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論鄉村振興及相關問題"/>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吳 昶
(中南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 湖北 武漢 430074))
很早之前,筆者就聽人說起過去是“窯貨”的產地,但由于各方面條件的不成熟,一直未能展開田野工作。筆者曾于2014 年和2016 年在恩施映馬池村做過關于土瓷窯的田野調查,但并未將之與鄉村振興問題結合起來思考。本次調研的首要任務,從一開始做就主要是包含陶和瓷在內的歷史脈絡梳理,通過梳理這些歷史脈絡來思考這些陶瓷生產點的現狀——它們經歷了什么?為什么會衰落?以及是如何衰落的——包括它的生成環境,以便為討論它是否能夠復蘇乃至對于重振鄉村經濟做好準備。
相信有越來越多的人在關注這些問題,鄂西南民間手工藝的資源的價值就會被重視起來。
田野工作啟動之初,筆者了解到利川齊岳山西麓有一條瓷土礦脈,因此順山勢南北線較為密集地分布著瓷土礦采礦。由于古代“瓷”、“磁”兩個字的用法經常不分家,如河北的“磁州”、重慶的“磁器口”都實際上是因為與瓷有關系才得名。利川的磁洞溝也是因瓷而得名。
在鄂西南地方,地下有瓷土礦的地方,附近往往還具有一些特殊的地質跡象,例如當地土壤富含白色石英成分,部分土壤呈沙泥交融狀,再就是周邊可能會有磨刀石的出產。而謀道鎮的舊地名叫作“磨刀溪”,利川人至今仍將“謀道”二字讀作“磨道”,當地人傳說三國時代關羽率軍路過此地時曾在溪邊一塊石頭上磨過他的青龍偃月刀。利川磁洞溝窯址群就位于謀道鎮附近,古人因技術條件有限,開鑿山體獲取磨刀石的技術比燒制陶瓷要容易很多,因此,磨刀石總是最先被人發現,其后才有陶瓷工匠的到來。為了就近獲取瓷土資源,瓷窯多在瓷土礦附近五公里以內有水源的地方的興建。各窯場的位置的選定最初主要取決于行走江湖的陶瓷手藝人所擁有的自然知識與勞動經驗——他們非常善于觀察瓷土礦脈的宏觀地理走勢,在微觀上也特別留意到當地的笀箕草等他們所熟悉的指示植物是否生長旺盛,再就是觀察山腳下的土壤的成色和“糯性”如何,一般來說,瓷土和陶土往往會伴生在一起,二者之間有一段是介乎于兩者之間的混合土料——這也就是我們在恩施地區會看到制陶和制瓷車間經常不分家的原因。
為了進行案例比較,筆者聯系了在當地工作的A 書記,看他能否提供一些幫助,因為通過查閱《利川市志》了解到謀道鎮附近有個磁洞溝是過去的陶瓷產地,小地名應該是叫 “碗廠”。
第二天,A 書記在電話里回復我說:“磁洞溝是很大的一長條峽谷地帶,你說的叫“碗廠”的地名我沒法確定,因為那一帶過去有十多個碗廠——我建議你去寨包梁村的碗廠,因為這個碗廠離村委會比較近,你調研的事情可以讓村里來提供一些幫助”。筆者非常高興地向他表達了感謝,并且意識到可能這里的田野信息量有可能會超出筆者的預料。
然而好事多磨,原計劃安排最多10 天時間,原定到達謀道鎮的當日下午就要下村的,但因為是周一,村里鎮上的干部都很忙,于是筆者只好在鎮上歇了一晚一早。就在約好的正午時分快到的時候,偏偏就下起雨來。12 點半左右,雨住了,太陽出來了,車也來了,前來接洽的謀道鎮P 主任說下村去的有一段路會比較危險,這段時間雨天比較多,怕垮巖,所以等雨住了才出來。小車順著公路從坡頂盤旋下到谷底,兩側的山巒疊嶂使原本單調的景色馬上變得鮮亮起來。司機師傅說:“遠處就是齊岳山了”。還沒聊幾句,滂沱大雨又來了,幸好已經到村委會了。P 主任和司機師傅還有事要回去辦,村支書Y 接待了筆者。他的事務卻比較繁忙,話不多,但卻管用。駐村第一書記Z 是從中南民族大學畢業的一位女大學生,她非常認真,非常熱情地為筆者介紹了寨包梁村的一些現狀:全村現在有村民小組9 個,但目前實際有人居住的只有7 個村民小組,共229戶1032 人。其中勞動力558 人,外出務工者就達到340 人,留守兒童48 人,留守婦女11 人,空巢老人62 人。目前寨包梁村沒有形成規模主導產業,也沒有大規模養殖,主要是村民們自己種菜,每天采摘自種的新鮮蔬菜供應給對面蘇馬蕩景區的樓盤住戶,但交通不是很方便,需要繞行。
幾位村民呆在村委會避雨,筆者一問他們便知當地確實有一些村民在設法把自家種的新鮮蔬菜運到對面山上的蘇馬蕩商住景區去賣。景區目前還在不斷擴大,磁洞溝的一些農民每天清晨都會把自家種的新鮮蔬菜收集到一起用車運送上去,但是因為交通不便,要從謀道繞一圈,所幸繞得也不算太遠。蘇馬蕩距離寨包梁村的直線距離不到15 公里,雖然目前公路條件較差,但它的存在對目前發展鄉村旅游業和陶瓷手工業振興的期待而言應該是一個潛在的有利因素,關于這一點,筆者將在田野報告的結尾部分來進一步說明。
經過村委會和村民商量,筆者被安頓在一位電力公司退休下來,且之前從事過陶瓷生產的石師傅家中住。石姓在當地并不算是旺族,也不是當地陶瓷行業的開創者,但石師傅的祖父卻曾是當地“石家碗廠”的創建者。石師傅說:“我家是三代陶瓷世家,特別是我的父親,一生都在從事陶瓷手工業,1961 年我14 歲的時候跟著父親學,基礎活路是做茶罐,也就是藥罐,在窯貨里屬于比較簡單好上手的,可以用手車,像碗,都是用這種木質的手車來轉。學陶瓷的徒弟剛上手,我們這一行入行都是從做茶罐開始起步的。大一些的窯貨制作的難度就更大,要用石質的車盤,用一根木棒撥地才能轉得動”。
鄂西南一帶的人對陶瓷產品,不論其大小和材質,往往統稱其為“窯貨”,但利川磁洞溝等陶瓷產區的人則將陶瓷產品的生產活動區分為“造碗”和(狹義上的)“窯貨”兩大部門,這種區分的背后與他們的職業信仰系統密切相關——“造碗”行當的師傅頂敬“樊公”為行業祖師?!案G貨”行業主要做的是壇、罐、缸、花盆之類的黃、褐、黑色系施釉大件,老陶工在燒制窯貨時需要頂敬“窯神”。因地緣關系較近,傳統的鄂西南土瓷窯技術上與川東地區(今重慶市)及湖南醴陵交流較多,窯形主要分龍窯和扇子窯兩種,龍窯較少,扇子窯居多,其燒制出來的產品都可叫作“土窯陶瓷”,或稱粗瓷。雖然窯址分散于各縣,但因陶瓷手工藝人在相鄰不遠的區域內具有一定流動性,相互之間切磋技藝的機會非常多,這使得陶瓷制品樣式總體特征趨于一致性。
在被問到利川的陶瓷業起源的神話傳說時,石師傅提到兩個線索。一個故事是《造碗匠的起源》:造碗匠的祖師樊公仙師想知道他的繼承者們究竟過得如何,于是下凡看到一個造碗匠師傅正在窯場里忙忙碌碌,便化做一個乞丐前來要飯,說吉利話討打發:“師傅發財,先買房,后買田”!造碗匠因為生意好,手里忙個不停,怠慢了乞丐,乞丐惱怒道:“師傅折財,先賣房,后賣田”!,造碗匠心生恐懼,趕緊好言勸回乞丐,并好酒好肉地款待他,求他再重新說句好話,但是仙師之前面子被傷了,最后勉強說了一句:“天干(旱)餓不死造碗匠(意思是:窮不至死,但也富不到哪去)”。
石師傅講的另一個故事是《窯神》,由于窯貨行業主要做的是壇、罐、缸、花盆之類的黃、褐、黑色系施釉大件,老陶工在燒制窯貨時需要頂敬“窯神”(磁洞溝一帶窯貨行業以唐堯為窯神,不單取“堯”、“窯”諧音之意,而且當地手藝人世代相傳,稱“唐堯當年為救重病的母親而心急如焚,經神人托夢啟發,最后以火燒泥發明了藥罐,是為歷史上第一件窯貨,于是后世之人紛紛效仿,并以堯為窯神,窯貨行業的學徒時做的第一件器物也必須是藥罐,以此紀念堯的偉大貢獻”(這個故事石師傅似有記錯,因為其它地方的窯神版本一般把這個故事安在“舜”的名下)。由于造碗和窯貨兩行所需的泥原料經常以共生礦的形式出現,于是有瓷碗生產的地方也就往往有窯貨的存在,甚至于很多師傅既能造碗,也能做窯貨,燒不同的器物時拜不同的神。由于制瓦行業與建筑密切相關,瓦匠與前二者所頂敬的先師均不一樣, 反而跟木匠石匠一樣,供奉的是魯班。
這種樣式的砂罐的需求量最高的,因為它可以承擔多種責任——烹茶、煨湯、煨飯、煨藥、澆花,甚至當作盛尿的夜壺,具有多種用途 。這也是當地陶瓷學徒入門需要學會做的第一種窯貨,甚至當地人所敬之“窯神”的來歷說起來也與它有關。
歷史上陶瓷行業被民間統稱為“窯貨”,這一點南方北方都是一樣的,但利川磁洞溝等陶瓷產區把“造碗”和“窯貨”視為略有不同的兩大部門,這種區別也體現在他們的行業神崇拜對象上:“造碗”行的師傅頂敬“樊公”為行業祖師,每逢由于湖南醴陵溈山有專為樊進德修建的樊公廟,所以鄂西南地區的造碗行業技術的傳統可能至少有一部分來源于湖南醴陵。而“窯貨”行的師傅頂敬的則都是“窯神”。
技藝知識方面,過去燒瓷窯沒有監測高溫的溫度計,掌窯師傅把控爐溫全靠眼看,火色發紅說明溫度不夠高,只有當火色發白的時候,才達到了燒瓷的溫度,“看火色”遂成了燒窯的絕活。隨著陶瓷文化與鄉土的融合,“看某某的火色”后來也變成了至少是鄂西南一帶的鄉間俚語,意思是“知道某某的厲害”。
在石師傅家中,筆者見到了各式各樣、不同年代的本地陶瓷制品,其中多半都是石師傅和他父親親手拉坯燒制而成的。雖然按石師傅的說法,磁洞溝窯區的人家過去只有12 戶人家純粹以務農為業,其余百分之八九十以上都依賴陶瓷業生存——他們要么亦農亦商,背挑陶瓷制品出去販賣還錢,要么就是“亦農亦匠”,屬于費孝通先生所說的“農工混合”[1](413)的鄉土經濟類型,因為除了少數外地來做技術指導的師傅以外,陶瓷工都是本地人,家家戶戶都有自己的田土要種,畢竟人的精力有限,這種“亦農亦匠”的鄉村陶瓷手工業格局比較粗放,容易使陶瓷行內的進一步分工細化進程受阻——導致的其中一個結果是:一個師傅兼具制坯和燒窯等多個工種,因此做出來的多是粗瓷雜器。
印象最深的是一件有地方民俗意涵,而且造型也很獨特的醪糟壇子(見下圖,圖1,醪糟壇子。拍攝地點:湖北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利川市謀道鎮磁洞溝寨包梁村石師傅家中。拍攝時間:2018 年6 月1 日。拍攝者:吳昶)。作者石佩然,是石師傅的父親,1948 年制作完成,原為一對。這種醪糟壇子在鄂西南山區很多地方都有,一般成對,是當地婦女生小孩三天以后娘舅家送來“打三朝”的禮物。小孩出生后第三天需要除去襁褓,沐浴穿衣,而醪糟是用來給媽媽改善營養、發奶的,如果過了三天再送來,“打三朝”就要改稱為“整祝米酒”。

圖1.
石佩然制作的這一對醪糟壇子有著醒目的顏色、非??鋸埖募毠潱ㄒ岳鞯姆椒ㄖ瞥射忼X狀外輪廓)、“浪費了”的空間和復雜的結構,在其密封的底座部分還特意放置了一枚瓷球,搖晃起來會發出清越的響聲。成對出現的醪糟壇子不僅是夫妻合巹的象征,其造型夸張的非實用部分則另有深意。娘家人顯然是在用視覺造型的(白底青花色彩、圖案和體積輪廓)和聽覺的(瓷珠晃動的響聲)表現方式在向婆家人及其左鄰右舍強調娘家人對外嫁女兒的一種“繼續的認同”: 女兒并不是“潑出去的水”——娘家人仍然具有呵護的意愿和能力,同時饋贈也意味著提醒婆家回饋的責任——至少是對他們的這位媳婦必須好生相待。馬塞爾·莫斯認為“禮物混融了社會人格,禮物交換本質是獲得榮譽和聲望,并由此群體不斷被交疊,產生義務感”[2]在這里似乎得到了印證。
總的說來,磁洞溝土窯陶瓷可以分為小件和大件兩大類,小件多為酒盅、杯、大小碗碟、缽、盤、瓶、壺、蒸籠、筷簍以及小型罐、壇、湯盆、夜壺等。大件多為缸、罐、壇、花盆、砂鍋。二者的區別之一是制作時使用的轆轤車形制不一樣。小件使用木制轆轤車手撥轉動來制作;大件使用具有石質車盤的大型轆轤車,以木棒撥地產生旋轉動力來制作。區別之二是大件所用泥料顏色偏黃、褐、灰、黑,質地一般比較粗糙;小件所用的泥料顏色更白,質地更細膩。區別之三是小件器表多施白釉(扣碗、油壺除外);大件除少數酒壇為粗白瓷質地外,多為黃、褐、黑三色質地,缸面素色,多用陶瓷模具摁壓形成的模印花紋均勻排列來裝飾器物外壁。
小件土白瓷器總體具有如下細節特征(見圖2,石師傅家藏的土青花瓷器。拍攝地點:湖北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利川市謀道鎮磁洞溝寨包梁村石師傅家中。拍攝時間:2018 年6 月1日。拍攝者:吳昶):

圖2.
1.胎地白色略偏灰黃,釉色乳白且較厚,器壁表面偶有縮釉和氣泡,觸摸起來有小疙瘩或不太明顯的顆粒感,但也有器表光滑者,其表面較容易出現細小開片痕跡,碗盤圈足部位內底外底均不著釉,以免入窯燒制時摞放發生滴釉粘連。
2.胎地普遍偏厚,器形略有偏歪屬正常。
3.酒罐、酒壺多有雙耳、三耳甚至四耳器型,可以穿布絳以便手提。
4.器物多灰胎,胎面施白色化妝土,常以青花、“土紅”或雙色釉裝飾(也有素面),器表掛透明釉。
土窯陶瓷由于其藝術價值隱藏在其實用性之中,加之易損耗,越是年代久遠的實物搜集起來越是困難,因此非常容易受到研究者忽視。土窯陶瓷,或者叫做粗瓷土陶,既不同于古代的官窯陶瓷,也無法與大型民窯陶瓷的品相相媲美,因為它的原料質量、制作工藝和燒成環境都比較簡陋粗率一些,而且絕大多數偏向于實用,所以在造型技法和審美趣味不太容易引起重視。但實際上,土窯陶瓷也是有圖案種類和樣式風格差異的,有一些作品因燒制過程中變形、開片、縮釉,反而呈現出一種另類的粗獷趣味。
應該說此行收獲極大,不僅見到了大量的土青花瓷、褐釉土瓷、素陶、印文陶的大小器皿實物,還從中非常直觀地了解了此地陶瓷業的歷史,對此地各窯口的興衰有了較為具體的了解。至少看到陶瓷行業扎根于山地社會,與利川當地的民俗不僅發生了語義關聯,而且已然交融至深,形成了“從(瓷)土中來,到(鄉)土里去”的“土瓷文化叢”。
到達磁洞溝的第二天早上九點,石師傅帶筆者沿著河道邊的公路一直走,我們的目的地是4公里外的鄂渝邊界,也就是他祖父所開的“石家碗廠”的舊址處,但我們中途要路過寨包梁村得名的“寨包梁子”。
寨包梁子這個地方,簡單地說就是個河床改過道的小山丘,山梁原來連接著東岸,把小河水擰成一個弓形。1948 年的時候,一場規模巨大的山洪爆發,洪水洶涌而來,沖斷了擋住去路的把梁脈,寨包梁就成了一個單獨矗立于新舊河道之間的獨山包(見下圖,圖3,寨包梁子。拍攝地點:湖北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利川市謀道鎮磁洞溝寨包梁村。拍攝時間:2018 年6 月2 日。拍攝者:吳昶),河水裁彎取直奔流下去,故道則被村人改造成了魚塘。河床故道邊原有的一處清代建立的碗廠(寨壩碗廠)的車間和水車、碓機也被徹底摧毀,從此了斷了它的營生。

圖3.
石師傅說,東岸過去銜接著寨包梁子,原先長有四棵古杉樹,當地人稱鐵皮杉,過去都是被當做神樹一樣享受當地人的香火頂敬。但是目前僅存下來一棵。就在離這棵樹大約20 米開外的山坡上。山坡下原來還有一個土地神廟,大約在二十世紀60 年代也被平掉了,但是土地廟這個位置對于當地人——包括陶瓷工還有農民都有著特別深的意義——他們都要靠土地吃飯。即使沒有土地廟的標記,也會有人時不時在這里燒香,一直到現在都是如此。現在當地人又在打算把它恢復起來。
通過結合在恩施市映馬池、柳州城的一些零零碎碎的田野信息,筆者還發現,近代以來的山區陶瓷行業逐漸形成了一個奇特的銷售經驗,就是都不希望業務到達的地方公路交通太方便,方便了之后外面的瓷器就容易進來了。他們有自己靈活高效的人力物流和傳統的山道運輸線,所以在恩施的映馬池瓷窯區,掌窯師傅們炫耀自己的產品賣得遠都不會說賣到宜昌、來鳳這樣平坦的地方,而是賣到新塘、紅土、巫山、巴東這些多山地區。筆者之前誤以為這些窯場大多處在交通不便的位置上也是刻意在躲避交通方便,后來對老師傅們所講的運貨路線及鹽道、官道這些步行山道路線放進地圖里去看,沒有一個瓷窯的位置是偏僻的,幾乎全都在古代的干道上。據此,筆者得出的看法是:正如現代工業陶瓷產品與汽車、公路可以構成文化意義上的配套關系一樣,土窯陶瓷產品和山道、人力運輸的腳夫是配套的。雖然空間是重疊在一起的,但從時間上來講,其實并不應該在同一張地圖上。
值得注意的還有“山道運輸線”的問題,它們有很多并不是山路和小路,而是古代的鹽茶古道和官道,它們曾扮演著連接各村鎮的重要角色。磁洞溝的老陶工石踐先生年輕時就有過肩挑窯貨從磁洞溝向東徒步翻越海拔1600 米左右高的齊岳山到南坪、柏楊壩等地去販賣的經歷,像有過他這樣經歷的人在磁洞溝幾乎家家都有,有的甚至在山間背負窯貨,打著火把走通宵的夜路。在交通困苦的年代里,柳州城、映馬池的陶瓷產品同樣也是主要靠人力背挑運送下山。騾馬雖然比人力氣大,負荷優勢更明顯,但騾馬畢竟不如人細心,因此不敢走窄道,更多應用于較寬闊平緩的路面。在1960 年以前,柳州城、映馬池的窯貨絕大多數陶瓷產品都是以騾馬馱運下山。
不知不覺走到了“石家碗廠”,這四個字如今已經成了地名,也仍然沒有了窯址的所在。這個碗廠的命運可謂一波三折,起初祖父因為抽大煙家道中落,不得已把碗廠變賣給一戶楊姓人家經營。
楊家自己也開碗廠,忙不過來又將石家碗廠租給陳姓夫婦經營,解放以后,由于周圍新開了很多家碗廠,大量有經驗的師傅被上面分配到了新的碗廠生產點去了,石家碗廠僅由陳氏夫婦二人在維持,勞動力不足,產量迅速下跌,至1957年,創建于清末的利川磁洞溝石家碗廠終因繼乏人而關停。
回到家,石師傅怕筆者記不住他說地名和地理位置,于是在自家門前的地面上用一截粉筆畫了一張地圖(見下圖,圖4。石師傅在地上繪制磁洞溝碗廠分布地圖。拍攝地點:湖北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利川市謀道鎮磁洞溝寨包梁村石師傅家中。拍攝時間:2018 年6 月2日。拍攝者:吳昶)。筆者把它重新整理了之后,如圖5 所示(見下圖,圖5。磁洞溝土窯陶瓷生產點與銷售路線圖,是筆者根據石師傅手繪圖所繪制。繪制地點:湖北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利川市謀道鎮磁洞溝寨包梁村石師傅家中。繪制時間:2018 年6 月2日。繪圖:吳昶)。

圖4.
在繪制這張圖的過程中,筆者想起進村剛下車的時候跟當地一位村民采訪時說起的“過去打起火把挑擔子走夜路”的事情來,公路未通之前,想要把陶瓷產品運送出這個深山溝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那么在這里又為什么會出現十多家碗廠呢?這的確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那位村民說,過去的陶瓷產品運輸全靠人力,畜力都很少,主要是因為窮,養大牲畜不是容易的事,再加上山路地形復雜不好走,不光是靠體力,還要“過細”——小心地避免發生各種磕磕碰碰的事情。
現在的山區公路曲折蜿蜒,但在以前幾乎全靠人力運輸,走的是爬坡上坎的山路,山民非常能吃苦,依靠背簍、扁擔,能夠負荷很重的貨物通過山路捷徑到達山村附近的集市。在磁洞溝的周邊,有謀道、柏楊壩和南坪三個最近的集鎮,陶瓷產品通過山間小道上的人力運輸送達這里,接下來就可以輕輕松松裝車上路了。在實現公路“村村通”之前,或者說在當地現代交通運輸尚未到達鄉村手工業所在地的21 世紀以前,鄂西南當地的土窯陶瓷恰好因缺少競爭對手,尚且還能占據市場有利位置。這就形成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周邊的公路交通條件越差,土瓷窯生意反而越是興旺。再就是鄂西南的許多土瓷窯窯址都處于運輸高風險區域,需要人力背挑來解決運輸銷售問題——古代瓷窯的選址一般都會離水比較近,一是便于運輸,二是生產陶瓷產品的過程中對清水的需求量比較大。而柳州城(高山巔)、飲馬池(陡坡地)和磁洞溝(淺溪峽谷)這樣類型的地方作為瓷窯的話,以景德鎮的標準來看位置似乎是不合理的,當然產銷量也因此受到限制。過去主要靠人力背挑來解決運輸問題。
石師傅上午指給我看的碗廠舊址其實也就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芒箕草覆蓋的平緩山坡,石家碗廠也只剩下一個地名。事實上筆者足跡所至的舊窯場全部都已面目全非——或是變成了田園沃土,或者被蓋上了房子,或者坍塌之后被野生植物所淹沒,總之當地人早已經不再理會它們。
在村委會干部和多位老者的交談中,筆者方才得知,磁洞溝的土窯陶瓷廠有許多其實是在1960 年之后才出現的,這些廠的集中出現原因比較復雜,其中比較令人值得注意的是當時的“人民公社大食堂”因素。人民公社食堂的興起一方面刺激了標準化飯缽、菜盤的批量生產,另一方面又使當地人形成了破壞自家餐廚用具的運動。而到了1959 年底,人民公社食堂的解體又一次使他們不得不重新添置餐廚用具。這些特殊情況促使新興碗廠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僅在磁洞溝一地1961 年就新開了四家碗廠,整個鄂西南地區更是不計其數。
據2018 年的前期文獻整理得知,在同一時期,鄂西南山區的陶瓷產業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空前興旺景象,涌現出了恩施柳州城——映馬池瓷窯群、利川磁洞溝——楓竹壩瓷窯群、宣恩縣曉關鄉大巖壩——堰塘坪瓷窯群以及利川市涼霧鄉納水溪瓷窯、建始縣貓坪風吹壩瓷窯、咸豐平橋、甲馬池等若干中小型窯場。但這些窯場大多數并沒有能夠堅持到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去,能而那些勉強得以繼續撐下去的窯場往往是因為當地有著較多世代扎根于當地的陶瓷產業家庭。
導致這些瓷窯衰落的還有一個原因是公路交通條件的不斷改善——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以來,來自醴陵和景德鎮等地的日用細瓷產品不斷出現在鄂西南各城鎮的市面上,它們一方面迅速改善了當地人的生活質量,另一方面也使本地土瓷窯開始面臨日益嚴重的生存危機。在這一時期,地方政府曾嘗試著去干預和挽救這些鄉鎮企業,石師傅說,1971 年利川縣曾在位于磁洞溝西南邊的楓竹壩投資轉產細瓷,并從湖南醴陵窯場高薪聘請高級技師前來指導生產新式的宴席拼盤和建筑用瓷磚。但是這種用現代化批量生產的工業手段來振興陶瓷產業的努力最后都沒有能夠挽救企業的衰亡命運。
回到石家,遇到石師傅的兒子石LH 回來,筆者與他交談起來,得知他和筆者是同齡人。在接受筆者采訪的時候,石LH 說,現在謀道鎮的周邊都在進行商業開發,特別是對面山上蘇馬蕩風景區的樓盤,在這里避暑的武漢人、重慶人很多,他打算將這里的水碓磨和瓷窯恢復出來,利用這些資源把家里做成磁洞溝特色農家樂,這樣就可以吸引很多人過來玩、來消費。
由于近些年來謀道鎮蘇馬蕩景區商住房項目的運作成功,樓盤興建之風從城市波及到了利川鄉村。這里稍微補充介紹一下關于蘇馬蕩的特殊人群——這群被稱作“候鳥居民”的外地人是2007 年以后新出現的一群外來季節性定居者,籠統地說,什么地方的人都有,主要是武漢人和重慶人,其中武漢人占了一大半。他們或許不算真正“熱愛”武漢的武漢人,因為每年一到夏天六月底七月初的時候這些人就拖家帶口一群群坐著火車跑過來享受涼快,一些手頭寬裕的武漢人在蘇馬蕩買了商品房,還有更多善于精打細算的家庭是在這一帶的街邊租民宿或者旅店住,跟老板把價談好,一個月或者兩個月包住包吃,花不了多少錢,還把家里的空調費、水電費和伙食費都省下來了。這些外來的家庭躲在山上避暑,一住就是兩個月。山上空氣清新,食物新鮮環保,所以很多人舍不得離開這里。但是謀道鎮和附近幾個靠近交通要道的小鎮樓盤蔚然成風,已對保留耕地的底線產生了威脅,利川市政府曾于2018 年8 月20 日緊急出臺一份文件稱“未經政府批準,不得向外地戶籍人口銷售住房”,試圖遏制這種樓盤與民爭地的勢頭,但對蘇馬蕩這樣一個已然成功經營了十多年的景區樓盤卻特地繞開了的。在這種離城市較遠而又已經發生新變化的鄉鎮,社會人口構成和社區地理布局的急速改變對當地的農村環境會產生未來發展究竟會有多大的影響,周邊農村居民究竟能否從中獲得什么?又該如何去做?這確實是一個值得我們去持續關注的問題。
筆者問石LH,現在磁洞溝一帶還有可以重新打造瓷窯的師傅嗎?他說有,附近有一位T 師傅就可以做,目前主要是兩個問題,一是公路交通條件有待進一步改善,二是缺少項目啟動資金。筆者又緊接著追問他:你們想做事又缺資金,不怕外人進來投資和你們共同分成嗎?石LH 很爽快地說:“不怕,只要能一起把事情做起來”。
在田野調查的過程中,筆者也跟一些來自恩施本地民間的朋友和高校的同行們進行了一些交談,基于他們的看法能夠代表較地方社會意見,筆者把他們的一些想法也記錄了下來,作為一種對本人田野調研工作思路的各種參照。令筆者比較驚訝的是,有一類本地的觀點竟然是認為“你說的這些歷史并不存在”或者認為“即使存在也沒有研究的意義”——認為這類調研是在杜撰或者放大歷史。持這個觀點的人并不在少數,甚至筆者印象最深的是就在到達磁洞溝的當日,筆者向一位當地四十出頭的漢子打問碗廠的歷史時,對方表示從小只知道這里地名叫作“碗廠”,根本就沒聽說過這里以前真的是燒陶瓷的地方——但他的話當即被在場的另一位老人用“誰家的某某某以前就在碗廠干過”之類的話懟了回去,他便沉默不語了。這由此引出了一個“社會如何遺忘?”的話題。如果我們反過來意識到其實我們經常在遺忘歷史,個體的遺忘有助于逃避痛苦或壓力,從而“甩掉心理包袱”,而社會的遺忘也可能基于同樣的原因,因為陶瓷工業在鄂西南一帶的衰落過程確實是一件曾經讓很多人頭疼的事——筆者之前在宣恩縣堰塘坪村采訪的一位譚姓陶工因廠子倒閉,多年來一直不得不靠長期租種女兒婆家的土地為生;恩施映馬池村陶瓷廠的鄧姓前任老廠長年逾九十,還在田間勞作和領取國家補助來養活有殘疾的后人。類似譚師傅與鄧廠長家的情況在這里雖然不多見,但在磁洞溝,過去亦農亦陶的熟練陶瓷工人絕大部分最后都變成了純粹而普通的農民。書寫記錄固然是社會記憶的最佳方式,但書寫民生坎坷并不是所有地方的文字使用者都具有的意識習慣。這種缺乏民生書寫的社會場域就容易使鄉村振興的理想與鄉村自身的歷史文化資源脫節。要重振鄉村的經濟,就一定要對這種社會性遺忘進行反思。
那么恩施一帶的傳統瓷窯是否有真正恢復起來的可能呢?這種可能性筆者認為當然是存在的,而且現在恩施的柳州城旅游景區,一位楊姓茶商已經開始了將有機茶、農家樂和瓷窯進行有機結合的新經營模式探索。瓷窯沒有了并不意味著傳統就死掉了,最后一口窯在不久前(也就是2006年)還在運轉,不少的傳承人很多現在也都還健在,并且最重要的是在當地還有年輕人想要經營這個項目,只是苦于缺乏相關的政策和旅游業開發的相關配套支持。筆者也問過利川磁洞溝的石LH,他說那個窯恢復起來其實沒得什么大問題,當地還有一位姓楊的師傅會做。只要各方面條件到位,窯址應該都可以立馬恢復起來。打工人在外面見過一些世面,回鄉后已經萌生出了搞陶瓷主題農家樂的想法。理論上講,依然還有將鄂西南土瓷窯文化搶救下來的機會,但是剩下來的時間也確實不多了。
在經歷了一天半高強度的田野工作之后,筆者告別了石師傅父子和村民們,結束了本次田野工作。這里對本次調查簡單總結如下:
在現代化交通不斷朝山區腹地延伸的進程中,陶瓷行業的生存空間日漸狹小,它們的技藝傳承也被迫中斷。磁洞溝昔年的大小十多個社隊企業在向鄉鎮企業邁進的過程中,終因無法完成向改革開放時期現代工業化生產的過渡而陸陸續續敗下陣來——“亦農亦陶”的傳統民間陶瓷產業區間變成了平凡而功能單一的無特色農村。究其原因,筆者歸納如下四點留待后續思考:首先,“運不出去”是山區土窯陶瓷產業的軟肋,改善交通是當務之急;其次,大規模量產不是山地陶瓷手工業振興的最佳選擇,與其在這方面與景德鎮、佛山、醴陵那樣的大產地去競爭,必然會吃虧。第三,目前像磁洞溝這樣在遺忘與等待中瀕于消亡的民間土瓷窯和相關技藝傳承人還有不少,這些現象和問題亟待納入非遺保護的新視野和新思路——對于這類“技藝不精”、“規模不大”,但卻又具備完整的一整套原汁原味的、復雜操作技藝與知識的文化遺產,我們是否就真的無計可施了呢?我們是否應該更多從人類學、民族學角度對其在鄂西南山地環境中歷經數百年來所形成的“土窯陶瓷文化叢”予以總體性的保護? 最后,農村手工業振興關系到農村人口的利益問題,我們是否可以從這個方面打開缺口,探索出一條與人文旅游、民宿、農家樂等產業相關聯的路子來呢?筆者期待在道路交通條件改善、旅游經濟興起的不久將來,石LH 們的夢想能夠得以實現,而后工業時代的鄉村手工藝在創造就業機會和鄉村振興進程中也能夠扮演不可忽視的重要角色。
從保護瓷窯文化的意義問題上來談,不僅是瓷窯,許多手工藝門類都具有相似特點——就業快、資金回籠率高、在非物質文化遺產資源的整合能力上具有突出優勢,對于今天的城鎮化建設和新農村建設而言,意義尤其重大。手工藝在未來中國社會的文化地位會越來越高,它正朝著藝術的方向在前進,這個演變趨勢已經感受越來越明顯了。如何整體而全面地來理解這兩個現象?筆者認為關鍵還是靠免于思想觀念上的貧困——我們的鄉村振興思路必須和地方的自然資源、歷史與文化資本結合起來,讓它們從被當地人視為“無意義”的遺忘對象,變成使當地人能夠從中獲益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以筆者之見,無論是費孝通先生過去所說的“文化自覺”,還是今天國家所倡導的“文化自信”,其實都是希望讓中國人的生活擺脫貧困的過去,能夠變得更有質量,使人民活得更有幸福感,更有尊嚴。在這個過程中,不僅僅是富起來的問題,藝術也是不應該缺位的。對鄂西南傳統陶藝的記憶和尚未完全失去的文化遺產,我們一方面應該結合當前的實際情況將其逐步恢復起來,另一方面將其轉化為既有利于提高當地社會人們生活品質,又利于培養本土藝術消費市場的非物質文化遺產或者人文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