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南

非魚

駱慧最近總是莫名其妙就開始焦慮。

她一遍遍勸告自己，不能急，不能急，可焦慮突然來臨時，沒有一點兒商量的余地，等她發(fā)現(xiàn)時，已在漩渦之中難以自拔。

老房子的下水道不通，租客給她打電話。她可以有好幾種選擇，一種是不搭理他，一種是幫他喊一個疏通工，一種是告訴李勝利，一種是直截了當答復他，自己解決。偏偏她哪一種都沒有選，而是答應很快去解決。答應完了想想不對，又開始生氣：房子都住三年了，水龍頭壞了找我，燈泡不亮了找我，下水道堵了找我，窗紗破了找我，每個月就那點兒租金，事還這么多。由此，她又開始恨李勝利，干嗎這房子一有事老找我一女人，為啥不給他打電話？她問李勝利：“是不是租房時只留了我一個人的電話？”他明確答復：“不是，兩個電話。”她開始喋喋不休地埋怨租客，埋怨李勝利。

李勝利最近沉浸在抖音和火山小視頻里，樂此不疲。他對著手機，本來還把聲音關(guān)小了，一看駱慧沒完沒了，他干脆把聲音放大。手機里突然爆出一陣奇怪的哈哈大笑，他也跟著笑出了聲。

這更讓駱慧生氣。她瞥一眼窩在沙發(fā)上的這個男人，埋頭盯著手機，頭發(fā)油膩，滿臉沒心沒肺的笑容。她閉上嘴，也閉上了眼。

從家一出來，駱慧一腳踩進喧嘩的市聲中。所有的閑散人員在夏天的夜晚似乎分成了兩個陣營，要么去燒烤攤喝酒，要么去鍛煉，夜跑、健步走、慢走、廣場舞，加上路邊擺地攤的叫賣，整個城市的夜晚如同燒開了一鍋粥，黏稠，混沌，嘈雜。

駱慧在各種混合香味和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中穿過，一直走到澗河南岸，她都在反思自己，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暴躁、易怒，絮絮叨叨，像個怨婦。可是，一想到李勝利的那副模樣，她心里又升起一股火，手心出汗，想罵人。

她曾很認真地和李勝利談過：“別天天盯著手機，無所事事。”他一臉無辜，反問她：“你讓我干什么？”

是啊，讓他干什么？上班是工作，下班了，他除了吃飯睡覺，還需要干什么？還能干什么？

過了澗河橋，駱慧一改沿河南岸快走的習慣，她很想爬南山。

曾經(jīng)，大概是十年前了吧，她和李勝利幾乎每天晚上都要爬南山。那時候，她的膝蓋還不會疼，他的腰也不會疼，他們都不曾帶手機。從山上下來，滿臉滿脖子的汗，用現(xiàn)金買一瓶冰紅茶，兩個人輪換著喝，冰冰涼涼的飲料讓每一個汗毛孔都舒暢。

南山變化挺大的。山腳下多了好多飯店、燒烤攤，路比以前好了，但爬山的人少了。

駱慧一點兒一點兒往上爬，她的膝蓋發(fā)出細微的聲音。她并沒有停下，好像要跟膝蓋作對似的。慢慢地，膝蓋真的不響了，也不疼了。兩個年輕人從她身邊一蹦一跳經(jīng)過，他們拉著手，腳步輕快，真叫人羨慕。

她到達了一個小亭子，風很快吹走了身上的汗。亭子里一個男人在吹小號，一個女人坐在他對面。駱慧站著聽了一會兒。很顯然，這人剛開始學，反反復復總是那幾個音。

到達山頂?shù)臅r候，平臺上已經(jīng)有不少人。有人默默站著，有人在轉(zhuǎn)圈兒，有人在練拳，有人在低聲唱歌。她走到平臺的邊沿，向山下望去。能看得見城市地標建筑上的霓虹燈，還有一些新樓盤的輪廓燈，五彩斑斕，更多的則是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駱慧想，那一盞盞燈火的后面，都是怎樣的一個個家庭呢？是不是也有像他們家這樣的，總是磕磕絆絆，難以舒心？

那個晚上，駱慧在山上站了很久，吹著涼風，遠望一城燈火。下山的時候，她忽然覺得有很多東西被風帶走了，好像從某種重物纏繞中脫離出來，整個人輕飄飄的。

回到家，李勝利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只是換了個方向，窩在沙發(fā)上，手機里發(fā)出千奇百怪的聲音。她很平靜，居然沒有沖他發(fā)火。

駱慧越來越喜歡爬南山。她喜歡站在南山之巔俯視她生活的城市沒有醒來的早晨，看它難以入睡的夜晚，看它在風中在雨中在霧中的模樣，想象著每一棟樓房，每一扇窗戶，每一盞燈火后面的故事。她覺得這件事充滿無限樂趣，有一種偷偷摸摸的快樂。

李勝利大概是一個月之后才發(fā)現(xiàn)駱慧的變化的。他問她：“早出晚歸的都干嗎去了？”她說：“爬南山。”他說：“你不要膝蓋了？”她說：“好像沒那么疼了。”他沖她大喊：“沒那么疼就是還疼，沒看網(wǎng)上說的？爬山最費膝蓋，哪天走不動了看誰受罪！”她聽到了他怒氣沖沖里關(guān)心的味道，她看看他，沒再說話。

當然，南山她該去還去，只不過減少了次數(shù)，也不再告訴李勝利。

[責任編輯 易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