面,對2018 年-2019 年間的湘西苗錦芭排田野作業進行分析與反思,檢視質的研究方法在具體田野調查案例之中的運用效果,并以此探討“什么是好的田野調查”。
“芭排”,湘西苗錦的苗語,它是湘西苗族特有的織錦類型,和土家織錦“西蘭卡普”、通道侗錦“綸織”、江華瑤錦并稱為湖湘四錦,主要分布在湘西自治州吉首市周邊丹青鎮、排吼鎮、潭溪鎮等地,以斜腰織機手工織造而成,傳統上作為被套供家庭日用。因其由通經斷緯(色緯)挖花織造而成,織物背面保留了密集的色緯接頭,形似牛肚,故也被俗稱為“牛肚鋪蓋”。湘西苗錦芭排織造技藝于2007年被列入湘西自治州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16 年列入湖南省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之所以將芭排作為田野對象,一是因為芭排相較于其他湖南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其社會知名度和學界對它的關注度都相對較低,對它進行深入的田野調查,對資料進行收集與更新,確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和學術價值。二是此前對苗錦芭排的研究成果稀少,除五篇期刊論文外,①只在一些介紹織錦的書籍中有所提及,②研究內容涉及面較窄,且自2010年后田野資料和研究成果再無更新,為進一步研究留下了空間,有可追蹤研究的價值。
2018 年8 月到2019 年7 月間,我們對苗錦芭排進行過多次跟蹤調查。在首次調研核實了苗錦芭排技藝的應用與傳承均已瀕臨消亡后,筆者將芭排選定為長期田野調查對象,在半年時間里進行了多次田野調查,深入了解芭排的歷史、技藝、傳承、民間應用、現代轉化等多項內容。調研早期,主要田野點選在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吉首市丹青鎮煙竹村,因為此地既是芭排技藝主要傳承人張顯蘭老人的生活所在地,也是湘西苗錦芭排的發源地和唯一遺存區域。后隨著調研的深入,田野地點逐步擴大到了周邊的排吼鎮、潭溪鎮等地。
如何進入研究現場,是田野調查的首要問題。丹青鎮煙竹村離湘西自治州州府吉首市七十余公里,全程山路,路況不佳且衛星導航不準,因此在首次調研時筆者特意請了任職于吉首市州委組織部,曾多次到煙竹村工作的朋友帶路;并由她將我們引薦給煙竹村村委秘書,再由村委秘書帶領我們去村里調研。事實證明,這個選擇既有好處也有弊端。
“守門員”是質的研究中一個形象的說法,指在被研究者群體內具有一定權威的人,他們通??梢詻Q定哪些人能參加研究。[3](11)“守門員”可以分為“合法的守門員”和“不合法的、自己任命的守門員”,前者受到被研究群體的認可,而后者則沒有正式的權威地位,被研究群體的人員對其不認可或不尊重。在“合法的守門員”中又有“正式”與“不正式”之分。前者指具有正式頭銜或職位的人(比如村長等);后者指雖然沒有正式頭銜或職位,但卻在被研究群體內受到廣泛尊重并具有一定聲譽的人。[3](151-152)以此次調研經驗來看,在研究者進入現場選擇“守門員”時,要盡量選擇“合法的守門員”,但在選擇“正式的合法守門員”還是“不正式的合法守門員”時,則需要根據調研對象和調研內容進行斟酌。
以我們的第一次調研為例?!盁熤翊宕逦貢保@然是一個官方“正式的合法守門員”。這位村委秘書具有正式的權威頭銜和職位,并且是村里文化最高的人(高中畢業)。他不僅非常清楚村里的情況,還特別善于溝通;加上他與芭排傳承人一家關系較為密切,因此他的引薦與陪同在調研早期確實為我們帶去了諸多便利。但隨著調研的深入,我們發現這位“正式的合法守門員”在為我們打開門的同時也關上了一些窗。
在其后的走訪中我們逐漸了解到,村里的各種人際關系錯綜復雜,派系很多。由于我們第一次是由秘書帶進村的,被認定為“秘書帶來的人”。這樣的身份,一方面讓“守門員”自認為他對我們有一定的責任乃至控制權,因此他拒絕我們去走訪那些與他關系不好的村民;另一方面也使一些村民將我們視為“秘書那一幫的人”,拒絕配合我們訪談。加上我們由村委秘書眼中“組織部的領導”引薦,導致秘書本人對我們說話時也非常注意,并且一直強調我們是“專家”,要“指導工作”。在首次對芭排進行田野調查時,村秘書對我們的期待讓我們勉為其難的扮演了相應的角色,但這種無形中對身份的限定以及秘書全程有意無意對調研對象的控制,對受訪對象的選擇和受訪者實際內容的講述,都造成了一定影響。
這顯然是因為我們在確定“守門員”時,對被研究者所在環境權力結構了解不夠造成的。在確定‘守門員’時,首先必須了解被研究者所在環境的權力結構關系。進入現場不僅是方法技巧問題,更是權力協調問題?!盵3](152)
比如其后我們對傳承人家庭進行跟蹤調研時,傳承人張顯蘭的兒媳張林秀,無論在家庭內部還是在調研工作中,都處于權力結構的較高位置上,成為其家庭對外交流的“守門員”。因為她是張顯蘭老人的主要照顧人,也是家庭中唯一傳承了芭排技藝的人,還在調研過程中承擔了傳承人與研究者之間的翻譯工作。因此張林秀在家庭中具備很強的話語權,我們能夠通過與她維持和諧、良好的互動關系,來達到較為順利、完整的調研效果。
進入現場的方式很多,本著真誠、平等的原則,加上已有“守門員”的選擇情況,我們在調研中采取了直接向被研究者說明意圖,然后自然進入現場的方式。這是一種相對比較直接且容易操作的方式,但同時也會帶來相應的問題。
首先會帶來受訪者對我們身份和調研意圖的懷疑,導致訪談內容可信度不高。我們首次對芭排進行調研時,無論如何坦誠解釋調研意圖,村委秘書始終向受訪人強調我們是“專家”,是來“指導工作”的。結果導致受訪者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一種受訪者,或許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盡可能只說好的內容,強調村里的工作業績;另一種以傳承人家為代表,不停訴說各種生活、經濟上的問題與困難,期待我們能給予反饋乃至解決。
其次容易增加受訪者的心理壓力,不利于展開深度訪談。最初我們本著對受訪者尊重和坦誠的態度,會詳細暴露自己職業、學歷以及調研意圖。但許多受訪者文化程度不高,他們不能充分理解我們的調研目的,過分詳細的講解反而增加他們的受訪壓力。比如一位奶奶在聽完我們是大學老師后,直接以她“不會講話”為由拒絕采訪。之后我們調整方式,將調研意圖解釋為出于興趣或只是為了要寫一本書時,反而受到了絕大多數受訪者的配合與尊重。
在進入現場時,會遭遇因為“守門員”的選擇而帶來的利弊影響,研究的方法會隨之改變,進入現場的方式也就需要做相應調整。這要求研究者及時調整心態和行為方式,將田野調查中遇到的問題和挫折當作一種提示信息,以此檢視自己的研究方向是否正確,行為方式是否合適,趨利避害,達到自己的研究目的。
“質的研究認為,觀察不只是對事物的感知,而且取決于觀察者的視角和透鏡。觀察者所選擇的研究問題、個人的經歷和前設、與所觀察事物之間的關系等都會影響到觀察的實施和結果?!盵3](227)在質的研究中,實地觀察可分為參與式觀察和非參與式觀察。前者要求觀察者進入被觀察者的具體生活語境之中,通過密切的相互接觸,直接傾聽、觀看、體驗他們的言行;后者不要求研究者徹底進入被研究者的日常生活之中。一些研究者主張將這兩種觀察方式截然分開,但筆者認為,將參與式觀察與非參與式觀察徹底進行區分是不可能實現的。某種意義上而言,完全的非參與式觀察是不存在的,完全割裂研究者與被研究者的聯系,強調研究者“客觀”、“中立”的局外性是不現實的。因此在實際調研中,不用執著于觀察的具體形式,但以下兩個問題卻需要特別注意:
“作為一個有先在意識的活生生的‘人’,研究者是不可能對一個課題‘開始’進行研究的。事實上,研究者在‘開始’研究之前就已經在‘進行’研究了?!盵3](128)每個研究者都有自己的研究背景、實踐經驗和社會身份,并會據此選擇研究課題和觀察點,這就是所謂的“前設”。它會影響研究者的觀察視角、對被研究者的態度,乃至對研究結果的最終闡釋。因此一些學者認為在觀察中應當最大限度的鏟除研究者的“前設”,以擺脫偏見并保持中立。
但筆者以為,對“前設”不應一味的排除和否定。在觀察前期,研究者憑借個人的理論敏感和實踐經驗選取興趣點和觀察點,是對“前設”和“偏見”的有效利用,它將幫助研究者找到適合自己研究與觀察的問題,保證研究的順利展開。
不過在進行具體觀察的過程中,確實應該放棄對相關問題的預設,始終以開放的心態,采取從“開放式觀察”到“逐步聚焦”的田野調查方式。所謂開放式觀察就是要求研究者不預設立場,用自己身體的所有部分去體會現場所發生的一切。[3](240)在掌握了較為豐富的相關資料后,再將觀察點聚焦于研究者最關心的焦點問題上。比如我們對芭排最初的幾次調研,并未將調研點限定在芭排本體上,而是對田野點的農耕狀況、植被覆蓋、房屋建筑乃至村民互動聊天中透露出來的人際八卦等進行了全面的觀察和記錄,盡可能讓自己進行更廣泛的觀察,以填補或修正自己的信息或觀念。隨著調研的不斷推進,才逐漸將調研聚焦在芭排制作技藝相關的人、事、物上。這樣的觀察方式能讓我們發現新的觀察點,使收集到的材料更加豐富全面。
1.巧用“文化敏感”
當觀察者在觀察過程中放棄預設,以全開放的心態進行觀察時,會發現許多與自己的預設不同、或是自己認知經驗以外的陌生點。這就是質的研究中所說的“文化敏感”。我們會對被研究者認為理所當然的事物產生好奇感與新鮮感,從而去深究這些事物“理所當然”之中的“有理性”結構與邏輯。比如當地人認為一床芭排成品由三塊苗錦織物拼接而成是司空見慣的傳統(見圖1,圖1 是由三塊織錦合成的老芭排被面實物。拍攝時間:2019 年2 月14。拍攝地點:湖南省吉首市畫家田明家中。攝影:石雅云),沒有任何值得討論的地方。

圖1
筆者:為什么所有的芭排都要由三塊苗錦拼起來?
張顯蘭:老人家就是這樣傳下來的,我也不曉得為什么。
但這卻引起了我們的好奇,并就此問題進行了追問。
筆者:如果只用一塊苗錦縫在被套上面可不可以?
張顯蘭:那太小氣了,不好看的。
筆者:那用四塊或者五塊把被套上面這一面填滿呢?
張顯蘭:芭排四周沒有其他布襯著看不出花來,也不體面(漂亮)。而且也劃不著(劃不來),這個花好難打(難織)的。③
從上述這段對芭排拼接數量好奇引發的對話可以發現,一床芭排成品由三塊苗錦織物拼接而成起碼有審美布局、造價耗材兩方面的考慮。這就是在觀察過程中,“文化敏感”所帶來的好處
2.隨時記錄,及時整理
在觀察的過程中,很容易因為入情入境太深而從觀察者變成純粹的參與者。因此在觀察過程中隨時記錄現場文本,不僅能提醒自己保持觀察者的立場,還能幫助研究者在整理研究資料時更好的還原觀察場景。
“記憶傾向于消除細節,留下一種示意性的場景輪廓?!盵3](89)因此我們需要豐富的現場記錄文本幫助研究者填補現場場景的豐富性、細致性和復雜性?!爱攺默F場轉移到現場文本時還有一個張力,體現在撰寫現場文本的任務中,這種現場文本是在現實世界經歷的解釋性記錄,同時我們也再創作自己內在經驗、感覺、疑慮、不確定、反映、故事記憶等現場文本?!盵4](92)現場文本是對研究者內心體驗的觀察記錄,不僅可以迅速喚起研究者對當時場景的細節感受,甚至還可以幫助研究者在研究中發現隱藏的細節。比如筆者在追問張林秀其婆婆張顯蘭一生所織的30 床芭排現在的下落時,記錄下的有趣案例。
筆者:奶奶織的30 床芭排現在都在哪里,知道嗎?
張林秀:現在哪里還說得清楚,哪曉得她到底給了誰,我講不清楚她的!
(現場筆記:她非常生氣)④
訪談時,筆者認為受訪者是因為不清楚芭排的下落才回答不知道。但后來翻閱訪談記錄時,注意到自己對受訪者談到這個問題時“非常生氣”的情緒記錄,于是猜測受訪者是否是因為對芭排目前的下落感到不滿而不想說。因此在與張林秀關系更密切后,筆者再次深究了這一問題,發現這30 床芭排的下落實際是清晰的,只是因為張林秀對老人子女手中所持芭排數量分布不均的情況感到不滿,所以不愿意談起。
可見隨時記錄不僅能幫助記憶重建,還能幫助研究者發現訪談過程中忽略了的細節和問題。
質的研究強調研究關系,認為好的研究不僅受到研究者個人的影響,更大程度上還受到研究者與被研究者之間關系的影響。因為研究不是在一個“客觀的”真空環境中進行的,而是在研究者與被研究者互為主體的互動關系之中完成。因此處理好研究關系是展開質的研究的必要條件,研究關系的好壞將對研究結果產生至關重要的影響。
“局內人”和“局外人”并不確指某一類人,它可以用來概括研究者與被研究者之間的相互角色乃至互動關系。具體而言,“局內人”指與研究對象同屬一個文化群體的人,他們之間有共同的、或比較類似的生活習慣、行為方式或價值觀念;“局外人”指處于某一文化群體之外的人,他們與這一群體沒有從屬關系,通常有各自不同的生活經驗,因而只能通過外部觀察或傾聽了解“局內人”的行為與想法。[3](468)“局內人”與“局外人”的角色各有利弊——“局內人”能更加透徹、自然的進行調研并對調研對象產生更深刻的理解,但同時也會因為失去距離而產生“文化鈍感”,對一些本文化的獨特之處或隱秘之處缺少察覺?!熬滞馊恕蹦芡ㄟ^與陌生文化的距離產生“文化敏感”,利用自己的文化觀念來理解異文化,覺察“局內人”所不能感知的獨特內容;但也可能因為距離導致不能體察研究對象深層次的情感和意義建構。
那么研究者到底應該如何定位自己的身份?是保持“局外人”的定位還是努力成為“局內人”?亦或干脆保持“雙重身份”?就筆者的調研情況而言,“局內人”或“局外人”的身份并不是固定不變或能夠清晰劃分的,應該隨著研究進程的變化發生改變。比如筆者自己是土生土長的湘西苗族人,能夠用當地方言與調研對象溝通,也能夠理解田野點當地的風俗習慣,與調研團隊中的山東人相比,可以算作調研對象的“局內人”;但與此同時,由于筆者不會說苗語,又生長于城市當中,所以并不能切身理解調研對象的全部情感,就又成了“局外人”。
完全的“局內人”或“局外人”都是不可能的。希冀通過主客體之間的完全分離,出現“局外人”通過同化的方式了解“局內人”的情況是非常困難的,因為研究者無法“將自己的某些身份‘摘’出來扔掉,也不可能將其‘懸置’起來進行‘客觀’地反思?!盵3](147)與身份的認定相比,更重要的是研究者與被研究者之間互動關系的建立。研究者對被研究者的理解應當是一種通過雙方知識和意義的共振與融合而產生的、當時當地的現實建構。田野調查,就是通過與被研究者的互動,重構某種認識的過程,置身現場,“經歷、講述、重述和重新體驗故事”。[3](76)
質的研究對研究關系的強調會帶來對“真實”概念挑戰。它打破了實在論認為的,研究現象有一個固定不變、業已形成的“真實”狀態,研究者的任務就是用各種辦法去發現“真實”的觀點。在質的研究中,研究結果的“真實性”是一個動態的、關系的、共同構成的概念。它存在于研究者和被研究者的對話和理解之中,“它不僅包括研究雙方本來已有的看法、行為和情感反映,而且包括在研究過程中雙方通過互動而不斷產生著的新的‘現實’。對這個‘現實’之‘真實性’的檢驗沒有統一、普適的規則,只可能視具體的研究情境而認定,每一項研究結果的‘真實性’只可能在研究的各個方面和階段之間的相互關系中得到檢驗,所謂研究的‘嚴謹性’取決于對這些方面相互之間的一致和協調?!盵3](87)
比如我們最初看到芭排紋樣時,總希望能夠從傳承人口中得出所見紋樣的“真實”含義,但結果卻出人意料。我們就芭排的典型紋樣“升子花”(見圖2,圖2 為芭排典型紋樣“升子花”實物圖。拍攝時間:2018 年8 月13。拍攝地點:吉首市丹青鎮煙竹村張顯蘭家中。攝影:石雅云)的含義對三個人進行訪談,卻得到了完全不同的闡釋。

圖2
(1)筆者:這個花紋叫什么名字?
張顯蘭:叫升子花。
筆者:有什么意思呢?
張顯蘭:沒什么意思,就是好看。
筆者:那這個花織得是什么東西呢?
張顯蘭:我也不曉得,也不是個什么東西。我姐姐這么織,我也就學這么織。⑤
(2)筆者:您知不知道這個升子花織得是什么?有什么含義?
張林秀:我不曉得。就是老人都這么織就這么織了。
筆者:那您知道這個圖案里面都織的什么東西嗎?
張林秀:這里面一對像金魚一樣就是一對金魚,旁邊的可能就是水里的水草什么的。⑥
(3)筆者:您知不知道這個花紋叫什么名字?
田明:升子花。
筆者:那升子花織的是什么東西?
田明:就是原來量米的升子。
筆者:為什么要把這個織在織錦上?
田明:當時的人就是從日常生活中找靈感啊,看到什么就織什么,看到量米的升子就織到織錦上了。⑦
隨著后來與張林秀關系的日漸密切,我們得知她對升子花意義的闡釋是一次給浙江客人賣芭排時現編的,但她自己確實認為升子花中的紋樣和金魚相似,可能有年年有余的寓意存在。因此我們很難說這三種說法中哪一種是“真實”的,哪一種是“虛假”的。事實上,“真實”的研究結果更像是研究者與被研究者在交流中通過理解而達成的“共識”,是一個不斷建構完善的過程?!靶Ф犬a生于關系之中——這是質的研究衡量研究質量的一個重要標準。”[3](408)
田野調查中的倫理問題涉及身份、態度、隱私等多個方面,但讓筆者感受最深、最想探討的是田野調查中的公平回報問題。它不僅會影響研究者與被研究者之間的互動關系,也會提醒研究者自己應該遵守的原則和承擔的責任。雖然有建構主義學者認為,研究者與被研究者沒法決然分開,被研究者不應該被看作是研究者達到個人目的的一種手段,而是應該從中受益,感到自己在研究的過程中被賦予了力量和行動的能力。[3](443)
但這只是一種近乎理想狀態的設想。在研究結束后,研究者與被研究者不僅完全可以作為主、客體分開;而且在更多數情況下,研究的確只會為研究者帶去課題、名譽、職稱等利益,而被研究者的生活并不會因此得到實質性的改變。相比起研究者從研究過程中獲得的利益,被研究者能夠收獲的內容非常有限。特別是在大量民俗學田野調查中,因為田野地點偏遠貧困,研究者和絕大多數被研究者的社會身份地位、經濟能力、文化程度懸殊巨大,要讓被研究者僅從精神上感受到研究過程帶來的力量和回報是很難實現的。雖然對于一些被研究者而言,比如97 歲的芭排技藝傳承人張顯蘭老人,她年事已高,并不期待我們給予她任何物質回報,有人如此耐心、關切的傾聽自己的一生,了解自己的織造技藝和內心想法,為她拍照攝像,讓她得以排解孤單、宣泄情緒,已經讓老人家收獲到了尊重與快樂。
但并非所有被研究者都是如此。因此一些研究者傾向于為被研究者提供金錢上或物質上的回報。不過就我們對芭排的調研情況而言,直接以金錢回饋的方式并不合適。這一方面受限于當地風俗,人與人之間直接的金錢饋贈多只發生在結婚、喪葬等人生大事階段,平日的金錢饋贈會讓受訪者感到不適;另一方面也會影響研究者和受訪者之間已經建立起來的較為親密的關系。比如張林秀就認為回饋她金錢會讓她感到“好像我是為了錢才和你聊天一樣”。因此我們一般會為受訪者帶去一些適合的禮物,當受訪者回贈給我們一些橘子、辣椒等農副產品時也不會拒絕,以此來維持一種相互平等的良性互動。另外研究者也可以通過自己的專業知識為受訪者提供一些幫助,比如我們為張顯蘭、張林秀準備傳承人考核的全套資料,就讓受訪者覺得非常有用。
但即便如此,研究者能夠提供給被研究者的回報仍然非常有限。在對芭排的調研過程中,我們帶去了專門的設計和拍攝團隊,希望以自己的調研為基礎,通過對芭排進行再設計等手段實現芭排的經濟轉化,切實改善芭排傳承的困境和傳承人的經濟狀況。然而事實上,研究者的想法和計劃并不能真正迅速成為現實。面對被訪者對我們的信任和期待,研究者必須不斷提醒自己,不要為了利用這種信任和期待來獲取信息而做出不恰當的承諾,許諾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真誠、坦率的討論自己能夠做什么是最基本也最重要的準則。
質的研究中,將研究者本人作為研究工具,強調通過研究者本人與研究對象的互動來認知和理解研究對象。這一方面對研究者自身提出了極高的要求,另一方面也改變了對研究結果的評價體系。什么是一個好的田野調查,筆者認為要從以下四點進行考察:
首先,研究者能夠通過自己的學術素養,選擇契合自身研究問題的調查方法。比如對芭排織造技藝的調查,僅采用訪談法和觀察法將無法清楚理解芭排織造技藝的過程,完成調研目標。必須采用參與式觀察法,身體力行的參與到每一個織造環節之中,才能明白技藝的流程、難點和技術核心。
其次,要進行豐富、準確的資料收集。田野調查的核心目的之一,是充分的資料收集。“豐富”指資料的數量,廣泛收集資料有助于打破前設和偏見,為研究打下基礎;“準確”指資料的質量,針對自己的研究問題,收集具有說服力、指向性的資料,能夠為研究提供有力支撐。
第三,和諧、平等的互動關系。因為在質的研究中,研究結果的“真實性”是一個動態的、關系的、共同構成的概念,存在于研究者和被研究者的對話和理解之中。因此研究者與被研究者間和諧、平等的互動關系,將直接影響研究結果的好壞。傳統田野調查中,研究者或顯或隱的話語權威容易造成單向度的敘事,只有瓦解研究者的話語權威,促成文化相關者的平等對話,才能在和諧、平等的關系中達成互動,形成有效的多維敘事。筆者首次在“守門員”的帶領下到煙竹村調研時收獲的資料少且真實度不高,就是因為在“專家”頭銜之下,無法與受訪者形成平等、良好的互動關系。后來隨著與被研究者關系的不斷密切,互動增強,收獲到的資料才逐漸豐富起來。
第四,真誠的態度與反思的能力。質的研究在某種意義上而言,是一種具有倫理取向的實踐——理想的研究實踐不僅描述、解釋或分析社會現象,還涉及研究對象和研究者本人的改變過程。因此在質的研究所遵循的這種關系型方法論中,好的田野調研,需要研究者和被研究者雙方在互動關系中始終保持真誠、坦白的態度,以及一定的反思能力,在反省自己、理解他人的基礎上,研究者與被研究者的“視域”融合,真正搭建起溝通的橋梁。
注 釋:
①參見田明.三上煙竹寨——湘西苗錦芭排技藝發掘紀實[J].民族論壇,2006(10);田明.藝術人類學視野下的湘西芭排與西蘭卡普[J].內蒙古大學藝術學院學報,2010,7(04);王偉,田小雨. 湘西苗錦芭排及現代產業化思考[J].民族論壇,2010(01);等.
②參見左漢中主編. 湖南民間美術全集:民間織錦[M].湖南美術出版社,1999;汪為義,田順新.湖湘織錦[M].湖南美術出版社,2008;等.
③2018 年8 月13 日,吉首市丹青鎮煙竹村張顯蘭家中,受訪者:張顯蘭;訪問者:石雅云。
④2018 年12 月16 日,吉首市小溪橋張顯蘭五兒媳張林秀家中,受訪者:張顯蘭兒媳張林秀;訪談者:石雅云。
⑤同“注釋③”。
⑥同“注釋④”。
⑦ 2019 年2 月14 日,吉首市乾州田明家中,受訪者:田明;訪問者:石雅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