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網絡司令部“發光交響樂”行動解析

劉勝超

2020 年1 月21日，美國喬治·華盛頓大學國家安全檔案館公布了6份美國國家安全文件，這些文件介紹了2016年以來，美國對“伊斯蘭國”（ISIS）實施代號為“發光交響樂”的網絡作戰行動。這次行動，由美國前總統巴拉克·奧巴馬批準，其主要目的是通過網絡劫持或摧毀ISIS的社交媒體帳號、服務器和網站來破壞ISIS的宣傳、招募能力。這是美國網絡司令部成立以來進行的規模最大和最復雜的作戰行動。本文通過對這6份文件的解讀，結合美國國內對該行動的研究，從行動背景、行動計劃與實施、效果及存在的問題、影響四個方面對“發光交響樂”行動進行解析。

實施背景

一方面，ISIS持續利用網絡技術擴大影響力，促使美國在網絡空間開展打擊行動。2011年底美軍從伊拉克撤軍，僅留少量軍人駐守美國駐伊大使館。隨后，基地組織“伊拉克和黎凡特伊斯蘭國”（ISIL）借著伊拉克國內政局動亂不斷發展自身實力，2014年該基地組織占領伊拉克大片地區后更名為ISIS，并公布了它的建國主張。隨后，美軍增兵伊拉克，打擊ISIS勢力。美軍發現，與其他恐怖組織不同，ISIS能夠將網絡變成一種武器。他們通常使用加密的計算機或手機應用程序，通過社交媒體、在線雜志等網絡媒介來傳播信息，招募戰斗人員，轉移資金和發動攻擊。ISIS的這種能力迫使美軍在進行傳統打擊的同時還必須在網絡空間開展打擊行動，以消滅ISIS的組織及其影響。

另一方面，美國網絡戰略由“防御性”轉向“進攻性”，使得美軍在網絡空間進行作戰行動成為可能。相較于克林頓政府和小布什政府的“防御性”網絡戰略,奧巴馬政府的“預防性防御”戰略更具“外向性”和“進攻性”。2015年《美國國防部網絡戰略》更是明確指出：“國防部能夠在總統的指示下利用網絡行動對敵方的指揮和控制網絡、關鍵基礎設施和武器能力進行打擊。”這些轉變使得美軍在網絡空間實施作戰行動成為可能。

最后，美國網絡司令部長期的網絡能力建設，為實施進攻性網絡作戰行動提供支撐。從2009年成立以來，美國網絡司令部開展了大量的建設活動，從靜態的組織建設，人員力量的招募、培訓、保留以及裝備技術的研發，到動態的網絡部隊的演習、訓練等，這些建設活動增強了美國網絡司令部在網絡防御、網絡進攻、網絡偵察等方面的能力，作戰能力的提升為“發光交響樂”這樣的進攻性網絡作戰行動提供了有力的支撐。

美國網絡司令部內部指揮中心

具體過程

由于保密要求，美國對“發光交響樂”行動的解密文件進行了大量編輯，這些編輯使我們很難獲得該行動計劃與實施的詳細過程，但是通過這些解密文件以及美國國內的相關研究和報道，我們仍然能夠從中發現其計劃與實施的大概“輪廓”。該行動主要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2016年4月12日，美國網絡司令部在一份簡報中提出，利用美國網絡司令部的作戰能力打擊ISIS在網絡空間的活動這一設想，同時根據設想提出了建立聯合特遣部隊執行此次任務的計劃。2016年5月5日，美國網絡司令部發布指令，宣布成立聯合特遣部隊——阿瑞斯，其主要組成人員是從現有的網絡任務部隊團隊中抽調而來，并由陸軍網絡司令部司令直接指揮。其任務是開發和使用惡意軟件以及其他網絡工具來破壞和摧毀ISIS網絡、計算機和移動電話。2016年5月5日和2016年6月13日，美國網絡司令部接連發布兩份指令，指示聯合特遣部隊協同美國國家安全局的獲取特定情報行動辦公室和反情報及出口管制科等部門開發適用于此次行動的軟件工具包。2016年9月12日，美國網絡司令部發布“發光交響樂”作戰概念。這份作戰概念在吸收先前幾份指令和簡報內容的基礎上增加了作戰目標以及評估進度和衡量行動成功與否的指標。同時，在這份作戰概念中，美國網絡司令部還要求聯合特遣部隊人員，通過持續跟蹤ISIS在網絡上的活動，繪制ISIS的網絡地圖。2016年10月7日，美國網絡司令部發布“發光交響樂”行動計劃的進度報告，該報告明確了ISIS使用網絡的四種模型，批準了適用于這次行動的一項技術，設定了行動的優先目標。隨后，在2016年11月7日，美國網絡司令部發布任務清單，明確任務參數和作戰時間表。至此，行動前的準備工作基本完成。

第二階段2016年11月10日，在部分媒體的見證下，聯合任務部隊在米德堡的聯合任務指揮中心開展為期30天的行動。他們通過前期繪制的ISIS網絡地圖依次搜尋目標，并以敵人的身份登錄ISIS的服務器和社交媒體賬號。隨后，他們更改密碼，收集數據，刪除內容并將ISIS操作人員鎖定在其帳戶之外。最后，清理攻擊痕跡，掩藏攻擊使用的真實網絡地址。

第三階段在首輪打擊任務結束后，聯合特遣部隊的主要任務是影響ISIS成員的心理，打擊他們的士氣。其方法是通過降低ISIS的網絡速度，中斷網絡連接，制造電腦程序故障等手段，隱蔽而持續的擾亂ISIS成員日常行動，使ISIS成員產生混亂、憤怒和絕望等負面情緒，以此來打擊他們的士氣。

成效顯著，問題不少

“發光交響樂”行動的成效主要有以下三個方面。

一是打擊了ISIS的在線招募和宣傳能力。此次行動，不僅摧毀了ISIS分布在全球的10臺關鍵服務器，還關閉了大量的ISIS及其支持者創建的網站或社交媒體賬號。這些服務器、網站和社交媒體賬號的癱瘓極大地打擊了ISIS的在線招募和宣傳能力。雖然美國網絡司令部沒有公布最終的評估結果，但是美國喬治華盛頓大學極端主義項目的研究員奧黛麗·亞歷山大在2017年10月發布的《數字衰減》一文的研究結果也印證了以上結論。其對ISIS在社交媒體中活動情況的統計分析結果表明，從2016年11月該行動開始后，ISIS的在社交媒體的活動呈下降趨勢。

二是錘煉了美國網絡司令部的網絡能力。此次行動是美國網絡司令部成立以來組織的規模最大的網絡攻擊行動。這次行動的順利開展，既鍛煉了美國網絡司令部在網絡作戰行動中的指揮協調能力，又提高了該司令部網絡戰士的作戰能力，同時也為網絡戰武器裝備提供了絕佳的試驗場地。

《數字衰減》一文中，作者統計ISIS在推特上的活動趨勢

三是增強了美國網絡司令部在組織多國協同網絡作戰方面的能力。解密文件顯示，此次行動由以色列、荷蘭以及“五眼聯盟”的其余四個國家參與實施。行動前，美國網絡司令部協調各國搜集目標信息資料。行動中，該司令部分配攻擊目標，制定攻擊的參考標準，實施網絡攻擊調度。行動后，組織各國收集信息，評估作戰效果。這一系列活動的順利實施增強了美國網絡司令部在組織多國協同網絡作戰方面的能力。

“發光交響樂”行動暴露出的問題也有很多。

一是暴露出美國網絡司令部數據利用能力的不足。美國網絡司令部在入侵ISIS社交媒體賬號、服務器、網站的過程中獲得了TB級的數據，這些數據包括照片、視頻和文檔。但是，因為美國網絡司令部缺乏攻擊中轉存大量數據的存儲空間以及對數據的快速處理能力，美國網絡司令部未能及時將這些數據進行轉載、存儲和處理。

二是美國網絡司令部在行動中面臨無法及時獲得行動授權的障礙。根據奧巴馬政府發布的《總統第20號政策指令》規定，美國進行的任何網絡作戰行動“包括網絡搜集、防御性網絡作戰和進攻性網絡作戰，都必須獲得總統批準。這一指令極大的限制了美國網絡司令部在行動中的靈活性和敏捷性。“發光交響樂”行動的指揮官，時任美國陸軍訓練和條令司令部司令斯蒂芬·湯森上將于2018年5月22日，在夏威夷檀香山舉行的一個研討會上表示：這次行動中，行動授權問題阻礙了行動的快速實施和目標的靈活處置。他提到一個例子，美國網絡司令部在計劃對ISIS的指揮所進行網絡攻擊時遭遇了行動授權難題，從提交申請到獲得行動授權，行動小組花費了近1周時間，這極大的降低了行動的敏捷性和成功率。

三是美國還沒有建立完善機構間的網絡空間作戰協調政策和機制。這次行動，美國司法部、聯邦調查局、中央情報局等國內機構均參與其中。廣泛的參與機構并沒有給行動帶來便利和資源。相反，因為缺乏完善的機構間協調政策和機制，數量眾多的參與機構反而阻礙了此次行動的開展。例如：“發光交響樂”行動的任務是破壞或摧毀ISIS網絡宣傳和招募的基礎設施，這與情報界保留設施，收集信息的使命背道而馳，在審查目標時，聯邦調查局和中央情報局曾以危害國際間執法機構在反恐方面的合作為理由，反對聯合特遣部隊在未事先通知當地政府的情況下，對其國內的ISIS目標進行打擊。

行動的影響

一是改革網絡作戰行動授權程序。在此次行動暴露出美國網絡作戰行動授權問題之后，美國國內就有部分官員呼吁改革網絡作戰行動的授權程序，賦予美國網絡司令部開展網絡作戰行動的靈活性。特朗普上臺以后，其網絡戰略比奧巴馬政府時期更加突出“進攻性”。此時，改革網絡作戰行動的授權程序已成為一個必答題。最終，在2018年8月，特朗普政府發布《第13號國家安全總統備忘錄》取代奧巴馬政府時期《總統第20號政策指令》，該備忘錄為美國網絡司令部在美國之外進行進攻性網絡作戰行動提供了更大的靈活性。

二是增強美國網絡司令部的數據管理和利用能力。針對美國網絡司令部在此次行動中數據利用能力不足的問題，美國網絡司令部能力發展小組，在行動結束后就開始著手研制數據存儲和解決方案，以此來增強美國網絡司令部的數據管理和利用能力。

三是影響美國未來網絡作戰行動。時任美國網絡司令部司令中曾根，曾在2018年8月接受美國國家公共電臺的采訪時指出，2018年7月成立美國國家安全局俄羅斯小組是以聯合特遣部隊為范本，以打擊克里姆林宮的網絡情報活動為目標。由此可以看出，這次行動最為重要的影響是，美國可以將這此行動和聯合任務部隊的經驗教訓作為范本，廣泛地運用在未來網絡作戰行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