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薛飛,王麗麗,陳 尚
(1.大連理工大學 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部;2.大連理工大學 管理與經濟學部,遼寧 大連 116024)
新中國成立以來,工業以年均11.0%的增長率成為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但長期依賴要素和投資驅動的粗放型增長模式,使得中國工業的持續推進面臨資源與環境等多重約束。擺脫資源環境困境,唯一之路就是轉變“以環境換增長”的理念,走出一條既能促進經濟增長,又能確保自然資產不斷為人類福祉提供不可或缺的資源和環境服務的工業綠色增長之路[1]。因此,如何實現工業綠色增長以促進工業提質增效、促使資源消耗和污染排放最小化便成為關鍵所在。
為實現工業綠色增長,中國政府將污染物總量顯著減少作為經濟社會發展的約束性指標,并制定和實施了大量環境規制政策,如提高行業準入門檻和排放標準、關停污染嚴重的企業、建設生態工業園區等。那么,這些環境規制能夠實現工業綠色增長目標嗎?對此,理論界莫衷一是。支持者認為,政府管制通過對產業強制性“精洗”,倒逼落后產能退出市場,從而推動工業綠色增長[2-3];相反,也有學者認為環境規制尚未推動工業綠色增長,甚至對生產性資源的侵蝕還會導致工業綠色競爭力下降[4-5]。研究結論不一致表明,環境規制影響工業綠色增長的過程機制尚不明確,有必要作深入探討,以便更好地引導工業綠色轉型。
在“GDP主導經濟增長論”影響下,一些學者基于波特假說,驗證了合理的環境規制通過激勵工業企業技術創新補償效應能夠提升企業競爭力[6-7]。由此,技術創新的重要性為研究環境規制與工業績效關系提供了一個新視角。那么,環境規制通過刺激工業企業技術創新能夠推動該行業綠色增長嗎?此外,不同技術創新形式特征和優勢差異明顯,環境規制通過哪種形式才能更有效實現工業綠色增長?這將是本文研究重點。在中國當前強調綠色增長和創新驅動背景下,該研究不僅具有重要理論意義,還中國工業綠色轉型及技術創新路徑選擇具有重要意義。
具體而言,本文將作以下拓展:①不同于以往研究僅將技術創新作為綠色增長的眾多影響因素之一,本文通過構建“環境規制-技術創新-工業綠色增長”研究模型,挖掘環境規制影響工業綠色增長的中間過程機制,從而解析工業綠色轉型實現路徑,并確認技術創新的重要地位;②從創新管理角度將技術創新形式分為工藝創新和產品創新兩種,通過構建一元多重中介模型,比較二者在環境規制影響工業綠色增長過程機制中的差異性,以此判斷工業綠色轉型過程中最佳技術創新戰略選擇;③既有文獻多采用徑向或非徑向方法測算工業綠色增長,本文采用綜合徑向和非徑向特點EBM模型構建工業綠色增長指數,能夠有效避免測算效率分值存在的問題。
目前,越來越多學者就環境規制對工業綠色增長的影響進行了探討,但結論尚不統一。部分學者指出,環境規制通過外部成本內部化增加工業企業合規成本,侵蝕生產性資源。工業企業為維持產出增長水平以及避免因達不到政府環境規制要求而產生的懲罰,必然調整投入要素結構,這就背離了最優資源配置決策,進而導致行業綠色生產績效下降[5,8]。也有部分學者認為污染就是資源浪費,環境規制能夠引導企業乃至整個產業關心資源使用中的非效率,從而減少產能過剩、優化資源配置和生產流程,提高工業綠色生產率[2-3]。還有學者指出,受區域或行業層面環境規制形式[4]、治理轉型[9]、行政級別或產業分類[10]等因素的調節作用,環境規制對工業績效的影響并不確定。總體而言,上述文獻重點探討了環境規制對工業綠色增長的直接作用,這為后續研究提供了重要鋪墊。研究結論不一致表明環境規制對工業綠色增長影響機制存在“黑匣子”。對此,童健等[11]、張濤等[12]從要素投入結構、產業集聚等視角探討環境規制對工業綠色轉型的影響效應。盡管這些研究已經發現二者間存在中間機制,但忽略了企業內部不同技術創新形式選擇對二者關系的影響,難以全面揭示環境規制與工業綠色增長間的傳導路徑。
在工業規模快速擴張和“GDP主導經濟增長論”影響下,很多研究基于“波特假說”提出政府環境管制通過倒逼工業企業增加研發投入實施技術創新,能夠部分甚至全部補償遵循成本,進而提高企業和行業競爭力[6-7],這突出了技術創新對工業績效的重要性。隨著環境承載力接近極限,政府將環保提升到戰略高度,為此將“綠色”要素引入工業發展已迫在眉睫。已有學者發現,傳統技術升級和新技術應用對實現工業綠色增長非常重要[13]。技術創新能力提高可強化工業企業綠色技術研發和吸收,從而促進工業綠色轉型[14]。上述研究為本文提供了借鑒,但現有研究要么只將技術創新作為工業綠色增長的眾多影響因素之一納入模型,較少將環境規制、技術創新與工業綠色增長同時納入同一研究框架;要么單純使用投入(如研發投入)或產出(如專利數量)測量技術創新,但這并不能真實反映創新質量,也不能識別企業通過何種創新形式應對外部環境管制問題,從而導致對技術創新形式的理解含糊不清。實際上,創新學領域學者對創新形式已進行了充分研究,很多學者認為工藝創新和產品創新是企業應對外部壓力的不同創新形式,二者往往同時存在[15],但當前環境管理領域學者尚未對創新形式進行深入剖析和對比。
此外,在工業綠色增長相關測算方面,許多學者首先通過對指標無量綱化處理再通過主觀或客觀賦權構建綠色增長指標體系[16-17],雖然建模程序有所簡化,但指標選取和權重賦值的強主觀性容易導致結果不確定。也有學者基于生產率理論,將環境因素納入生產函數,運用綠色全要素生產率表征綠色增長水平[4,18]。測算模型一般采用CCR模型或SBM模型,前者存在徑向偏差和方向偏差,忽略了松弛量,且嚴重脫離實際并容易高估生產效率;后者基于非徑向非角度測度方法,實現了對輸入輸出的非比例調整,但忽略了效率前沿投影值原始比例信息。
針對現有研究缺陷與不足,本文以實現工業綠色增長為目標,運用綜合徑向和非徑向特點的EBM模型構建中國工業各部門綠色增長指數,探討不同技術創新形式在環境規制與工業綠色增長間的作用差異,旨在解鎖環境規制對工業綠色增長的中間過程機制,從而引導企業制定合理有效的創新戰略,實現工業綠色轉型。
隨著環境污染的日益加劇,環保成為工業企業合法性考核指標,政府通過環境規制設定污染防治目標、定期回訪和監督,并據此處罰或獎勵工業企業環保行為,違反環保法規將帶來高昂的處罰成本。為滿足規制要求,作為利潤最大化追求者的工業企業一般通過持續治污開支進行末端治理或購買排放額實現超額排放合法化,這均會產生較重的經營成本負擔,促使工業企業尋找更有效的解決方案。波特假說認為,創新能夠提高資源利用率、降低能耗并產生高質量產品,進而部分甚至全部抵消環境規制給企業帶來的合規成本,進而產生“創新補償”效應[19]。該假說認為,當面臨環境規制時,為控制污染排放,企業通常會采取兩種創新形式:一是在產品生產使用過程中,通過工藝技術改造、工藝設備更新或廢物回收利用等途徑控制污染排放,即工藝創新;二是在產品整個生命周期,通過新設計,生產出性能更好的新產品以降低或消除環境的負面影響,即產品創新。在比較違法成本和創新成本后,采用工藝創新或產品創新規避法律制裁和政治風險便成為被規制企業最明智的選擇[20],因為其不僅能以最小成本解決環境治理問題從而避免昂貴的違規成本,還能改變長期以來的“資源-產品-廢棄物”發展模式。
在環境規制約束下,工藝創新能夠提高能源資源利用率,雖然這可能會加速資源開發利用、增加污染物排放,但生產效率提高會帶來更多利潤,促使工業企業有更多費用支付污染處理成本。與之相比,產品創新雖然能夠從源頭上降低能源消耗和污染,但由于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和財力,且回收周期長,很難在短期內顯著改善環境績效以符合環境規制要求,再加上當前市場缺乏有效的產品創新管理機制,工業企業面臨較高的研發風險。因此,基于理性經濟人假設,在大多數工業企業仍是被動應對環境規制背景下,企業通過簡單改進末端設備或生產工藝消化治污成本、緩解管制壓力,昂貴的產品創新就不會大規模發生,因而環境規制對產品創新的激勵效應比較有限。據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H1a:環境規制能夠促進工藝創新;
H1b:環境規制能夠促進產品創新;
H1c:環境規制對工藝創新更能產生激勵效應。
根據“脫鉤理論”,工業綠色增長要求實現工業經濟發展和社會福利提高,同時降低資源消耗和環境破壞,真正實現經濟、資源、環境脫鉤[18]。對此,OECD強調,解決這一挑戰只能依靠技術創新應用和擴散[21]。當然,在這一過程中,不同技術創新形式因改變工業企業生產過程方式不同會產生差異化績效[22]。按技術實施對象不同,技術創新可分為工藝創新和產品創新兩種。其中,工藝創新旨在削減成本和提高產能源利用率,這使相同單位資源投入得到的產出更多、污染物排放更少。也即,工藝創新不僅能夠減少單位排放量,還能降低企業單位成本,從而有助于企業綠色增長相對脫鉤。這意味著,伴隨著經濟擴張,工藝創新在提高工業利潤率的同時,只能緩解而不能從根本上解決環境污染問題。與此不同,產品創新旨在通過產品本身增加銷量,更強調前瞻性和預防性理念。工業企業將環境因素(如材料使用、能源消耗等)納入新產品設計和現有產品改良,一方面能減少產品生命周期的負面影響[23],提高生態效率;另一方面,還能搶占市場先機,迎合消費者日益增長的綠色消費需求,從而提高企業形象和聲譽,獲得更高的市場份額和邊際收益,進而推動產業價值鏈向高端延伸。也即,產品創新為工業企業提供在不損害環境前提下滿足顧客需求的巨大機遇,在提高經濟績效的同時保持資源使用和環境影響不變甚至下降,這有利于企業綠色增長絕對脫鉤。隨著工業各行業人員流動和學習,工藝創新或產品創新知識技術溢出現象頻繁,這使得技術接收企業不斷追趕,同時技術溢出企業為保持領先地位需不斷提升自身創新能力,行業整體技術創新水平也隨之提高,由此可緩解工業發展對資源的過度依賴,為工業綠色增長實現相對脫鉤或絕對脫鉤提供機遇。據此,本文提出以下假設:
H2a:工藝創新能夠促進工業綠色增長績效提升;
H2b:產品創新能夠促進工業綠色增長績效提升;
H2c:相比于工藝創新,產品創新更能促進工業綠色增長績效提升。
與傳統理論相比,波特假說認為環境規制對經濟增長產生間接影響,只能通過刺激企業采取技術創新戰略才能達到。這是因為,規制壓力本身并不能帶來利潤,但技術創新可以將這些壓力轉化為經濟績效[23]。具體來說,通過經濟杠桿刺激企業治污減排的環境規制是一種長期策略行為,其會推動企業逐步減少短期投機策略轉而實施具有長期收益的技術創新戰略來應對環境規制,因為只有技術創新才能保持利潤不變甚至增加。而且,企業通過工藝改良或產品創新,不僅能夠提高資源利用率,降低污染排放以改善生態效率,還能改變生產要素性質,增加產品技術含量,獲得溢價效果,從而抵消因改善環境而增加的治污成本,甚至產生額外利潤[6]。基于以上分析,本文認為面對嚴格的環境管制,工業企業實施工藝創新或產品創新既能提升經濟績效,還能改善環境,進而提高行業整體綠色發展水平,其實質就是工藝創新或產品創新在環境規制與工業綠色增長間起中介作用。
然而,不同創新形式的中介作用因其策略方向不同而存在差異。在環境規制約束下,工業企業通過改良工藝能夠彌補部分合規成本并提高盈利能力,產生工藝補償。但在這一過程中,伴隨著能源和環境效率提高而帶來的經濟擴張,可能會加速資源開采和利用,從而導致能源消耗增加和環境破壞這一反彈效應[24],甚至造成工業企業環境道德認知減損,使之傾向于通過購買排放額使超額排放合法化。因此,雖然工業企業更傾向于采取工藝創新應對環境管制,但工藝創新對行業綠色增長改善十分有限。環境規制激發產品創新產生的產品補償效應通常被認為是創新補償效應的主要因素,因為該創新形式的目的是設計、生產綠色和受歡迎的產品,這不僅能達到環境規制通過增加環境破壞機會成本來遏制企業污染行為的目的,綠色產品帶來的溢價效果還能幫助企業獲取可持續競爭優勢。當新產品企業所獲收益高于社會平均收益時,市場競爭者為搶占市場份額會不斷擴充產品體系,從而推動整個產業生產方式轉變,實現又好又快的增長。因此,環境規制引致的產品創新往往比工藝創新更能促進工業綠色增長。綜上所述,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H3a:工藝創新在環境規制和工業綠色增長間起中介作用;
H3b:產品創新在環境規制和工業綠色增長間起中介作用;
H3c:產品創新對環境規制和工業綠色增長的中介作用大于工藝創新。
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構建基本理論模型,如圖1所示。

圖1 研究模型
參考Zhao & Yang[25]的做法,本文將工業生產中的“能源消耗”和“環境污染”納入傳統生產率測算框架,借助基于EBM(Epsilon-Based Measure)模型的全局 ML(Malmquist-Luenberger)動態分析法,構建中國工業綠色增長指數(Green Growth Index of Industry,GGII)。
本文以每個工業行業為決策單元( Decision Making Unit,DMU)構造前沿面,假設有m種投入(i=1,2,…,m)和q種產出(r=1,2,…,q)的n個決策單元(j=1,2,…,n),構建綠色增長指數(GGII)和約束條件如下:

(1)
(2)
Xλ-θxK+s-=0
Yλ-φyk-s+=0
λ,s-,s+≥0,θ≤1,φ≥1
其中,bt與bt+1是第t期、第t+1期的非期望產出;w-和w+分別表示投入、產出指標權重;s-和s+為投入、產出松弛變量;λ代表DMU的線性組合系數;ε為非徑向部分的重要程度;X={xij}∈Rm×n和Y={yrj}∈Rq×n分別代表投入向量與產出向量。在測算結果中,GGII大于1表明實現了又好又快的工業綠色增長,等于1說明保持不變,小于1則意味著工業綠色增長出現退步。
依據上述理論方法,本文以中國34個工業行業2010-2017年的面板數據為樣本。投入和產出原始數據均來源于《中國統計年鑒》、《中國能源統計年鑒》和《中國工業統計年鑒》,其中名義變量運用相關價格指數平減為以2010年為基期的可比價格。
(1)非期望產出:采用占溫室氣體80%的CO2排放量作為非期望產出,并參照陳詩一[26]提供的公式及核算方法,使用煤炭、焦炭、汽油、煤油、柴油、燃料油和天然氣 7 種主要化石能源估算CO2排放量。
(2)期望產出:參考陳詩一[26]的做法,選取包含中間投入成本的工業總產值而非工業增加值。由于《中國工業統計年鑒》2013年以后不再公布工業總產值,但Xie等[4]發現工業銷售產值與工業總產值的比率非常穩定,因此2012-2017年工業總產值由相應年份與2011年的工業銷售產值通過比值計算補充缺失值。具體測度方式是:某年工業總產值=某年工業銷售產值×(2011年工業總產值/2011年工業銷售產值)。
(3)投入要素:選取分行業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全部從業人員年平均人數衡量勞動投入;采用折合為萬噸標準煤的工業企業能源消費總量作為能源投入;選用工業部門固定資產投資凈值作為資本投入,其計算方法為固定資產投資原值與累計折舊的差值。
基于EBM方法,本文測算工業各行業綠色增長指數,并將其分解為技術效率指數EC和技術進步指數TC,其中EC、TC分別反映技術追趕速度和技術前沿面移動速度,具體結果見表1。

表1 工業行業年均綠色增長指數及其來源分解結果(2011-2017年)
從工業整體看,2011-2017年綠色增長指數(GGII)年均1.033 2,其中29個行業的GGII均大于1,一定程度上表明在樣本期內,中國工業整體上實現綠色增長。但GGII僅略大于1,且有5個行業的GGII小于1,意味著工業綠色增長較慢,綠色轉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進一步從綠色增長來源分解情況看,技術效率指數(EC)年均0.991 2,技術進步指數(TC)年均1.049 2,說明中國工業綠色增長主要依賴技術進步而非技術效率改善,這與Li & Lin[2]的研究結論一致。同時,由于受所有制改革、企業規模和管理效率等的影響,工業企業技術效率還有較大提升空間。
從分行業看,不同行業增長速度和來源存在較大差異。就綠色增長指數(GGII)而言,年均最高的是化學工業(1.086 7),意味著該行業綠色增長最快,這是因為技術效率和技術進步都能促進綠色增長;年均最低的是燃氣生產(0.930 9),說明該行業綠色增長退步嚴重,這是因為雖然技術進步推動了綠色增長,但技術效率卻起到阻礙作用。進一步分析分行業綠色增長來源分解結果發現,就技術效率(EC)而言,只有10個行業技術效率能夠促進綠色增長,其中化學工業(1.047 1)促進作用最強,技術效率改善是其綠色增長的主要來源;另外24個行業技術效率無貢獻甚至產生阻礙作用,燃氣生產(0.883 1)技術效率對綠色增長的阻礙作用最強。就技術進步(TC)而言,僅非金采選(0.995 0)出現技術倒退,其它33個行業均呈現不同程度的技術進步,最高值出現在燃氣生產(1.103 5),技術進步是其綠色增長的主要來源。
進一步,圖2、圖3直觀展示出工業整體和分行業綠色增長變化及其分解情況,其形狀和走勢基本驗證了以上結論,即中國工業綠色增長水平穩步提升,其中技術進步是關鍵動力,而技術效率退化則制約著綠色增長。

圖2 2011-2017年中國工業綠色增長變化及其分解趨勢

圖3 2011-2017年中國34個工業行業綠色增長變化及其分解情況
為檢驗環境規制在促進工業綠色增長過程中,工藝創新和產品創新的作用及差異,本文遵循波特假說邏輯鏈,在“結構-行為-績效(SCP)”范式基礎上,借鑒溫忠麟[27]的依次檢驗法判定中介效應。同時,采用對數模型以避免異方差問題,具體構建如下模型:
lnGGIIi,t=α1lnERi,t-1+α2lnSCALEi,t+α3lnFDIi,t+α4lnOWNERi,t+α5lnKLi,t+εi,t
(3)
lnPROCESSi,t=β1lnERi,t-1+β2lnSCALEi,t+β3lnFDIi,t+β4lnOWNERi,t+β5lnKLi,t+εi,t
(4)
lnPRODUCTi,t=γ1lnERi,t-1+γ2lnSCALEi,t+γ3lnFDIi,t+γ4lnOWNERi,t+γ5lnKLi,t+εi,t
(5)
lnGGIIi,t=δ1lnERi,t-1+δ2lnPROCESSi,t+δ3lnPRODUCTi,t+δ4lnSCALEi,t+δ5lnFDIi,t+δ6lnOWNERi,t+δ7lnKLi,t+εi,t
(6)
其中,i、t分別表示行業和時間;GGII為工業綠色增長水平;ER為環境規制;PROCESS為工藝創新;PRODUCT為產品創新;FDI、SCALE、OWNER、KL分別表示外商直接投資、產業規模、所有制結構和資本勞動比。考慮對經濟系統的影響存在時滯性,故本文將環境規制、工藝創新和產品創新滯后一期納入方程。
為保持數據一致性,本文選取中國34個工業行業2011-2017年面板數據進行實證分析,原始數據來源于《中國統計年鑒》、《中國工業統計年鑒》、《中國環境統計年鑒》和《中國科技統計年鑒》。同時,為消除價格波動的影響,對所有貨幣量均用價格指數平減,調整為以 2010年為基期的可比價格。具體指標說明如下:
(1)工業綠色增長(GGII):采用前文基于EBM模型的全局ML指數估算工業綠色增長指數數據。由于該結果并非工業綠色增長本身而是其增長率,因此本文參考杜龍政等[9]的做法,通過對增長率連乘得到各行業綠色增長水平。
(2)環境規制(ER):不同于地區或國家,產業環境規制衡量更側重于各行業環保過程和結果。本文借鑒Yuan & Xiang[24]的做法,選取工業廢氣廢水設施運行費用作為環境規制的代理變量。
(3)創新形式:本文參考Becker & Egger[15]的研究,分別用技術改造經費、新產品開發經費支出衡量工藝創新(PROCESS)和產品創新(PRODUCT)。
(4)控制變量:①外商直接投資(FDI):FDI是一把“雙刃劍”,既有可能帶來先進技術進而提高環境效率,也有可能成為發達國家的“污染避難所”,其對工業綠色增長的影響具有不確定性。本文采用各行業外商投資和港澳臺投資占全部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總產值的比重衡量FDI;②企業規模(SCALE):企業規模越大,其治污能力和管理創新能力越強,也就越能夠促進工業綠色增長。本文以行業總產值與企業單位數的比值考察企業規模變化;③所有制結構(OWNER):不同所有制結構企業在資源利用效率和環保中表現不同,因此也影響工業綠色轉型。本文選取國有控股工業企業從業人員占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從業人員數的比重作為衡量指標;④資本勞動比(KL):該指標上升意味著資本深化,其到底是促進還是阻礙工業綠色增長有待驗證。本文用行業固定資產凈值與該行業年均從業人數之比捕捉資本勞動比變化。
為從動態視角檢驗前文假設,本文將被解釋變量滯后一期作為解釋變量構建動態回歸模型。對于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隨機效應模型和固定效應模型都是有偏的。為克服該問題,采用GMM兩步迭代法進行估計。由表2可知,4個計量模型均通過Sargan檢驗和AR檢驗,表明工具變量選擇和模型設定合理。同時,為考察多重共線性問題,計算方差膨脹因子(VIF)發現全部小于10,表明不存在多重共線性問題。

表2 回歸分析結果
從回歸結果看,前一期工業綠色增長、工藝創新和產品創新均與當期指標正相關,且在1%水平上顯著,表明工業綠色增長和創新活動不僅是連續、動態的,還存在明顯的傳遞效應,即前期良好效果能夠強化未來工業綠色增長和創新,并形成示范作用和良性循環,因而有必要保持政策連貫性。
本文首先對模型(3)進行檢驗,估計環境規制對工業綠色增長的總體效應。結果表明,環境規制對工業綠色增長具有顯著促進作用,環境規制水平每提高1%,將驅動工業綠色增長水平顯著提高0.038%。這表明,環境治理與工業經濟發展存在“雙贏”的可能性,可能解釋是環境規制倒逼落后產能退出市場,使要素資源從高污染部門流向低污染部門,清潔部門和產業獲得更大發展空間,起到“騰籠換鳥”和生物進化的效果,這與Li & Lin[2]的觀點一致。
由于環境規制對工業綠色增長具有顯著影響,因此中介效應檢驗可以繼續進行。表2中模型(4)和(5)檢驗環境規制對工藝創新和產品創新的影響,回歸系數分別通過5%和1%的顯著性檢驗,且環境規制強度每提高1%,對工藝創新和產品創新的貢獻將增加0.156%和0.123%,說明環境規制能夠有效激發工藝創新和產品創新,且對工藝創新的激勵作用更大(β1=0.156>γ1=0.123),可能原因是工藝創新成本低、見效快,且符合環保和經濟發展的雙重目標,致使被規制企業更傾向于工藝創新以規避風險。由此,假設H1a、H1b和H1c均得以驗證。
由于環境規制顯著影響兩個中介變量(工藝創新和產品創新),因此可將環境規制和兩個中介變量同時納入估計方程繼續檢驗中介效應。模型(6)回歸結果顯示,工藝創新和產品創新對工業綠色增長有顯著促進作用,且每提高1%,工業綠色增長水平將相應提高0.013%和0.041%,說明兩種創新均能有效驅動工業綠色增長,但產品創新對工業綠色增長的促進作用更大(η2=0.013<η3=0.041),其原因可能是產品創新不僅強調污染源頭控制,更能為工業企業樹立良好的社會形象并贏得新市場機會。由此,假設H2a、H2b和H2c均得以驗證。


表3 Sobel檢驗回歸結果

在控制變量方面,企業規模顯著促進工業綠色增長,說明企業規模越大,越能在經濟效益和污染治理上實現規模效應。FDI與工業綠色增長正相關,表明外資進入通過技術示范和知識溢出效應能夠顯著提高中國工業企業生產的生態效率。所有制結構并不有利于工業綠色增長,這是由于國有企業所有者與經營者間剩余索取權和剩余控制權不一致,致使國有企業資源利用效率比私營企業低[29]。資本勞動比未顯著影響工業綠色增長,這是由資本深化的重工業化特征和粗放型工業擴張方式所導致的。
在資源和環境承載力已逼近極限的背景下,中國工業走到轉型升級的十字路口,環境規制作為政府治理環境的重要工具,其如何作用于工業企業才能推動行業綠色增長是中國工業化進程中亟待解決的問題。基于此,本文借助EBM模型,測算中國2011-2017年34個工業行業綠色增長指數及其來源分解情況,從動態視角分析環境規制如何影響企業技術創新形式選擇以及由此對工業綠色增長產生的影響,主要得出如下結論:①環境規制對工業技術創新的影響是積極的,且對工藝創新的激勵作用大于產品創新。不同于已有文獻往往集中在環境規制對技術創新投入或產出的影響上[7,30],本文基于理性經濟人假設,揭示在嚴格的規制約束下,企業會選擇哪種技術策略,豐富了波特假說;②關于技術創新形式,現有文獻已關注到工藝創新和產品創新對傳統生產率的差異化影響,并得出工藝創新更有效的結論[31],但這是否適用于考慮能源消耗和環境污染的工業綠色增長還有待探究。本文詳細闡述不同技術創新形式對工業綠色增長的影響機制后發現,產品創新在推動工業綠色增長方面優于工藝創新,從而拓展了技術創新形式應用情境,為細致刻畫技術創新對工業綠色增長的作用作出了貢獻;③不同于以往研究更注重環境規制對工業綠色增長的因果關系檢驗[5,8],本文從技術創新視角探究二者過程機制,檢驗在環境規制約束下不同技術創新形式對工業綠色增長的作用效果,發現產品創新中介效應強于工藝創新,打開了環境規制影響工業綠色增長的“黑箱”,為探索工業綠色增長路徑選擇提供了理論參考。
本文研究結論蘊含如下實踐啟示:①政府應進一步調整優化環境規制體系以倒逼企業技術創新。在設計環境規制時,不僅要提高環境標準,淘汰落后產能,激勵企業技術革新,還應充分發揮市場型規制(如環境保護稅和排污交易權)的價格調節作用,增加污染成本,引導并幫助企業探索符合組織情境的技術創新形式。當然,為避免企業采取策略性行為,環境規制強度應控制在工業企業承載力范圍內。為此,政府應積極與企業合作,共同推動環境法規合理化并保持其穩定性;②充分發揮技術創新特別是產品創新對工業綠色增長的驅動效應。以工業4.0為導向,政府為企業營造寬松的創新環境和完善的專利保護制度,鼓勵將技術創新尤其是產品創新納入企業戰略,從而為工業綠色增長提供持久動力源;③本文關于技術創新中介作用的研究表明,如果政府制定健全的環境規制,同時加強政策執行監管力度,積極引導企業創新,就有可能實現“創新補償效應”,達到工業綠色增長目標。對工業企業來說,與其反對環境立法或為遵守現有規則而掙扎,不如以開放心態接納,主動創新,將環境規制作為進入新產品市場和向綠色生產發展的機會;④本文區分工藝創新和產品創新的結論表明,雖然在環境規制約束下產品創新補償效應更大,但其高投入、高風險和見效慢的特征,致使企業往往更傾向于選擇工藝創新。為此,政府應加強對工業企業創新活動尤其是產品創新的金融補貼、稅收優惠等支持,搭建科技成果轉化平臺,逐步形成協同共生的創新生態系統。同時,倡導綠色消費理念,甚至可由政府直接籌資,作為產品創新投資者或購買者,創造綠色產品需求,助力企業將生態績效轉化為現實競爭力。
本文還存在一些局限:①本文重點關注變量間的線性關系,未來可繼續探討變量間是否存在非線性關系;②本文將技術創新形式劃分為工藝創新和產品創新,并未區分技術來源,如自主創新和合作研發。未來可考察環境規制如何影響企業技術獲取模式,以及由此對工業綠色增長產生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