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相沅
現代漢語中常用“沉”字來表示沒入水中的意思,如沉沒、沉浮等。統編教材收錄的古詩文名篇也均采用了“沉”字,如《岳陽樓記》中的“靜影沉璧”、《過零丁洋》中的“身世浮沉雨打萍”等。然而,用“沉”這個字形來表示“沉沒”意義,是很晚才產生的現象。古代通常用“沈”來表示“沉沒”一詞,其實“沈”才是表“沉沒”義的本字,“沉”是隸變之后產生的“沈”的異體字。漢字規范化之后,“沉”才成為表達“沉重”“沉沒”等義的正體字,“沈”則僅限用于姓氏、地名等。
但考訂學者們對此字字形的意見并不統一。王襄認為,此字即為古“沈”字;羅振玉認為此為“沉沒”本字,“沈”為借字;李孝定則根據《說文》認為此字當定為“湛”而非“沈”。既然甲骨文的字形考訂存在爭議,我們就要立足“沈”字本身的字形結構進行研究。“沈”為從水冘聲的形聲字,因此“沈”字應兼有“冘”字的某些意義成分,即因聲求義的方法。雖然后世王勝美的“右文說”在這個道路上走向偏頗,但其遵循的因聲求義的基本精神是科學的。
《說文·冂部》釋“冘”曰:“淫淫,行貌,從人出冂。”清代段玉裁注:“然則冘是遟疑蹢躅之皃矣。”《漢書·楊雄傳》:“三軍芒然,窮冘閼與”,顏師古引孟康注:“冘,行也。”以上皆認為“冘”本義為“緩行貌”,但這恐怕不是“冘”的確切本義。
“冘”字的荷擔之義還可以何(擔)的字形作為旁證。《說文·人部》:“儋,何也。從人詹聲。”本義為肩挑。而甲金文中“何”之字形與“冘”之字形相近,因此二字應皆有荷擔之義。由此我們可以推論,“冘”象人負重物之形,其完整詞義應為“荷擔緩行之貌”,這樣“冘”字實際隱含兩重相互聯系的意義,即“荷擔”義與“緩行”義,且“荷擔”為“緩行”之原因。“緩行”是“冘”的中心義位,“荷擔”是“冘”的次要義位。由于“冘”與“淫”同音,后來“緩行”義也多由“淫”來表示。因此,《說文》解“冘”為“淫淫,行貌”。
“冘”字用作“擔荷”義雖然于今文獻不存,但在從冘得聲的一系列同族字中還有所保留。這些以“冘”為聲符的字,詞義多與“荷擔”義以及經“荷擔”義引申而來的“下垂”“深”“沉”等義密切相關。這也為厘清由“冘”到“沈”的詞義發展提供了幫助。
從冘得聲的字含有“荷擔”義的如“枕”。《說文·木部》:“枕,臥所薦首者。從木,冘聲。”《急就篇》卷三顏師古注:“枕,所以支頭也。”枕頭用來支頭,從承受的一方來說有荷擔之義。
由冘字的“荷擔”之義可以引申出“下垂”的意義,因此有許多冘族字含有下垂之義。清代馬瑞辰在注釋《毛詩》“髡彼兩髦”時曾指出“凡字從冘聲者多有垂義”,并引“紞”“耽”等字為例證。紞,《國語》:“王后親織玄紞。”舊注:“冠之垂前后者。”韋昭注:“紞,所以懸瑱當耳者也。”《玉篇·纟部》:“紞,冠垂者。”紞是懸掛在冠冕上的用來系瑱的帶子,因此含有“下垂”之義。耽,《說文·耳部》:“耽,耳大垂也。從耳冘聲。”《字林考逸·耳部》:“耳垂為耽。”李耳取字為“耽”正是由于這種“耳大垂”的特點。“耽”字后來又引申為沉迷、嗜好之義,如《詩經·國風·衛風》:“于嗟女兮,無與士耽。”
由冘字的“荷擔”和“下垂”義還可以引申出“深沉”“沉重”等表示較深程度的抽象意義。前文在論述表“下垂”義的冘族字時提到“耽”的詞義演變,由“下垂”義發展出“沉溺”義,就是一個例子。此外,類似的還有“抌”,《說文·手部》:“擾,深擊也。”“抌”具有重擊的意思,這正是從“冘”而來的。
由此可見,“沈”的“沉沒”“沉溺”等義,亦應看作從“抌”字引申而來,“沈”字屬于“抌”字族無疑。這一分析符合詞義發展的基本規律,但仍需要“沈”的實際用例來支持論證。上海博物館館藏的戰國楚竹書為探究“沈”字詞義提供了相關線索。戰國楚竹簡《融師有成氏》“(沈+臼)(爫+坐)念惟”之“潔”,由“沈”與“臼”組成,有學者認為此即楚文字“沈”字繁構。關于此句在上下文語境中的意思,學界不出兩種觀點,或曰“低頭屈曲而坐,口中念念有詞”,或曰“沉湎于思念”。無論是“低頭”還是“沉湎”,都可以看出“沈”含有與“冘”相關的“下垂”或“沉”之義。此外,郭店楚墓竹簡《窮達以時》“初潔(醢),(后)名昜(揚)”中“潔”字的用法,與“揚”相對并舉,也可以作為證明。“沈”字作“沉湎”義在后代也有保留,如《尚書·泰誓》:“沈湎冒色,敢行暴虐。”此外,“沈”字還有“深”之義。《史記·刺客列傳》:“然其為人沈深好書。”王叔岷按語:“‘沈深,復語,沈亦深也。莊子外物篇:‘慰暋沈屯。釋文引司馬彪云:‘沈,深也。”由此可以證明,“沈”并非只是單純借“冘”表音的形聲字,同時也含有“冘”字的意義要素,但隨著形符“水”的加注和語用的影響,并通過詞義引申,使得“沉沒”義逐漸成為“沈”字的主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