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鶯的歌唱

程瑋

在海邊家里的花園里，長著一棵老橡樹。這棵樹已經一百多歲了，高大挺拔，樹蔭濃郁。風吹過的時候，樹葉子嘩嘩作響。

一天，我們的鄰居上門來跟我們商量。他說這棵橡樹真的很美麗，只是它的樹蔭越來越大，最近幾年發展到把他們家花園的陽光全部遮住了。因為這棵樹在我們院子的西北角上，我們很少關注它，被鄰居一提意見，才發現這棵樹確實把人家不大的花園的太陽光都擋住了。德國人是很崇尚陽光的，他們認為那是健康和生命的象征。花園里照不到陽光，他們會很不開心。我們跟人家道了歉，說可以考慮把影響他們花園光照的兩根樹枝鋸掉。

在鋸樹之前，我們先要把規矩打聽清楚。在德國各個聯邦州對鋸樹都有自己的法規。有過一個案例。一戶人家距家門口很近的地方有一棵樹。這棵樹一不小心長成了參天大樹，不光把那家房子的光照遮住了，它的根還年復一年地開始影響到房子的地基。那家人家決定把自己家的這棵樹鋸掉。那個州鋸樹是需要申請的，而這棵樹是一種罕見的樹種，有關部門就不批準。這家人打了好幾年官司，最后的判決為：樹留著，房子遷走。為此，有關機構給了他們一筆補償款。

我們就去請教無所不知的花工奧斯特。他說在我們這個州，鋸自家的樹是不需要打報告的。但是有時間上的嚴格規定。今年反正已經太遲了，要鋸樹只能等明年。

我們很奇怪，難道鋸樹有什么黃金時間？他說鋸樹必須在冬天進行，最遲不能超過3月15日。問他這個日子有什么重要意義，他說，3月15日以后，飛到南方過冬的鳥都回來了，它們開始在樹上做窩。再鋸樹就會影響小鳥的生活。

他對我的反應很不理解，說，你仔細想一想，如果你的房子剛剛造好，人家跑來給你拆掉，你會怎么想？你無家可歸，你很生氣，是不是？鳥類跟我們人類是一樣啊。鳥不會說話，所以我們更加應該當心。

說到鳥窩，我記起在中國吃過的一道甜點，叫木瓜燉血燕。吃的時候我向先生解釋這是用燕子的窩做成的。他就非常生氣。他不明白怎么會有我這么可惡的女人想吃這種東西。他的飲食習慣其實已經很中國。但這道甜食還是讓他暴怒。他說，那是人家的家啊，就那么好吃嗎？我解釋說，是美容的。他斷然地說，一個女人吃這樣的東西，她只會越吃越丑，絕不會越吃越美。

沒過幾天，我們就發現奧斯特在花園的幾棵樹上釘了好幾個小木屋。他說，鳥跟人一樣，有勤快和不勤快的。勤快的鳥自己做窩，不勤快的鳥就沒有自己的窩。這些小木屋是給那些懶鳥搭的窩。

我問他這些懶鳥是不是連找食都不勤快呢？他說有的鳥是不勤快，有的鳥是能力不強。所以最好的辦法是去寵物店買一點給鳥吃的谷子，放在小木屋里。他說這跟人類社會是一個道理。那些懶人或者是能力弱的人，不能養活自己，所以政府要給他們提供救濟房和救濟金。

于是我們開始在鳥類世界實行低保，深受鳥類的歡迎。我們的花園除了偶然過來做客的小鹿、刺猬、野兔、貓頭鷹和松鼠之外，來得最多的就是小鳥。

有很多時候，這些鳥就停留在離我們不到一米的地方，輕輕地啼叫幾聲，然后不動聲色地打量我們，好像在打量一個闖入者。

一天半夜，我突然被先生從夢中推醒。他輕輕地跟我說，聽，是夜鶯在唱歌。

我屏息傾聽，在離我們窗子很近的地方，有一只鳥在婉轉地啼叫，那聲音在寂靜的午夜格外悠揚悅耳。我走到窗前，看著遠處近處的樹影，看著草地上銀白的月光，整個大自然都在靜靜地聆聽著夜鶯的歌唱。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一只自由的夜鶯在夏夜明亮的星空下歌唱。我突然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