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俊 田可文
目前,音樂學界對晚清畫報音樂圖像鮮有關注,尤其是晚清最有影響的《點石齋畫報》。從音樂史研究的角度來看,對該畫報音樂圖像的研究有助于我們進一步深化對圖像與音樂史關系的認知,有助于拓展中國音樂史研究的視野。
“圖像”是客觀對象的一種相似性的、生動性的描述或寫真,是人類社會活動中最常用的信息載體?;蛘哒f圖像是客觀對象的一種表示,它包含了被描述對象的有關信息,它是人們最主要的信息源。①賈永紅:《數字圖像處理》,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4頁。廣義而言,圖像就是諸如紙介質、底片或照片、電視、投影儀或計算機屏幕上所有具有視覺效果的畫面。②張弘:《數字圖像處理與分析》,北京:機械工業出版社2008年版,第5頁。“圖像”是人類視覺的基礎,是自然景物的客觀反映,是人類認識世界和人類本身的重要源泉?!皥D像”研究隸屬“圖像學”范疇,它是藝術學研究的一個分支學科,其理論對解讀圖像史料有借鑒作用。圖像學理論與解讀圖像史料的方法并不完全契合,它偏重于對圖像進行內學解讀,而忽視了同樣重要的外學解讀。解讀圖像史料可從考察圖像的發生信息、具象信息和意蘊信息三方面展開:發生信息是指該圖像是如何產生的,其產生的背景,由何人在何種情形下創作;具象信息是指圖像的形象組成,它有什么自然意義及社會意義;意蘊信息是圖像信息的最高層次,是圖像背后的隱含信息,其精神顯現的引申意義,以及圖像所構成的“符號性”的價值世界。③陳仲丹:《圖像史料信息解讀方法淺議》,藍勇主編:《中國圖像史學》(第1輯),北京:科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7-10頁。也有人認為,圖像證史包含如下三層涵義,一是用以概括往昔學者借助圖像遺物解釋歷史的實踐;二是肯定圖像“合法”的史料和史證價值,圖像應被視為與文獻載籍具有同等價值的史料,應充當第一手史料去闡明文獻記載無法記錄、保存和發掘的史實;三是圖像證史需要有適合其自身特性的批評理論與方法,而藝術史為之奠定了基礎。④曹意強:《“圖像證史”——兩個文化史經典實例》,《新美術》2005年第2期,第24頁。初級的圖像證史只是一個圖中形象的圖文互證過程,包括按圖索文、以文索圖、以文證圖、以圖證文的簡單過程。所以,我們更應該關注圖像外的歷史,即圖像的社會維度、技術維度,關注圖像背后的虛與實、大與小,以提高研究信度。⑤藍勇:《中國圖像史學的理論建構略論》,《光明日報》2016年5月21日,第11版。
在史學范疇內,圖像屬于史料之一,也是歷史記述的基本元素之一。圖像最突出的優點是現場感強,能將觀者徑直地帶入歷史深處。⑥陳仲丹:《圖像史料信息解讀方法淺議》,藍勇主編:《中國圖像史學》(第1輯),第4、6頁。將圖像和史學研究結合,推動近代圖像史學敘述的著作,首推英國歷史學家彼得·伯克(Peter Bruk‐er,1937-)的《圖像證史》⑦《圖像證史》就是他的探索活動的成果之一,這本書的“主要內容是關于如何將圖像(images)當作歷史證據來使用”,寫作目的有二:一是鼓勵圖像證據的使用;二是向圖像證據的潛在使用者告知某些可能存在的陷阱。彼得·伯克在本書中所定義的圖像(image)包含圖畫、雕塑、浮雕、攝影照片、電影和電視畫面,時裝玩偶等工藝品、獎章和紀念章上的圖像等所有可視藝術品(參見[英]彼得·伯克:《圖像證史》,楊豫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2版,第1頁)。,彼得·伯克以其廣闊的視野,對包括工藝品、畫像、雕塑、平面廣告、電影、電視視覺等進行分析,其所關注的重點并非這些圖像本身,而是如何利用它們解讀歷史,以及在此過程中存在的研究機遇與錯誤風險。⑧韓叢耀:《中國圖像史學的世界性敘述》,《藝術百家》2017年第2期,第46-47頁。至于圖像與歷史學之關系,他指出:“圖像不能讓我們直接進入社會的世界,卻可以讓我們得知同時代的人如何看待這個世界”;“圖像提供的證詞需要放在‘背景’中進行考察,更準確地說,需要放在一系列多元的背景(文化的、政治的、物質的等)下考察”;“系列圖像提供的證詞總會比單個圖像提供的證詞更為可信”;“無論是用圖像證史還是用文本證史,歷史學家都需要解讀字里行間的內容,注意到微小而有重大意義的細節”。⑨[英]彼得·伯克:《圖像證史》,楊豫譯,第298-299頁。英國藝術史家弗朗西斯·哈斯克爾⑩哈斯克爾是20 世紀最富有獨創性的藝術史家之一。他生前是英國牛津大學教授、歐洲各國皇家學院或科學院院士、美國哲學院院士,曾獲意大利研究塞雷納勛章、英國文學藝術勛章和法國勛級會榮譽軍團騎士勛章。他的《過去與現在》和《歷史及其圖像》則被視為觀念史和史學史的重要著作。(Francis Haskell,1928-2000)也曾闡述圖像與歷史學的關系,他認為:“對于圖像,我們通常只會意識到它們對我們的歷史的重要性,沒有意識到它們作為政治和社會文獻對當時的人所具有的含義。”?[英]弗朗西斯·哈斯克爾:《歷史及其圖像:藝術及對往昔的闡釋》,孔令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8年版,第3頁。就史學而言,可以借助對圖像的解讀挖掘出圖像背后隱含的內涵與細節。可以說,現代史學研究中,或多或少地受益于圖像“證史”的實踐,正如藝術史家潘諾夫斯基?潘諾夫斯基,美國德裔猶太學者、著名藝術史家,他在圖像學領域做出了突出貢獻,影響廣泛。他的《圖像學研究》(1939)和《視覺藝術的含義》(1955),對圖像學這一藝術史領域的發展具有深刻的影響。(Erwin Panofsky,1892-1968)論證的圖像分析模式那樣,主張其與思想觀念、哲學風格之間建立聯系,認為圖像的風格與哲學、文化的發展是一致的。
與用傳統文字研究歷史一樣,采用圖像研究歷史,其目的不僅在于盡量地還原歷史,更重要的是以歷史圖像重構“歷史原境”。在歷史圖像的選用和文字文獻的運用上都要尊重歷史事實,圖像與文字的整體文本研究,要建構符合“歷史原境”的生態性。?韓叢耀:《中國圖像史學的世界性敘述》,第47頁。
就我國而言,視覺書寫歷史文化在原始社會的巖畫等形式中就有表現,歷代壁畫與佛教造像藝術更是璀璨的藝術明珠,屬于我們對音樂史研究的重要史料之一。到了近代,隨著現代傳媒的發展,印刷的出版物也引起學者們的重視,以其中的圖像研究近代社會生活。于是,我國圖像史學在20 世紀90 年代末興起,出現一批研究圖像學的學者,均強調將圖像作為一種史料而加以運用,他們都撰文試圖證明圖像史學的獨立性和合法性。?韓叢耀:《中國圖像史學的世界性敘述》,第47頁。目前,我國音樂學者們也關注到音樂圖像學的研究,尤其關注到近代出版物中的音樂圖像,以其來分析其中的音樂社會生活。近代出版物中,《點石齋畫報》尤為值得我們關注。
《點石齋畫報》為中國最早的旬刊畫報,由英國人美查(Ernest Major,1830-1908)于1884 年5月8 日在上海創刊,1898 年8 月??部辛?4 年。該畫報屬綜合性的旬刊,每月逢6 日、16日、26 日出刊,每期畫頁8 幅,由上海《申報》附送。從創刊到???,共出刊44 卷528 期,刊印畫作4000 余幅,圖說文字150 萬字以上。?周利成:《上海老畫報》,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1頁。該畫報由著名畫家吳友如任主筆,參與創作的畫家還有張志瀛、周權香、顧月洲、周慕喬、田子琳、金桂生、馬子明等二十余人。這些畫家多用西方透視畫法,其構圖嚴謹、線條流暢、簡潔優美,刊登的畫作都有較為細致地文字說明畫的涵義與背景?!饵c石齋畫報》是我國第一本反映時事風俗的畫報,記錄了在中國近代轉型期社會生活的各種圖像。畫報印刷精美,畫法中西合璧,人物背景生動真實,內容貼近生活,及時報道社會熱點、朝廷腐敗、列強侵略、民俗奇聞……可看性強,時效性足,發行渠道暢通,風靡海上。
《點石齋畫報》的版本有三:光緒末年由《申報》館所出的合集,這一版本已較難見到。第二個版本是1983 年由廣東人民出版社出版、清代尊聞閣主人主編的《點石齋畫報》。該版本畫報是按照原本的編輯體例,即“初集”“二集”“三集”等分冊,再按“甲乙丙丁”等天干地支以及六藝等順序排列。第三個版本是2001 年上海畫報出版社出版、上海大可堂主人張奇明主編的“大可堂版”。?“大可堂”是20 世紀90 年代由“小人書大王”張奇明在上海創辦的一座文人會館。張奇明成功地將清光緒《點石齋畫報》(線裝版八十八卷)一圖一文綴聯起來,把它做成《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連環畫模樣予以出版。該版本共15 冊,且均有依據圖畫原文概述而成的白話說明文字。由于該版本圖片清晰、易于辨認,故本文的撰寫主要采用“大可堂版”。文章所述皆依“大可堂版”所刊圖像來論述。
在《點石齋畫報》辦刊的14 年中,共刊登音樂的圖像481 幅。這些音樂圖像展現了晚清社會生活中的禮樂下移、俗樂變化以及西樂東漸,且呈現出音樂文化的轉型,其史料價值極為重要?!饵c石齋畫報》所載音樂圖像反映了晚清社會音樂生活紛繁復雜的場景和錯綜復雜的社會主題,圖像背后所包含的信息,是普通文字文獻史料難以企及的。這為我們以直觀的圖像,來審視當時音樂與社會的復雜關系,提供了更為直觀的參考。因此,這些音樂圖像是我國近代音樂史尤其是晚清音樂史研究的獨特史料之一。
《點石齋畫報》中的音樂圖像可分為中國傳統音樂文化圖像、域外音樂文化圖像、中外音樂文化交流圖像三類:
中國傳統音樂文化圖像,按照音樂的功能屬性可分為禮樂文化圖像、俗樂文化圖像、其它功能用樂文化三類。該畫報的禮樂文化圖像占比最大,其中吉禮用樂又是最多見的形式,賓禮用樂較為少見。
在俗樂文化圖像中,器樂活動比例最多,其次是戲曲,而歌舞與曲藝相對較少。其他如日常生活中的音樂圖像占一定比例。
域外音樂文化圖像含西方和東方兩大類,主要包括樂隊、樂器獨奏、歌舞、機械裝置音樂等。這里的“域外音樂文化”主要是指圖像呈現的空間范圍是國外。這部分圖像中,器樂形式占據了圖像的絕大部分,樂器獨奏次之,其它形式較少。由于該畫報新聞獵奇的需要,其中呈現“機械裝置”的音樂圖像居然有3 幅,機械裝置音樂即是通過機械樂器自動發聲的音樂。
中外音樂文化交流的圖像,是指東西方音樂文化在中國的傳播與交流以及中國音樂文化在東西方的傳播與交流。其中,畫報呈現的西方音樂文化在中國的傳播比例更大,中國音樂文化在外國的傳播占比較少。
《點石齋畫報》中的音樂圖像呈現的音樂生活,涵蓋了晚清上海乃至全國范圍的音樂圖像,這是其他文獻史料少見的。由于該畫報為新聞畫報,其音樂圖像具有新聞性之特征,它與一般的非新聞性圖像有著明顯的區別,而以“奇聞”“果報”“新知”“時事”這四大因素?陳平原、夏曉虹:《圖像晚清:〈點石齋畫報〉》導論,上海:東方出版社2014年版,第7頁。構成了其內容選擇的依據。該畫報既面向普通的“識字階層”,更面向廣大的“不識字階層”,呈現得更多是普通民眾日常生活中的音樂文化與活動,這是文字性報刊以及其他文字史料研究音樂歷史所無法比擬的。我們可以借助這些圖像,對晚清的音樂活動有較為直觀判斷,畫報所呈現出的晚清音樂活動形態,比文字文獻更能直觀細致的展示音樂演奏的形態與音樂活動的場景。
《點石齋畫報》的誕生,代表了中國人“以圖像為中心”的敘事策略正式確立。?陳平原:《左圖右史與西學東漸——晚清畫報研究》,香港:三聯書店有限公司2008年版,第8頁。該畫報表現出上至朝政大事、中外戰局,下到三教九流、市井百態,其方法多為四字為題,一事一畫,上文下圖。

如圖1,圖題為《歌舞升平》?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一冊,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1年版,第297頁。,涉及“元旦”“大朝賀”“宮廷禮樂”等內容,呈現了元旦皇上接受百官朝拜,然后開戲賀歲的預演場景。圖中除演唱曲子外,還有竹馬燈、舞獅子等。圖像的中心位置是一舞臺,眾人在歌舞,有的裝扮成動物模樣,有的騎著馬形道具,動作各異,極具動感。另有三組人物分別分布于這個中心的上、左、右三方,且大都面對舞臺,靜態的呈現了演出的觀看。圖像的最外層還有房屋大殿、照壁等自然景觀。

圖2 的題圖同樣為《歌舞升平》?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六冊,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1年版,第296頁。,圖中呈現出元宵節禮俗活動的浩大場面,圖1、圖2 反映了宮廷禮樂與民間禮俗活動,屬吉禮范疇。在樂籍制度尚未解體之前,承應官方禮樂活動的樂籍中人主要依附于官方,雍正元年樂籍制度解體。隨著近代西方文明的傳入,市民階層的音樂活動大增,在節慶、祭祀、婚喪嫁娶或娛樂中,可以“買到”專業樂人的服務,因此,古代宮廷音樂文化下移民間社會,音樂活動持續與民間文化結合,產生出越來越豐富的民間禮俗的音聲技藝。?程暉暉:《秦淮樂籍研究》,上海:上海音樂出版社2019年版,第260頁。
從以上兩幅《歌舞升平》圖像中可以看出,清代宮廷宴戲也是元旦節儀的重要組成部分。從清初宮廷宴戲之發軔,到乾、嘉宮廷宴戲之勃興,道、咸宮廷宴戲之頂峰,再到同、光宮廷宴戲之終頹。光緒朝是清宮歷史上最后有宴戲演出記載的朝代,但其后的年間宴戲演出很少,且僅演出與儀式關系最為密切的午宴宴戲,早膳、酒宴承應一概全無。同時,這一時期只保留了重要年節(包括元旦)、兩宮皇太后生日的宴戲。清代的昆弋承應宴戲劇目元旦宴戲有《膺受多福》《萬福攸同》。?張帆:《清宮宴戲考論》,《故宮博物院院刊》2020年第4期,第43-51頁。這一現象標志著宮廷禮樂一路衰微,逐步向民間下移。
在整個畫報中,這類民間禮俗活動的圖像占據著較大比例。這從一個側面反映出民間禮俗接衍官方禮樂的深度與廣度不斷加大,不僅在禮俗儀式場景中有用樂,如吉禮的《京師求雨》?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一冊,第92頁。、兇禮的《葬身火坑》?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四冊,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1年版,第234頁。、嘉禮的《柳營桃宴》?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一冊,第43頁。等圖像,在日常生活的場景中也有非娛樂性用樂,如《沉亂于酒》?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二冊,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1年版,第5頁。《子婦尋親》?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二冊,第44頁。等圖像,且大都能與禮樂的延伸相互呼應。這些具有禮儀性質的民間音樂活動圖像,呈現的多是使用鼓吹樂,因此,鼓吹樂在當時有著廣泛的社會功能,形成了龐大的用樂體系。諸多禮儀活動都有官方鼓吹樂參與,譬如,從宮廷鹵簿到各級官員的本品鼓吹(縣衙以上都有鼓吹樂人的編制),再到“五禮”的“吉、兇、軍、賓、嘉”的儀式用樂。在民間,百姓亦接衍傳統文化“五禮”的觀念,在儀式中使用鼓吹樂。因此,這些圖像反映出晚清禮樂文化從宮廷逐漸下移民間的過程。
《點石齋畫報》中涉及俗樂文化的圖像不在少數,其中,器樂圖像最多,主要表現為民間樂隊、樂器獨奏、樂器。從圖像或圖像上的文字說明中,能確定在某一具體場景中使用了民間樂隊或者樂器獨奏,即便圖像中沒有演奏者,圖像的文字說明中會提到某種樂器。前兩種圖像呈現較多,而第三種圖像較少,樂器甚至只是大概輪廓,具有意象的符號。俗樂中戲曲與曲藝的圖像較多,這些圖像涉及戲園、茶園、書場、妓院等空間,如演戲與賣唱活動等。俗樂中歌舞類圖像較少,一般呈現的是少數民族歌舞。

圖3 《彈絲聯響》
如圖3《彈絲聯響》?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十冊,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1年版,第65頁。展現了“天津協盛茶園于正月新年設戲,臺上有四人演‘彈絲聯響’絕技。一人右手彈撥揚琴,左手按捺三弦;次者右手彈撥三弦,左手按捺琵琶;再次者右手彈撥琵琶,左手按捺胡琴;第四人右手執定胡琴,左手推拉弓子,四人連奏,得心應手,抑揚頓挫,看客一時掌聲震天”。?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十冊,第65頁。圖像表現了茶園舞臺的演出空間、演奏者與觀眾的位置,及其四人合奏的形式。
天津協盛茶園建于同治末光緒初年,是當時天津早期著名四大名園(協盛茶園、慶芳茶園、襲勝茶園、金聲茶園)之一。?中國戲曲志編輯委員會:《中國戲曲志·天津卷》,北京:中國ISBN中心2000年版,第317-327頁。茶園里的器樂演奏與其他俗樂活動不同,形成了一套較為商業化的演出運作模式。它有很強的商品屬性,新型市民群體成其消費主體。從圖中茶園演奏與觀演格局看,出現類似現代舞臺的形式,且具有開放型,舞臺為伸出式三面敞開的方臺。可見,受到西方文化的影響,中國傳統音樂的演出場所也經歷了從茶園到戲院到劇院的一系列演變。?李俊:《論近代漢口音樂活動場所的轉型》,《黃鐘》2012年第3期,第83-92頁。
圖像《和尚冶游》?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一冊,第129頁。描繪了:“……乃前日本埠老丹桂戲園夜演時,來一和尚,手搖鵰扇,身服羅襦,高坐正廳,妄談時事。嗣又喚到一妓,就坐其旁,以遨以嬉,相偎相倚,種種丑態不可描摹?!?葉漢明、蔣英豪、黃永松校點:《〈點石齋畫報〉全文校點》,香港:商務印書館有限公司2014年版,第17頁。圖像展現了晚清上海老丹桂戲園晚上演出戲曲的盛況。該戲園規模很大,容納人數眾多,觀看戲曲演出的觀眾幾乎擠滿了座位。很多觀眾手里拿著蒲扇,可能是炎熱的夏季。觀看戲曲演出的有冶游和尚,且與妓女“以遨以嬉,相偎相倚”,這從新聞性而言,的確不失為一大看點。反映了晚清上海有著極大的包容性,同時也說明戲曲演出在當時娛樂活動中的重要地位。

圖4 《當場出丑》
妓女們為晚清俗樂文化傳承者。圖4《當場出丑》?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十一冊,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1年版,第53頁。描繪的既是晚清妓女音樂生活,也屬于傳統音樂文化中俗樂活動。圖4 附文“英租界四馬路有品玉樓書場焉。妓女十余人,手撥鹍弦,皆以低唱高歌為事;……一夕,有某甲年約二十許,身穿元布棉袍,徜徉入座,傾耳以聽。未幾,忽發豪興,取牌點戲。連點十六出;計妓女十五人,有一妓獨唱二出。一時稱為滿堂紅。共需洋蚨十六翼。龜奴鴇子,蟹將蝦兵,僉謂今夕何夕,乃有此大財神降臨也。及值堂人傴僂而前,向收纏頭;詎甲竟阮囊羞澀,不名一錢?!?葉漢明、蔣英豪、黃永松校點:《〈點石齋畫報〉全文校點》,第408頁??梢?,晚清時期妓女從事說唱活動十分普遍,其伴奏樂器主要為琵琶。
圖像《名妓下場》?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二冊,第316頁。,呈現的是名妓朱桂仙年輕時風光無限,年老后無人問津,生活艱難,抱著一舊琵琶在各煙館彈奏謀生,這樣的場景在相關的文獻記載中卻較少出現。作為名妓,在年輕時音樂技藝水平應該較高,年老后,基本無緣上臺演出,只能在煙館這樣的娛樂場所賣藝為生。隨著妓女進入老年,她們的俗樂活動形式也發生了改變,由原來書場等專門音樂演出空間轉變為煙館等非專門音樂演出的娛樂空間,由曲藝演唱為主到以彈奏琵琶為主。
以妓女群體承載的俗樂活動在晚清十分興盛,她們從事的俗樂活動隨著其演出空間的變化而發生改變。妓女們的俗樂活動從妓院內走向妓院外,如茶樓為招徠生意,常邀請妓女到茶樓演出,后在茶樓中出現了專設的書場,在清光緒年間,到“女書場”去聽“女唱書”已較為普遍。上海的女書場逐漸形成成熟的商業模式,有相對統一的經營規則,上海俗樂活動在城市得到進一步發展,到中華民國建立后,女書場逐漸消失。?薛理勇:《老上海娛樂游藝》,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4年版,第205-209頁。
鴉片戰爭后,西方音樂文化大量傳入中國,《點石齋畫報》也有較多展現。在該畫報中,外國音樂文化在中國傳播主要涉及器樂演奏等形式。西方樂隊大部分以軍樂隊形式呈現,多以純粹的西樂為主,少數出現中西兩支樂隊同時演出的場景。東方樂隊以朝鮮、日本等國的民間樂隊為主。這些樂隊出現在舞會、喪葬、婚禮、慶典、禮儀、會操、消防、迎神以及其他民俗或娛樂活動場景中。從畫報的圖像中,我們更多看到的是歐洲音樂文化在我國的傳播,這涉及到西方生活風俗中的音樂(如舞會以及樂隊伴奏)、西方樂器的使用、西方歌劇歌舞的演出、自動裝置音樂等等。
圖5《入土為安》?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一冊,第158頁。表現的是兩個德國海軍軍官出殯,隊伍的前導為軍樂隊演奏,隨后是兩輛玻璃馬車,載著兩具靈柩緩緩而行,隊伍由上海外灘經法租界大馬路向西至八仙橋西首紅房子外國公墓?!饵c石齋畫報》之所選擇這樣的場景,說明在上海租界內這樣的場景對晚清的上海人來說,是一種新鮮事物,令眾人感到新奇。這幅圖像的音樂部分有西方喪葬儀式中聲勢浩大的軍樂隊,銅管樂器、打擊樂器,甚至可以看到手風琴似的樂器,這是我們以前不了解的。
晚清時分西樂東漸,軍樂是最早的形式之一。早在1842 年,英國軍艦入侵上海時,就有軍樂隊隨行,艦上、岸上均有軍樂演奏。?陳遷:《西樂器的傳入和在我國的發展》,《樂器》1985年第4期,第28頁。19 世紀80年代,造訪上海的外國軍艦不僅舉行專場音樂會,還通過音樂活動為各類慈善或公益活動募捐,聽眾以駐扎在上海的外國軍隊和以租界外僑為主,演奏的宗教儀式性音樂,中國的信眾也可耳聞目睹。19 世紀80 年代初期,中國新式軍隊的軍樂隊不僅“來滬奏技”,還“與滬地西樂班”同在上海跑馬場獻藝。?宮宏宇:《晚清上海租界外僑音樂活動述略之二(1843-1911)— —寓滬外僑樂人、業余音樂組織及其演出活動》,《音樂藝術》2016年第1期,第101-102頁。
圖6《西兵會操》?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一冊,第210頁。是十月初五,寓居上海的西洋人舉行的會操,隊伍中有軍樂隊演奏。這一場景與晚清中國軍禮用樂文化有一致性,只是西方在進行軍事相關活動中使用的是銅管樂器演奏的軍樂,其中一人類似吹奏“雙簧管?”?其從喇叭口看不像是雙簧管,而類似中國的嗩吶?;蚴窃谥袊奈鞣杰姌逢犞校烊肓酥袊鴺菲??這值得我們進一步研究。

圖6 《西兵會操》
外國軍樂隊進入中國后,從最初的只在軍隊禮儀中單一功能性用樂,逐漸發展到在多種場合下的功能性用樂,這一點在《點石齋畫報》中表現得尤為突出,圖像中既保留了軍樂隊原本的軍隊禮儀用樂,又出現諸多其它功能性用樂場景。
圖7《西樂迎神》?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三冊,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1年版,第184頁。結合圖像的文字說明,可以看出這是中國民間樂器與西方軍樂隊結合的例證,呈現的是重陽節,一伙在滬經商的廣東人一起到天后宮迎神。除了旗子、鑼鼓、扇、傘開道外,還有洋人軍樂隊演奏。值得注意的是,這里的西方人的軍樂隊服務對象已不是官方,而是上海的商人,也就是說,軍樂的功能也發生了變化,從原來的軍隊儀式活動拓展到為中國的各種儀式活動服務。此外,《點石齋畫報》顯露出的西樂文化在晚清的活動,具有一定的新聞性,如《跳舞結親》?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六冊,第155頁。表現的是婚禮上西方樂隊伴奏的舞會活動,《西婦當壚》?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五冊,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1年版,第111頁。展示的是法國酒館里的鋼琴、手風琴等演奏活動。

圖7 《西樂迎神》
隨著18、19 世紀西方工業化機械化發展,對機械的尊崇成為一種時尚,用機器演奏音樂(如八音盒、自鳴鐘等)成為可能,人們希望用這種方式再現音樂音響,這在《點石齋畫報》中也多有出現。
圖8《肉寶塔酒》?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四冊,第268頁。文字記載“有賈于奧國者,歸而述其所聞所建,奇不勝搜。其言某年月日,有西友招飲。席間出機器一架,高約二丈許;上多輪索,遍插鮮花,下層以玻璃杯環繞之。旋有歌妓數輩,袒而登?;蜣D其輪,或曳其索。聲如八音琴,諸妓各隨聲奏曲。尤可異者,輪索既動,即有小雨一陣,從空密灑流注下層,曲終而杯亦滿焉。取獻眾客;飲之,則酒香沁齒。座客告曰:‘此肉寶塔酒,非有貴客上賓,未嘗輒用。今日之會,要算主人情重矣!’”?葉漢明、蔣英豪、黃永松校點:《〈點石齋畫報〉全文校點》,第144頁。結合圖像與文字,表現出了西方國家的酒會場景中有個巨大的機械樂器能自動奏樂。除了圖8 展現出奧地利人設宴待客,數名西方歌妓站在肉寶塔酒機器上隨機器奏出西樂舞蹈外,《電氣大觀》?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十冊,第75頁。則描繪了美國一位富商的婚禮中出現了設備燈光音樂;《龜亦耽詩》?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六冊,第271頁。中日本長崎的丸山町妓院出現了枕頭奏樂;《萬年鐘》?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十一冊,第119頁。呈現美國紐約大鳴鐘,《巨鐘新制》[51]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十冊,第209頁。展示出上海江海北關自鳴鐘能自動發出音樂聲等。

圖8 《肉寶塔酒》
《點石齋畫報》圖像中描繪的這些機械性樂器的外形真實性如何,文字敘述的相關表演形式是否屬實,記載的機械樂器自動奏樂事項等,還需進一步考證。
對音樂圖像中的各種內容和形式以及符號、題材等,加以鑒定、描述、分類和解釋是重要的。圖像表現出的音樂或與音樂有關的各種資料(如音樂家畫像、奏樂圖、樂器以及音樂廳、歌劇院、各種表現禮拜儀式、世俗慶典的畫像等)對音樂史研究相當重要,對音樂圖像的研究,有助于我們直觀地了解與認識音樂歷史中的音樂活動、樂器特征、表演方式等音樂文化方面的問題,彌補了文字記載的不足與缺失。
《點石齋畫報》中的音樂圖像直觀地呈現出晚清音樂社會生活的場景,通過畫報中的圖像表現了中國禮樂文化,反映出中國晚清時期我國音樂文化的歷史轉型,有助于了解當時我國晚清社會中的禮樂關系以及西方音樂在我國的傳播等等問題。如題為《歌舞升平》(見圖1、圖2)的兩幅圖像,描繪了民間歌舞升平的場面,其規模已遠勝于宮中,這從某種角度上折射出清宮廷音樂的衰微,反映了宮廷禮樂文化向民間下移的趨勢,中國政治、經濟、文化格局的發展,以及封建制度在內外環境雙重影響之下,晚清禮樂文化逐步變化的過程。
晚清,西方列強侵入我國,其異質性的西方文化也隨之傳入我國,使我國原有的俗樂被異化,原有封閉的傳統空間被打破,中國傳統俗樂在社會制度不斷嬗變中也隨之變化。這一過程也部分地被記錄在《點石齋畫報》中。從該畫報中我們可以看到:
1.受西方文化影響,我國傳統音樂文化的演出空間發生了變化。在晚清,傳統的茶館等空間逐步向茶園、戲園等近代空間演變,演出空間的嬗變也帶來觀演模式的改變。
2.音樂表演者主體改變。古代的樂籍制度開始松動,如雍正元年正式廢除了樂籍制度,在此后很長一段時間內,女性樂人很少出現在舞臺之上,但近代我國受西方婦女解放運動思潮的影響,晚清時女性樂人又開始逐步登上舞臺,不僅出現單一女性性別的舞臺演出,還出現男女同臺演出的場面。
3.器樂演奏形式發生了變化。音樂的商品化,藝人為增加演出的觀賞性、娛樂性,以獲得更多的收入,導致傳統器樂演奏形式在原來的基礎上出現了一些新的變化,如圖3《彈絲聯響》中的演出形式,與傳統民間的演奏形式有了較大的區別。
我國中外音樂文化交流早已有之,但大規模的西方(歐洲)音樂文化東漸則始于晚清,為西(歐洲)樂東漸的重要傳播時期。該畫報表現的晚清西樂東漸主要涉及:
1.西方軍樂在來華西人禮儀中的使用。為軍隊禮儀服務的軍樂,伴隨著西方軍隊進入中國,為他們的軍隊會操、葬禮、重要節日等儀式活動所應用,這在畫報中的《西兵會操》(見圖6)、《入土為安》(見圖5)、《西人慶典》[52]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四冊,第92頁。等圖像中有所體現。
2.西方軍樂進入晚清社會的生活之中。如圖7《西樂迎神》中,西方軍樂在中國傳統儀式活動中的運用等。
3.西方古典音樂在我國傳播。西方古典音樂在晚清的傳播,在畫報中也多有表現,如《西婦當爐》[53]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五冊,第111頁。中的古典音樂演奏活動等。
4.西方樂器在我國流傳。如《象有孝思》[54]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十冊,第16頁。中的鋼琴,《英京慧女》[55]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十冊,第182頁。中的豎琴,《有鱷知音》[56]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二冊,第270頁。中的小提琴等等,以及《肉寶塔酒》(見圖8)中自動機械樂器的出現,它們充分體現出該圖像的音樂史學價值。
5.基督教音樂在我國的傳播。如《戒酒設會》[57]張奇明主編:《點石齋畫報·大可堂版》第十一冊,第203頁。中描繪了禮拜堂中唱戒酒之歌的場景,以及其他教堂音樂圖像等。這些有關西方音樂及其在我國傳播的圖像,在我國以前的畫報或報紙上較為少見。
作為視覺形式的音樂圖像,不能簡單等同于真正的音樂歷史?!饵c石齋畫報》的畫面,更多是根據新聞報道的文字,再加上作者的想象力予以創作,畫面與事實之間有很大差距,所以,音樂史研究只能將其作為研究的佐證材料之一。盡管其圖像表現出的音樂或與音樂有關的各種資料對音樂史研究相當重要,但不能簡單地對這些音樂圖像“看圖說事”,研究要結合其他史料,來做音樂史實的最終定性,不可輕易當真。
從另一角度而言,《點石齋畫報》中的圖像內容絕非畫家憑空想象,它們來自于畫家的社會生活,是畫家通過社會生活的體驗反映到畫作之中,其多選擇新聞中可嘉可驚之事,繪制成圖,其部分內容是參照報紙新聞中的照片進行繪畫,有極佳的透視效果,也能正確地反映物體的形狀,其具象與寫實程度很高。該畫報刊登的音樂圖像具象明了地展示了我國晚清音樂歷史活動、樂器特征、表演方式等音樂文化方面的問題。畫報刊登的圖像生動地展現了晚清各階層人群的思想涌動、社會變化和當時的藝術活動,給音樂歷史研究提供了可資借鑒的視覺形象。
《點石齋畫報》是近代中國最早、影響最大的一份新聞畫報,其呈現的晚清中國音樂文化活動形態的圖像以及以西樂東漸等形式為音樂傳播方式的圖像,為學者研究晚清中國音樂歷史的演變,提供了文字史料所無法替代的視覺史料,部分地彌補了文字史料記載之不足,因此,研究者應該正視《點石齋畫報》帶給我們的歷史認識。《點石齋畫報》刊登的音樂圖像,從一個方面顯示出圖像在音樂史研究中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