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條地縫鉆進去

染澈

悶熱的午后，陽光擦過窗戶斜射進教室。竇沙保坐在座位上，頭上頂著一朵小烏云，時不時飄下幾滴細雨。

這朵烏云上午還沒有的，那時竇沙保他們班正在上體育課，竇沙保推著小車趕往器材室還籃球。這個時候別說烏云了，連朵白云都不敢靠近他。

由于是上課時間，校園里空蕩蕩的，連蝸牛爬過樹葉都能聽到動靜。突然，一陣呼喊聲從廁所里傳出來，回蕩在走廊上。

“哎喲，有沒有人呀？快來救救我，我要不行了！”

校長規定了上課期間不可以上廁所，是誰在廁所里呢？竇沙保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幫幫這個困在廁所里的人。他昂首挺胸地走進廁所，大吼一聲：“是誰啊？”

“我忘記帶紙了，蹲得腿都麻了，你有沒有紙啊？”虛弱的聲音從廁所的隔間里飄出來。

差點報警的竇沙保一聽只是上廁所沒帶紙，不是什么驚心動魄的大場面，趕緊回教室找紙。書包里只剩下前段時間感冒用剩的餐巾紙，他便隨手從桌洞里掏出一沓紙，什么草稿紙、練字紙，一股腦地全部捎上了。動作一氣呵成，絕不拖泥帶水，生怕晚了一步，廁所里面的人腿一麻，掉進坑里，他還得去撈。

事后回想起來，竇沙保懊悔當時拿紙的速度太快了，里面夾的一張作業紙是下午要交的。

竇沙保正低頭郁悶著，班長陸荳羔抱著一沓收上來的作業走過來：“竇沙保，你的作業呢？”

“哦……有個人上廁所沒帶紙，我借給他用了……”竇沙保不敢抬頭，臉幾乎要埋進桌洞里了，聲音比螞蟻的還小。

“真巧啊，王不懶同學也說上廁所沒帶紙，所以只能犧牲一下作業紙了。那么，你們在廁所偶遇了？”

竇沙保心涼了半截，王不懶是個扯謊大王，能扯出一大堆借口來掩蓋不寫作業的事實：上次說作業本被弟弟拿去折飛機，結果飛到了太平洋上;上上次還說作業本被小偷偷走了。

但他竇沙保沒有說謊啊，他確確實實經歷了這種說出去誰也不信的遭遇。全班同學的目光齊刷刷地射過來，像是容嬤嬤的針扎在心上，令他羞愧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

恍惚中，他看見地面好像伸了個懶腰，地磚之間的縫隙晃了兩下，緊接著裂開一道大口子，竇沙保撲通一聲掉了下去。

連同他一塊掉下去的，還有陸荳羔。腳一沾到地面，她就大呼小叫起來：“發生了什么？地震了？”

一個埋頭寫作業的眼鏡男生見怪不怪地說：“這兒是地縫。”

“地縫？就是那個因為無地自容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的地縫？”

“對啊。”眼鏡男生點了一下頭。

陸荳羔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可是我為什么會來到這兒？”

旁邊在背書的寸頭男生被他們吵得背不下去了，把“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背成了“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青蛙跳上頭”，他只好停下來，解釋說：“是你的小伙伴羞愧得想找條地縫鉆進去，而你恰好在他邊上，便一塊下來了。你要是想出去的話，往上連蹦三下就行了。”

經寸頭男生提醒，陸荳羔這才注意到蹲在角落里畫圈圈的竇沙保，一把上前扯住他的衣領往上拽：“走啦，快回去，數學課馬上開始了。”

“不要，我不回去。我沒有撒謊，在沒有證明我的清白之前，我哪兒都不去。”竇沙保掙脫她的手，干脆一屁股坐了下來。頭頂上的烏云嘩啦嘩啦下起暴雨，一時間電閃雷鳴、火光四射。

雨水像是瀑布灌下來，眼鏡男生往邊上挪了挪，剛補好的作業可不能就這樣被淋濕了啊，要不然又要挨老師一頓訓。

“我上哪兒去找人證明你的清白啊？！”陸荳羔叉著腰，氣急敗壞地吼道。

眼鏡男生看在陸荳羔給他指出了一道算術題錯誤的分上，給她提了個小小的建議：“你可以寫尋人啟事呀！”

“這是個好主意！”陸荳羔拍手叫好，立馬蹦了三下。

出去之后，陸荳羔印了幾百份尋人啟事，貼滿了校園的每一個角落。

“尋找一個上廁所沒帶紙，最后在作業紙的援助下脫困的人。”

圍觀的人倒不少，但沒有一個人承認是自己上廁所沒帶紙。

“哎呀，這么丟臉的事不會有人主動承認的，去找校長調監控錄像呀！”鬼點子最多的王不懶關鍵時刻派上用場了。話音剛落，陸荳羔嗖的一下躥到校長辦公室。

她扒在門上朝里面張望，辦公室里空蕩蕩的，連校長的影子都沒瞧見。

正聚精會神地找著，門吱呀開了，陸荳羔一踉蹌，連滾帶爬摔進辦公室，緊接著一腳踩空，像落入懸崖的西瓜，在自由降落一段距離后，屁股嘎嘣著地，差點散架了。

陸荳羔摔得七葷八素，揉著摔疼的屁股。看著面前的景象，一股熟悉感撲面而來：“咦，我怎么又掉進地縫里啦？”

瞧見她回來，竇沙保臉上的表情由悲轉喜，說：“你找到證據證明我沒撒謊啦？”

“沒有。校長好像也在地縫里。”陸荳羔說出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于是他們沿著地縫慢慢尋找，地縫里潮濕黑暗，讓人看不清腳下的路。

最后，他們在一個陰暗的小角落里找到了校長。虧了校長花白的頭發在黑暗中格外顯眼，讓陸荳羔以為是被丟棄的塑料袋。為了發揚少先隊隊員優良的作風，她上前準備撿起來扔進垃圾桶時，才發現竟是校長。

“校長，可算找到你了！”陸荳羔激動地撲上去，“可以幫忙調一下監控錄像嗎？我想找一個上廁所沒帶紙的人。”

校長思考了一會兒，緩緩說道：“不用找了，那個人就是我。唉，我為了讓學生們遵守良好的上課紀律，制定了上課期間不可以上廁所的規定，我卻是最先打破這條規定的人。我真是沒臉見人了！”說著，校長一把扯過竇沙保頭頂的云，把整個身體埋了進去。

烏云配合著校長悲涼的心境，源源不斷地涌出雨水。不一會兒，地縫里的每個人都淋成了落湯雞。可雨水并沒有要停止的意思，如洪水猛獸般，引發了一場泥石流。

“不好，地縫要塌了，大家快逃！”陸荳羔驚呼道。

一時之間，大家四處逃竄，亂成一鍋燉煳了的粥。腿短邁得快的同學們和腿長邁得遠的校長最終在地縫崩塌之前，成功逃離險境。

這下好了，沒有了地縫的掩護，幾位同學享受到了河東獅吼、唾沫星子襲擊等一系列老師贈送的VIP待遇。

而身為“罪魁禍首”的校長，也只能乖乖承認錯誤。他當即進行國旗下的講話，取消了上課期間不允許上廁所的規定，并表揚了竇沙保樂于助人的精神。

竇沙保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被夸獎，頓時滿臉通紅。

“竇沙保，我也給你道個歉，之前不分青紅皂白冤枉你了。欸，人呢？”陸荳羔低頭一看，竇沙保又害羞得鉆進地縫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