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限制中國留學生簽證，頂尖大學反對

王曉楓

2019年10月19日，在北京舉行的2019中國國際教育展上，學生和家長在美國出國留學展臺咨詢。圖/視覺中國

今年是中國赴美留學生不平靜的一年，過去的幾個月中，留學生們的心情隨著特朗普政府不斷收緊簽證政策而波瀾起伏，先是要驅逐3000名被指有中國軍方背景留學生，再到暫停有軍方背景的中國學生及研究人員獲得簽證，甚至還有美國議員建議對理工科中國學生全部停發簽證。

8月31日，美國國務卿彭佩奧暗示，美方正在考慮全面禁止中國學生學者來美留學和從事研究，因為要防止中國對美國的滲透和獲取美國重要知識產權成果。據悉，新限制措施將在未來幾周或幾個月內公布。

9月9日，美國國務院發言人摩根·奧特加斯（Morgan Ortagus）稱，根據美國總統特朗普5月29日發布的10043號公告，美國政府已注銷超過1000名中國公民的簽證，因為他們在美國政府看來屬于會為美國國家安全帶來風險的學生或研究人員。

這些消息在中國留學生中引發恐慌，《財經》記者就此詢問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國際關系學院（SAIS）中國研究中心執行主任瑪德琳·羅斯（Madelyn Ross），該中心與中國有兩個重要合作項目，即約翰霍普金斯-南京中心合作項目和清華大學SAIS雙學位項目。

“我不認為美國政府會采取全面禁止中國留學生的措施。如果他們這么做，美國大學、州和地方政府、商界領袖等將立即對此提出挑戰和質疑。”羅斯對《財經》記者解釋說，美國大學將強烈反對任何基于國籍限制國際學生的嘗試。許多大學高層已經公開反對這種行為，并強調他們對中國學生的支持。教育工作者普遍認為，中國學生是校園里最優秀、最投入的學生。（自中美1979年恢復外交關系后）中國學生赴美留學已有40年的歷史，很多人最后選擇留在美國，成為美國公民。這不僅是學費問題，我們的大學一直因為享有學術自由和致力于國際交流而吸引著世界上最優秀的學生和學者。

特朗普政府的陰晴不定讓一些中國留學生在過去半年經歷太多折磨與打擊。已經在美國中西部某知名公立大學開始博士項目的江小宇（化名）對《財經》記者表示，幾個月下來都有點習慣了這種波折，看到特朗普考慮全面禁止中國留學生簽證這個消息有些擔心，但細節還未出臺，不想給自己太大心理壓力，“走一步看一步吧，大選前估計都很動蕩”。

江小宇從事材料領域研究，她本科就讀于美國要嚴防死守的“國防七校”之一，她拿到博士錄取通知書不久適逢特朗普政府驅逐3000名中國軍方背景留學生的消息見諸報章，當時這個消息令她一度無比擔憂，一連多日睡不著覺，害怕突然被驅逐。

江小宇的無奈代表了很多中國留學生，特別是身在敏感專業和曾經就讀于美國名單上敏感院校的中國留學生，他們很多人都已經不發任何朋友圈，盡可能地保持低調，也不想接受任何采訪，生怕成為被盯防對象。

突如其來的決定

這種擔憂并非杞人憂天，因為就在8月26日，身在北得克薩斯大學（UNT）的一些中國學生和研究人員收到了學校下達的逐客令，該校決定中止接受中國國家留學基金委員會資助的公派訪問學生和學者的在校學習資格，并剝奪這些人繼續使用學校服務器、電子郵箱等學習資料的權利，僅允許受影響的人返校領取個人物品。UNT將此事吿知美國政府簽證部門，即這些中國公派訪問學生學者的學習項目已在8月26日當天結束。

UNT的決定來得非常突然也沒給出任何明確原因，受波及的中國留學生和學者發表請愿抗議。他們在網上請愿書中表示，UNT在8月26日突然宣布上述決定，并要求在一個月內離境，且未說明原因。一名參與該校中國公派學生學者項目的教授在上述求助請愿中留言表示，該決定不公平也沒必要，因為他沒聽說過UNT任何中國公派留學生和學者中有人遭到具體指控。他無法理解為何學校要一下子就把他們都趕走。

《財經》記者聯系UNT國際學生和學者事務主任勞倫·雅各布森-布里吉斯（Lauren Jacobsen-Bridges），詢問該決策原因以及對于中國學生發起請愿希望學校收回成命有何評論，雅各布森-布里吉斯并未予以回復。UNT發言人吉姆·伯舍伊特（Jim Berscheidt）曾透露，這一決定僅限于由中國國家留學基金委員會資助的15名訪問研究人員，并不影響任何在該大學注冊和學習的學生， UNT繼續歡迎來自包括中國在內的世界各地訪問學者。

伯舍伊特的言論讓一些分析人士認為情況不樂觀，因為美國其他大學可能效仿，即終止參與中國公派留學項目學者和學生，并要求他們離境。一些公派留學生和學者擔憂特朗普政府正在醞釀的新政策與這方面有關，那么自己的學業和研究可能因此中斷。

9月1日，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華春瑩對于UNT的舉動回應稱，這是美國人為破壞中美人文交流的又一個例證，中美建交41年來，包括留學生交流在內的中美人文交流，對于增進中美兩國人民相互理解認知和推動中美關系穩定發展具有重要意義，也發揮重要積極作用。但一段時間以來，美國一些極端反華勢力出于個人政治私利和打壓遏制中國發展的戰略需求，處心積慮編造無數謊言，對中國留學人員進行污名化和妖魔化，以莫須有的罪名，甚至動用司法力量惡意打壓中國在美留學生。

另一則消息也引發留學生們擔憂，那就是美國逮捕被指有軍方背景的兩名中國留學生，他們在機場被抓捕并立案起訴，他們被指涉嫌將美國敏感技術運回中國。很多中國理工科留學生們擔憂特朗普政府可能借題發揮，進一步打壓他們。“借口想找總能找到的，就看情況會惡化到什么地步了。”江小宇說。

限制公派留學和理工科中國學生被認為是特朗普正在醞釀的重頭戲，對于這種可能性，羅斯并未給出明確答案。但她指出，這兩種選項確實都被特朗普政府討論過，還有其他一些想法，比如限制學生畢業后在美國工作能力以及限制因疫情只能在線學習的中國學生的簽證。限制接受中國國家留學基金委資助的中國學生是一個沒有任何有力證據且過于寬泛的措施，國家留學基金委資助成千上萬外國學生在中國學習以及中國學生出國學習。

赴美留學的替代選項

葉落知秋寒，美國政府的限制打壓政策已產生深遠而廣泛的影響，很多曾經有赴美留學打算的中國學生已經將目光投向英國等國家。一家國內知名留學英語培訓機構人員對《財經》記者透露，今年托福英語培訓業務有些慘淡，五六月份時，就有學生因為中美關系不確定性退了托福報名雅思。記者熟識的一位從事托福培訓多年的業界金牌教師已經放棄托福選擇開辟新業務線，對沖托福培訓慘淡業績帶來的損失。

在選擇留學國家方面，隨著歐洲國家疫情相對趨緩，歐洲國家的留學申請熱度出現逆勢上升。英國大學招生服務中心發布的《2020年英國本科申請數據》顯示，截至6月30日，申請英國大學本科的中國學生，比去年同期增長了23%，達2.4萬人。啟德留學發布的《2019中國學生留學意向調查報告》就顯示，英國（20.14%）超越美國（17.05%）成為中國學生意向留學國家的首選。

一些中國留學生因為敏感專業等不來美國簽證而導致錄取通知書作廢的前車之鑒打消了后來者赴美的念頭。李波（化名）是新加坡國立大學計算機學科的一名博士生，他在兩年前曾獲得美國普渡大學offer，但他苦等兩年換來的是簽證被拒的結果，他的普渡大學offer也作廢了。

“等了兩年被拒，不抱希望了，當然要轉申其他國家，不肯傻到繼續舔美國。”李波對《財經》記者說。對于被美國拒簽是否會因此讓他改變對美國的看法，李波看得很淡，即不盲目崇拜，理性看待。

與李波不同，一些敏感專業和敏感院校的中國學生仍希望能夠赴美留學，雖然有很大拒簽可能性，但美國在理工科領域教育水平仍領先其他國家，其博士項目培養出的人才是其他國家博士項目無法相比的。

劉標（化名）是一名材料科學系學生，正在準備赴美留學申請，他想申請普渡大學和波士頓大學。已完成GRE和托福考試的他正在一個研究機構實習，準備給自己的簡歷加分。他本科就讀于被美國列入實體清單的13所中國大學之一，這讓他對自己的簽證不樂觀，因為是敏感專業加敏感學校的雙重難題，他希望能夠熬過美國大選等到轉機。

“真的難。”劉標對《財經》記者坦言，“如果去不了美國，我只能去澳大利亞或英國，但我真是99%想去美國，只有1%的意愿想去英國或澳大利亞，我會準備兩所美國以外大學做備選。”對于如果拒簽是否會對美國產生負面情緒，他笑著說，“那可能不得已也要負面了。”

雖然留學美國前景面臨種種不確定性和困難，但也不必過度悲觀，因為美國大學還是歡迎中國留學生的，它們在努力與特朗普政府保持距離。中國與全球化智庫理事長王輝耀鼓勵中國留學生要繼續留學美國，他對《財經》記者表示，美國仍然是科研創新最發達的地方，我們千萬別因此就不去了，美國大學還是歡迎中國學生的，不能因為特朗普打壓就不去留學了，那是自廢武功。

一些美國大學恐破產

美國大學仍對中國留學生持歡迎態度，一定程度上是因為中國留學生是其重要經濟來源。在一些美國高校，留學生占入學學生人數的15%以上，在學費收入中的占比甚至更高。中國留學生是這些國際生源中的主力，占美國大學國際留學生總數三分之一。根據美國商務部的數據，2018年外國留學生在美國的學費和其他費用（包括生活費和書本費）支出總計為447億美元，中國留學生占三分之一，接近150億美元。

規模龐大的中國學生已在某種程度上改變美國高等教育商業模式。據美國國家教育統計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education Statistics）數據顯示，2017-2018學年，美國高等教育學費總額為1700億美元。美國大學開始依賴國際學生來填補預算缺口，這些學生主要來自富裕的中國中產階級。自20世紀90年代以來，各州政府已經削減對州立大學支出。如今，全額學費的外國學生，特別是中國學生，填補了學校收入的差額。

“過去幾十年，州政府一直在削減大學資金。”加州大學圣迭戈分校全球政策與戰略學院經濟學助理教授高拉夫·卡納（Gaurav Khanna）說，“大學一直在尋找如何適應資金枯竭的辦法。正是在這個時候，中國人經濟收入增長非常迅速。”

新冠疫情帶來的生源縮水讓美國公立大學資金狀況不樂觀，國際教育工作者協會（Nafsa）5月份公布一項對600所美國學院和大學進行的調查，發現88%受訪者預計本學年國際學生入學人數將下降，30%的受訪者預計會大幅下降。美國教育委員會（American Council on Education）報告預計，美國大學在下一學年預計將損失230億美元收入，部分原因是國際學生人數預計將減少25%。

盡管很多美國學校試圖將國際生源多樣化，但仍在吸收大量中國學生，這意味著中國生源的任何中斷都將造成特別大的痛苦。一些美國院校更加積極地招收今年能夠支付全額學費的國內學生，但學校管理人員承認，這類學生不太可能完全填補缺口。

損失國際生源并非是輕描淡寫的損失，教育產業研究機構泰晤士高等教育（Times Higher Education）首席知識官菲爾·巴蒂（Phil Baty）認為，鑒于許多美國大學嚴重依賴國際學生來補充收入，美國大學高層非常擔心新冠疫情后國際學生數量下降，一些大學可能面臨資金黑洞。接受該機構調查的美國教育高層中，92%認為一些大學將會破產。

對于損失中國生源帶給美國大學的影響，羅斯指出，任何基于來源國歧視學生的寬泛限制性政策都是一個壞主意，會對美國大學產生負面影響，削弱它們的核心優勢和價值觀。但一些大學確實需要澄清有關國際學生和學者活動的規定，并收緊涉及國家安全領域研究的規定，這是一種有針對性的做法。

一方面是可觀的經濟收入，一方面是特朗普政府的打壓政策，疫情下的美國大學正在兩難中博弈，它們盡可能地減少這兩種不利局面帶來的損失，但有些趨勢性變化卻不是它們能夠阻止的。

《財經》記者曾和很多美國學界人士探討特朗普政府這種打壓政策何時休，他們均表示不樂觀。紐約城市大學物理學教授尤金·查德諾夫斯基（Eugene Chudnovsky）曾發起聯名信呼吁美國政府公正對待華人學者，對于美國政府何時能夠停止這種科技脫鉤的行為，他對《財經》記者坦言，雖然他對中國文化和中國人民的才華著迷，但現實是中美是經濟和軍事優勢的競爭對手。一些事情造成了美國對中國的不信任，這是對歐盟、加拿大或澳大利亞所沒有的不信任。在中國不再被視為美國的威脅之前，科技領域合作將會繼續減弱。

雖然有些趨勢無法阻擋，但羅斯也認為若拜登當選總統將不會采取與特朗普同樣的限制中國留學生政策。“特朗普政府對中國學生制造了一種沒有事實依據的負面敘事體。本屆政府明確表示不歡迎中國學生和學者的到來。我相信拜登不會采取這種弄虛成拙的方式，而是會把重點放在我們在國際和國內面臨的非常現實的問題上。”羅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