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籠

馮驥才

籠子多大，鳥兒才快樂？

新加坡人真有想象力，他們在一個山谷上蓋一張數百米見方的大鐵網，里邊有樹有花有人造的瀑布流泉，養了上百種鳥。鳥兒可以騰空、盤旋、俯沖，從這邊樹叢遠遠飛降到那邊林間。鶯歌燕舞，相互應答，好不自在！游人鉆進籠門，就與三千多只一百多種鳥兒在一起，似與禽鳥同樂。如果不是仰頭望去，看見高高一張巨網中透現的藍天白云，真不知還有真正的空間在網外。

這便是新加坡著名的裕廊飛禽公園。

公園的飼養員盡力把籠中一切搞得像大自然。他們把香蕉掛在樹上，把波羅蜜剝開平貼在石頭上，還在橫斜的樹杈上釘個木盤，放了面渣米料。鳥兒有豐足的美食，不必計較香蕉為什么不是長在香蕉樹上。有吃有喝，可以快活地游戲，也可放心棲息，用不著在大自然中為了生存歷盡艱辛去覓食，以填塞饑腹；更無遭遇天敵或獵手傷害的危險。我笑著對一位同行者說：“放大鳥籠并不是給鳥自由，而是使鳥更適應籠子。”

可是走出巨籠，回首看去，發現幾只大鳥不知怎么跑了出來，它們并不飛去，而是站在籠頂上向下張望，其中一只白鳥拼命把頭扎進網眼，原來它們想回到籠里去。我對籠鳥的憂慮真是太多余了。

飛禽公園還有一個奇觀，便是“黑暗世界”，養的全是夜鳥。室內漆黑，一間間鳥室，可以隔著玻璃墻觀賞。幾只貓頭鷹站在禿樹上睜大一雙雙可怕的圓眼，射著冷峻目光；蝙蝠迅疾無聲地飛來飛去……屋頂涂黑，零落裝上一些小電珠，一閃一閃，宛如天上寥落寒星，還有一束束青白燈光，仿佛蒼涼月色，這樣就使游人在大白天得以看見夜鳥們活躍時的景象。到了真正的黑夜，游人散去，“黑暗世界”里就照射強光，如同白晝，夜鳥便安然睡去。因為夜鳥也要休息。我說，人真是有本事，按照自己的需要，可以顛倒白天和黑夜。但幸虧是對鳥，而不是對人，對人自然就夠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