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疫七日

師瑋

日期：2020年1月23日。

地點：陜西省旬邑縣公安局城關派出所。

天氣：多云。

備忘錄：14：30全局緊急會議。

武漢全市公交地鐵、輪渡、長途客運停運，機場火車站離漢通道暫時關閉。這一天，武漢封城。

我的夢想是什么？

一個從遠逝的少年時代傳來的聲音，不斷回響著……

十年前，我夢想能有個陰天不下雨的籃球場，能吃上路邊小攤第一鍋的洋芋包子，能在電腦游戲的世界里追求刺激、戰(zhàn)個痛快，抑或是能有一個喜歡的女孩，懂得什么是眷戀、什么是依賴。

十年后的今天，天降疫情，生靈涂炭，人心惶惶。此時，我最大的夢想，就是在這座交織各種夢想的家鄉(xiāng)小城，沒有新冠病毒的確診患者。

我取消了飛往武漢天河機場的機票訂單，去湖北探親的計劃不得不擱置。

我所在的派出所，全部的工作任務已經(jīng)安排下來，圍繞著一切疫情可疑信息和人員展開。有同事已經(jīng)上街張貼疫情公告，有的同事開始在派出所門口為進入人員測量體溫、登記信息，還有的同事，已經(jīng)開始配合各個社區(qū)進行人員管控。

一切行動顯得井然有序。顯然，每個人、每份文件、每一個體溫計、每一張擺著登記表的桌子，都在積極備戰(zhàn)。

晚上11點40分，電話鈴響，所長催促我趕緊戴好口罩，有警情。

我應聲從床上跳起，抓起執(zhí)勤服邊捅袖子邊下樓。

這場不見硝煙的戰(zhàn)疫，甲光不必向日，黑云即將壓城……

日期：2020年1月25日。

地點：陜西省旬邑縣公安局城關派出所。

天氣：陰。

備忘錄：去藥店買口罩。

陜西省啟動突發(fā)公共衛(wèi)生事件一級應急響應。

“喂，您好！我是城關派出所的民警，根據(jù)疫情防控需要，現(xiàn)在有部分情況需要向您核實，請配合！”

電話那一頭顯得略有遲疑，“上午不是衛(wèi)生局的人剛剛問過了么？”

“這是不同工作的需求，還請您配合！”

“哦，好……”

“您在近期有無去過武漢？”

“我在襄陽工作，回家肯定要在武漢坐飛機啦！”

“方便說一下您乘機日期以及航班號嗎？”

“1月19日好像，航班的話，是東航的當天下午六點的航班?！?/p>

“您和誰？”

“女兒?！?/p>

“女兒什么時候跟您去的？”

“她從小跟著我的，一起過來的?！?/p>

“你們在武漢停留了幾天？”

“半天不到吧?！?/p>

“之后呢？”

“飛到咸陽啦！”

“具體時間呢？”

“哎呀，這個我真想不起來！”

電話那一頭顯得不耐煩起來。

“您再回憶一下？”

“也就是當天的九點多吧，之后坐著自家車回到縣上的。”

“您的車輛有無去過武漢？”

“你到底想問什么！”電話那頭語氣變得急躁，突然意識到什么，轉而緩和，“警察同志，我的車確實沒有去過武漢，不信您可以去查！車牌號是陜D0KXXX。”

“好的！”我騰出一只手迅速用筆記下來。

“您有無去過武漢華南海鮮市場？”

“沒有?！?/p>

“您有無野生動物接觸的經(jīng)歷？”

“沒有……”

“您體溫近期有無異常？”

“沒有！”

“感謝您的配合，請您注意保……”

電話那頭已經(jīng)掛斷了。

在信息核對無誤后，打上對勾，放在抽屜里。

繼而撥打下一個電話。

“嘟……嘟……”

我喝了一口水。

“嘟……嘟……”

我掛掉電話，把這份材料抽出來放在一邊，繼續(xù)看著下一條信息。

“喂，您好！我是城關派出所的民警……”

日期：2月1日。

地點：陜西省旬邑縣公安局城關派出所。

天氣：中雪。

備忘錄：任務結束后給母親打個電話。

陜西支援湖北醫(yī)療隊全面接管武漢市第九醫(yī)院重癥監(jiān)護區(qū)。

一覺醒來的時候，這座抱山小城，忽的素窗雪衣，盆栽枯木落滿銀蝶。白色世界的寂冷，除了修飾她的文字，此刻變得多余而麻煩。

揉了揉膝蓋，摸著手機打開微信，只有增加的確診人數(shù)，暫時沒有通知——希望不要有通知，這樣我就能吃頓熱乎一點的早飯。我自私地想著。

半個小時后，一聲提示音讓正在喝豆?jié){的我渾身打了個冷戰(zhàn)。

魏某、張某，湖北武漢人，今天早上入住在本轄區(qū)的王子酒店，是大廳經(jīng)理第一時間報的警。

我看著收拾公文包的何哥，心底有點打退堂鼓：

防護服還沒發(fā)到手中，這種情況，讓酒店負責人核實一下不是更方便嗎？

如果我們過去引起誤會怎么辦？

但萬一，其中有人要是病毒攜帶者怎么辦？

“發(fā)什么瓷！”何哥帶上單警裝備和公文包，在車上喊我。

“走！”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迅速戴好口罩。

……

晚上八點，好久沒有聯(lián)系的小學同桌阿妍發(fā)來微信。

上次聯(lián)系還是剛上大學的時候，她做寒假新聞實踐，需要找老同學幫忙。阿妍從小就開朗熱情，很招人喜歡。橡皮尺子作業(yè)本、值日擦掉三八線的日子過去了十幾年，我和她父親一樣穿上了警服，她則是繼續(xù)升學深造。

還沒等我跟她吹噓今天去酒店如何“驚心動魄”，她便直入主題。

“看見我爸了嗎？他今天凌晨四點出的門，現(xiàn)在還沒有回來，我有點擔心他。”

趙大隊？

我心里出現(xiàn)這樣一個長輩。

我隨即翻看了工作群，發(fā)現(xiàn)只有趙大隊去高速路口檢查站執(zhí)勤的通知，之后就沒有其他消息了。

我隱隱不安起來。

“不清楚呢，起碼叔叔不用去外面雪天里執(zhí)勤呢！有消息我第一時間告訴你?！?/p>

我這樣回復道，心里也沒底兒。

日期：2月5日。

地點：陜西省旬邑縣醫(yī)院感染科隔離區(qū)。

天氣：陰。

備忘錄：把部分照片發(fā)給阿妍。

國家市場監(jiān)管總局發(fā)出緊急通知，要求嚴厲打擊口罩等防控物資生產(chǎn)領域價格違法行為，不僅要加強口罩等防控物資銷售環(huán)節(jié)的價格監(jiān)管，還要加強生產(chǎn)設備和原輔材料供應全鏈條價格行為監(jiān)管。

疫情發(fā)展的數(shù)字變得可怕，周圍人群中不安、抱怨、恐懼的聲音漸漸增多，緊繃的神經(jīng)變得敏感不已，奇怪荒謬的流言在網(wǎng)上興風作浪，家庭矛盾層出不窮，小區(qū)居民與社區(qū)疫情管控小組之間的摩擦甚至是口角糾紛此起彼伏……

如果他確診了，我們縣城，會變成什么樣子？

答復我的，只有在冷清的街道上一遍遍回蕩、又漸漸歸于寧靜的警笛聲。

孫某，本縣東關村人，武漢在校大學生，寒假回旬邑后，在1月27日出現(xiàn)間斷性低燒癥狀。疫情指揮部得到消息后立即命令對其進行強制隔離。現(xiàn)在的問題在于，其母親馬某極不配合。于是，在晚上九點半，醫(yī)院工作人員撥通了我們的值班電話。

“我娃健康的很，你們憑什么隔離我娃？”馬某眼里噙著淚水，拼命地拍打著感染科大門?！澳銈兎盼彝蕹鰜恚∥腋覂鹤踊丶?！你們管不著！”

“請你冷靜，我們是為了你和你周圍人的安全著想，如果您兒子平安度過隔離觀察期，我們馬上解除隔離！”趙哥給我個眼神，示意我們三個人分散開，隨時戒備。

“誰知道你們的隔離期多長時間！”

“您放心！時間不會很長！”趙哥并沒有說14天。

“這段時間我看不見我娃，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們誰負責？”馬某一腳門里，一腳門外，怒眉倒豎，抱著大門栓鎖不放，“你放我娃和我回去，我不影響你們工作，不就是個病么，要死死一塊！”

正當我悄悄上前一步時，門內的隔離玻璃顯出一個人影，顫抖著聲音吼道：“媽！我這里好著呢！你走先！”

……

過了一個小時，經(jīng)過各種協(xié)調工作之后，馬某答應離開。她挪步下臺階，突然顫顫巍巍向我們跪下，“同志！我求求你們，麻煩一定要照顧好我娃！我們把娃供到大學不容易，娃內向的很，不太會和人交流……”她扶著欄桿泣不成聲，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落，“娃胃不好，吃不了生硬的，胃藥也沒有帶，衣服穿單了……”

晚上11時40分，馬某離開了醫(yī)院。

回來的路上，趙哥抽著煙不說話。我閉上眼睛，竭力想忘掉剛才的一幕……可憐天下父母心，我們這些80、90后警察，誰人沒有家庭？誰沒有自己牽掛的人，誰何嘗又不是孩子？

但是，有些程序規(guī)定，我們仍要做下去，即使會被人誤解為“冷血無情”。

日期：2月16日。

地點：陜西省旬邑縣公安局城關派出所。

天氣：陰。

備忘錄：有點兒發(fā)燒，測量體溫。

關于“武漢病毒研究所一名女研究生黃燕玲是新冠病毒肺炎零號病人”的消息，已被證實為謠言，相關人員被依法追究責任。

前幾天晚上，韓哥過來值班室里說笑，說他要去武漢，我們沒人當真。然而，當他還在從武漢返回來的路上時，新聞先一步傳到我們的眼球中！我們所有人都驚訝于這次行動的突然，以及驚心動魄。

2月9日，旬邑縣人民政府支援武漢12萬斤馬欄紅蘋果，需要公安機關押送。得知這一消息后，韓哥主動請纓前往，都沒來得及向家人打個電話，便急匆匆奔向了武漢。

嫂子從微信朋友圈看到了丈夫的身影，趕忙發(fā)微信。

“你去武漢了？”

“單位要安排一個人去武漢運送物資，我給領導說了，我去，不要給媽說?！?/p>

“嗯嗯，看見你發(fā)的朋友圈了，我眼淚流的，腿軟。”

“照顧好家里，辛苦了?！?/p>

“沒事，照顧好自己?！?/p>

“去了就回來了，沒事，不操心，走得急沒來得及給你說?！?/p>

“你去吧，我同意，人總要經(jīng)歷這種大事，也算對得起這身警服?！?/p>

……

或許也就是交接一下走個過程，或許路上還有各種困難，但這一個訊號、一道曙光，突破重重云層灑向大地，給疫情陰霾之下壓抑的人們送去了希望。

此時，韓哥已進入縣中心隔離區(qū)隔離兩周，時不時還要過問一下他手頭的案子。

日期：3月7日。

地點：陜西省旬邑縣公安局城關派出所。

天氣：多云。

備忘錄：寫一份關于該案件的簡報。

今天全國新增確診人數(shù)增長率再創(chuàng)新低。

“吳所回來了？”

“回來了！”

我們隨即前往辦案區(qū)準備訊問材料。

上周，東關的焦某某來所里報警，稱自己向朋友買了5000塊錢的口罩之后，對方再無消息回復，有可能被騙了。

當時正在值班的凡哥翻看了焦某某的朋友聊天記錄，確定實情后向吳所匯報。

吳所看上去還很年輕，卻在刑偵口工作了十多年，細看材料后，深咂一口煙。

“西安找人，走！”

根據(jù)吳所自己的說法，偌大的西安因為疫情影響，顯得很冷清，別說吃飯住宿，連開門營業(yè)的超市都找不到。

我掰著指頭算了一下，吳所都出去好幾天了。

那天下午，吳所找到嫌疑人暫住地時，被告知其因疫情原因已退房離開。經(jīng)多方了解，得知嫌疑人去了女友住所，吳所便以社區(qū)疫情登記為由進入住所，卻未發(fā)現(xiàn)嫌疑人。連夜，吳所又轉戰(zhàn)嫌疑人的渭南老家，同樣是無功而返。

“這人狡猾得很，想得很多，也想到我們有一天會找他來，但他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們沒有打算空著手回去！”

吳所在西安沙井村附近走訪偵查，意外捕捉到嫌疑人的一條線索：嫌疑人曾跟另外一個人講過，要準備在這里找一個朋友喝酒。吳所察覺到了機會，隨即返回城中村，終于在某賓館掌握到了嫌疑人的行蹤軌跡。

“抓捕還算順利，我們蹬門進去，這小伙子正在床上睡覺?！?/p>

吳所把煙頭戳在空瓶子里，煙霧繚繞中，又點了一根煙。

經(jīng)連夜突審，犯罪嫌疑人藺某對其犯罪行為供認不諱。案件仍在進一步調查中。

日期：4月15日

地點：陜西省旬邑縣西大街。

天氣：晴。

備忘錄：寫一份關于旬邑縣赴鄂抗疫英雄事跡的簡報。

隨著第一輛小客車駛出武漢西高速路口，武漢正式解除離漢通道管控，有序恢復鐵路、民航、水運、公路運行。英雄的武漢正式重啟。

翠屏山摘下口罩，恍然間從肅殺的隆冬里萌發(fā)春芽。高高升起的午陽將光和熱灑向不遠處的人工湖中，同半空中飄飛的柳絮結伴起舞，熱烈而含蓄地張狂。

那日，疾控中心的張艷同志主動請戰(zhàn)，千里赴鄂，參與了這場艱苦卓絕的人民戰(zhàn)疫。而今天，她圓滿完成了各項抗疫任務，并順利度過了14天的隔離觀察期，平安而返，載譽而歸。迎接她的，是闊別已久的父老鄉(xiāng)親。

我抱著相機，站在公劉雕像下熱切地等待著，心下禁不住感慨萬千。

我們都渴望被疫情打亂的生活和工作盡快恢復正常。到了能夠摘下口罩的那一天，我們會做些什么？是再無間隙地彼此相擁，還是口鼻無遮攔地呼吸這敞亮的鄉(xiāng)土空氣？

我很慶幸出生成長在這座被大山環(huán)繞的旬邑小城，并始終履行著自己的職責：在醫(yī)院門口夜以繼日地執(zhí)勤守衛(wèi)，走上街頭打擊涉疫犯罪，密切排查一切可疑信息。疫情面前，警察不退！這是通過每一份全天候值班日志、每一輛駛入管控單位的警車、每一次深夜工作核查實實在在掙來的！同我們警察并肩作戰(zhàn)的，還有始終駐守在小區(qū)門口、把社區(qū)安全落實到每一個人的社區(qū)管控小組，定期檢查市場商行、不讓物價給疫情中生活的人民雪上加霜的市管局，以及晝夜監(jiān)測變動著的數(shù)據(jù)信息的疾控中心……每個人，每份文件，每個體溫計，每張擺著登記表的桌子共同發(fā)力，將病毒攔截在旬邑大山之外，讓無疫凈土的夢想得以實現(xiàn)。

最先出現(xiàn)的是交警大隊的戰(zhàn)友，他們停在路邊，指揮疏通主要干道。

緊接著，6輛排成梯形的警用摩托車和1輛警車出現(xiàn)在人們的視野中。

人們站在街道兩旁，舉著橫幅，拿著鮮花，歡呼雀躍。期盼許久的“那時”終于到來。

歡呼聲和掌聲中，我們終于迎來了屬于我們旬邑小城的抗疫英雄。

車門打開的那一刻，我按動了快門……

一個年輕的白衣天使，一個年輕的警察，以及一個年輕的國家里那些年輕的奮斗者們，他們懷揣夢想，正在大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