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營高科技企業為何青睞技術獨立董事

【摘 要】 立足中國情境，從資源依賴理論和組織合法性理論雙重視角，實證檢驗了民營高科技企業普遍聘請技術獨立董事的原因與結果。研究發現：民營高科技企業聘請技術獨立董事的原因是主動適應外部技術環境復雜性。進一步研究顯示，技術獨立董事可以有效發揮資源功能與聲譽功能，從而有利于提升民營高科技企業的創新投入水平。文章豐富了技術獨立董事的文獻研究，為企業聘用獨立董事提供了重要參考。

【關鍵詞】 技術獨立董事; 環境復雜性; 創新投入; 資源; 聲譽

【中圖分類號】 F273.1;F275.5;F276.44?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4-5937（2020）19-0063-06

一、引言

我國民營高科技企業中存在大量技術獨立董事[ 1-2 ]。如圖1所示，2014—2017年間，中國民營高科技企業中技術獨立董事占獨立董事總人數的比例為30%左右，大約60%的民營高科技企業擁有技術獨立董事。這不禁令人驚詫：我國上市公司相關法律中沒有對技術背景的獨立董事作強制性要求，那么企業主動聘請技術獨立董事的真實目的是什么呢？這些技術獨立董事是否能夠滿足企業意愿，其經濟效果又如何呢？

美國的獨立董事制度引入我國后已經運行了十多年，該制度對公司治理的作用一直是理論界和實務界關注的重點。我國特殊的股權結構致使獨立董事制度的有效性受到爭議。一種觀點認為獨立董事在企業中沒有話語權，是“花瓶董事”[ 3 ];另一種觀點認為獨立董事在公司治理方面起到了積極作用[ 4 ]。這些討論主要圍繞獨立董事監督功能的有效性展開，但由于受到中國情境的制約，其研究結果出現差異。隨著行為金融學的發展，管理者的職業背景與心理因素的穩定性特征對企業決策行為產生的重要影響越來越引起學者的普遍關注。職業背景差異導致獨立董事對企業治理影響的作用不同[ 5 ]，擁有不同背景和知識經驗的獨立董事，可以發現良好的創新機會，能夠在企業戰略決策過程中發揮重要作用，有助于提高董事會投資決策的科學性[ 6 ]。近期文獻多關注了銀行[ 7 ]、證券[ 8 ]、法律[ 9 ]和技術[ 1 ]背景的獨立董事對企業的履職效果，但鮮有文獻從公司主動聘請技術獨立董事的前向影響因素進行考察，這為本文的研究提供了很好的切入點。基于此，本文從資源依賴理論與組織合法性理論雙重視角，選取2014—2017年民營高科技上市企業為研究對象，實證檢驗企業聘用技術獨立董事的真實原因與經濟效果。本文發現，技術獨立董事在我國民營高科技上市企業中廣泛存在的動因是企業主動適應外部技術環境復雜性變化。本文同時從資源依賴理論與組織合法性理論雙重視角透析了聘用技術獨立董事的主客觀需求，進一步發現聘用技術獨立董事的民營高科技企業其經濟效果顯著——創新投入水平提高。

與以往文獻相比，本文的創新之處在于以下兩個方面。第一，基于民營高科技上市企業主動聘用技術獨立董事的動因展開考察，揭示技術獨立董事大量存在的真實因素。第二，已有研究更多關注了獨立董事監督功能的有效性，本文深度剖析了技術獨立董事的資源功能與聲譽功能。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一）外部技術環境與企業主動聘請技術獨立董事

在開放系統模式下，外部環境對企業的影響不斷增強，二者相互作用才能保持企業的生存與發展。隨著科技的快速發展，企業面臨的外部環境不確定性因素越來越多。企業不僅需要適應環境，更要積極主動地面對環境，降低環境中的危害，主動聘請高層管理者所帶來的資源依賴可以成為管理外部變量與減少環境不確定性的有效機制[ 10 ]。具體而言：技術更新換代的速度越來越快，信息量過大、處理信息的過程日益復雜化，影響民營高科技企業的創新發展，企業需要具備專業知識與經驗的技術獨立董事識別復雜信息，進行簡化處理，以保證正確決策。技術獨立董事具有敏銳的嗅覺、豐富的技術知識，可以提供有效的建議，幫助企業應對快速變化的技術環境。技術環境的復雜性導致企業經營環境風險加大，技術獨立董事的優勢在于技術知識稟賦，在技術知識創新發展中具有一定的權威性。技術獨立董事能夠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幫助企業發現競爭環境中的危險信號，有助于企業采取積極有效的策略應對外部市場的競爭[ 11 ]。技術環境的改變使企業逐漸喪失市場優勢和市場地位，企業競爭壓力加大，促使企業提高技術創新能力，以獲得更多的差異化創新產品適應市場競爭的變化，這就需要大量技術創新人才的加入。引入技術獨立董事有利于增強不同技術專家型董事之間的溝通交流，形成協同效應與組合優勢，對企業創新績效產生積極影響[ 5 ]。

通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假設1：民營高科技企業面臨的外部技術環境越復雜，主動聘請技術獨立董事的意愿越強。

（二）技術獨立董事的資源功能

資源依賴理論認為，企業內部無法滿足所需要的所有資源，資源的稀缺性和重要性決定了企業對外部環境的依賴程度[ 12 ]。民營高科技企業受其自身資金與規模的限制，人才吸引力相對較低，人才流失現象相比國有大型企業更加嚴重，技術人才的匱乏制約了技術創新的發展步伐，致使企業很難開展技術創新活動。資源匱乏的民營高科技企業，獲得資源支持對企業的生存和發展至關重要。聘請技術獨立董事成為民營高科技企業緩解企業資源匱乏的優先選擇，既能滿足制度化要求，又能利用技術獨立董事的專業知識和經驗等優勢，有效提升企業的技術創新水平。

民營高科技企業受制于資金約束，向外界聘請“技術專家”需要昂貴的咨詢費用，聘請企業相關的技術獨立董事可以有效降低聘用成本;技術獨立董事作為技術專家擁有深厚的專業知識，可以及時了解并掌握世界先進技術的發展進程，指導企業朝著前沿技術邁進;技術獨立董事具備豐富的技術經驗，熟知該領域的相關技能，能夠幫助企業解決生產經營過程中遇到的技術難題，更能客觀有效評價和監督研發項目的轉化，提供技術項目的咨詢服務，尤其對高研發強度企業的創新研發促進作用更加顯著[ 11 ]。通過提供技術知識與經驗等資源稟賦形成協同效應，協助管理者準確把握企業的技術發展方向，提高董事會創新投入水平。技術獨立董事為公司提供專業知識，其余董事學習和吸收這些知識技能，促進知識共同積累和應用，通過知識的融合共同提升企業的技術創新水平?？梢詮耐獠咳说慕嵌仍谄髽I技術創新過程中提出創新觀點和方法，上市公司同時設置技術執行董事和技術獨立董事對促進企業創新投資的作用更加顯著[ 2 ]。

在中國情境下，市場發育不健全，技術市場還沒有真正形成，市場中介機構也很缺乏，民營高科技企業的技術創新機制和風險投資機制尚未完全建立，這使自主開發新技術的難度加大，企業難以獨立承擔技術創新的風險。因此我國民營企業與高校產學研的合作越來越緊密，民營企業可以通過與高校合作聯盟的方式改變資源依賴的約束。美國高校將校董會中的高管作為聯系中介，加強了企業與高校的技術合作，有利于企業創新水平的提高。技術獨立董事可以提供豐富的社會資源，更好地發揮“橋梁”作用[ 13 ]，比如高校技術獨董可以加強與科研院校合作的技術研發關聯業務，實現科研院校的科研成果與企業科研項目的完美對接，降低研發成本與風險，提高企業的研發水平[ 14 ]。

通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假設2：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民營高科技企業中的技術獨立董事可以有效發揮資源功能，顯著提升企業的創新投入水平。

（三）技術獨立董事的聲譽功能

組織合法性理論從認知的角度強調組織行為只有符合社會認可的觀念和制度規范，才能獲得更多的資源支持。研究發現大量企業通過具有認證作用的承銷商、分析師、行業協會等第三方機構，可以向外界傳遞信號，這些信號向市場傳遞企業的潛在投資價值[ 12 ]。我國民營高科技企業聘用技術獨立董事的目的不僅僅在于獲取有形資源，可能更在于借助獨立董事的威望與社會聲譽等無形資源提升自己的組織合法性。獨立董事面臨的重大風險之一就是聲譽風險，所以獨立董事會盡量避免有損自己聲譽的行為，兼任多家上市公司的技術獨立董事其社會聲譽更高[ 9 ]，從而可以向社會和公眾傳遞企業更加可靠的信號，減少外界對技術研發能力的質疑，增強投資者的信心，贏得更多投資者的信賴，有效獲得技術認證利益，提升企業創新投入水平[ 15 ]。聘請技術獨立董事可以為企業傳遞一種信息——該企業重視技術，有效激發技術人員的潛能，形成良好的技術氛圍，向市場展現出一個專業技術扎實的團隊，利用其在市場中的威信與聲譽提升企業的創新水平。

在中國情境下，“關系”對企業的作用越來越大，不同背景高管可以為公司帶來優質隱形資源，通過引入獨立董事的方式構建關系網絡，獨立董事的聲譽功能不容小覷。比如官員背景的獨立董事可以為企業獲得政府控制性資源[ 16 ];生物學技術獨立董事的良好聲譽資源可以降低行業敏感度風險，化解環保行業的矛盾，從而有利于企業健康發展[ 17 ]。民營高科技企業的創新道路異常艱難，面臨較高的技術壁壘與信息壁壘，創新研發風險更高，聘用聲譽較高的技術獨立董事因擁有良好的外部關系網絡，能夠提供更多技術創新研發的外部聯絡渠道，有效降低技術壁壘與研發風險，增加企業之間的相互合作，從而提升企業的創新投入水平。

通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假設3：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民營高科技企業中技術獨立董事可以有效發揮聲譽功能，顯著提升企業的創新投入水平。

三、研究設計

（一）數據來源

根據OECD的規定，我國的高科技企業包括儀器儀表制造業、計算機行業、醫藥制造業、電子設備制造業、通信行業5個行業[ 18 ]。本文選取2014—2017年在我國滬深兩市上市的民營高科技企業為研究樣本，數據來源于Wind和CSMAR數據庫。技術獨立董事通過董監高個人簡歷與百度搜索人名資料手工收集整理。借鑒國內外通行做法，剔除ST和*ST的公司，剔除金融行業、數據缺失的公司，剔除資產重組或變更后不再屬于高科技行業的公司，最后取得樣本上市公司229家。主要變量的極端值進行1%和99%的Winsorize處理，使用Stata13.0和Excel軟件工具進行數據回歸分析與檢驗。

（二）變量定義

1.核心研究變量

（1）技術獨立董事（Tin）

判斷技術背景獨立董事Tin的標準[ 19 ]如下：從事過研發、制藥、工程、技術崗位的工作經歷、學習經歷或者簡歷中具有理工科學歷或教授工程師、工程師以及相關技術類職稱均定義為具有技術背景。本文從三個方面度量技術獨立董事：TinD為虛擬變量，民營高科技企業存在技術背景獨立董事為1，否則為0;TinP為技術獨立董事占獨立董事總人數的比例;TinN為技術獨立董事的人數。

（2）技術環境的復雜性（COM）

參考以往文獻，武立東和王凱[ 10 ]使用企業規模進行復雜性測度，企業經營業務的廣泛程度可以代表環境的復雜程度，因此本文采用總資產的自然對數進行技術環境復雜性測度。

（3）聲譽型技術獨立董事（TinM）

參照何威風和劉巍[ 9 ]的度量方法：技術獨立董事在兩家及以上企業任職，說明其聲譽較高，取值為1，否則為0。

（4）企業創新投入

創新投入指標借鑒胡元木[ 2 ]、張琴[ 20 ]的變量測度方法，使用研發投入費用占總資產的比例進行測度。

2.控制變量

結合高科技企業特征與國內外文獻研究，本文主要從四個方面對企業創新投入影響因素進行控制。

（1）財務風險類指標

資產負債率（DEB）：采用負債總額占資產總額的比例衡量，企業負債水平上升加大了財務風險，降低了企業創新投入水平。

（2）運營能力類指標

總資產周轉率（Turnover）：營業收入占資產總額的比例，該指標有效反映企業利用資產的效率狀況。合理配置資源，減少浪費，可以有效提升企業創新水平。

（3）資金需要類指標

流動比率（Liq）：流動資產總額占流動負債總額的比例，可以反映企業流動資金狀況，影響創新投入的動機。

（4）獲利能力類指標

總資產利潤率（ROA）：利潤總額占資產總額的比例，該指標有效反映企業的資產價值增值能力。

本文還控制了董事會規模（Board）、行業（Industry）和年度（Year），具體變量定義如表1所示。

（三）模型設計

為了驗證民營高科技企業聘用技術獨立董事的真實原因，即驗證假設1，本文構建模型（1）：

為了驗證聘用技術獨立董事對企業的經濟效果，即驗證假設2和假設3，本文構建模型（2）：

四、模型檢驗結果分析

（一）描述性統計分析

表2是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TinD的平均值為0.6015，表明在我國的民營高科技上市公司中聘請技術獨立董事的情況十分普遍，60%的企業至少有一名技術背景獨立董事，體現了民營高科技企業對技術智庫的需求。TinP的平均值為0.289，考慮到技術背景獨立董事并不是法律強制性要求的，所以其比例相對較高。TinN的最小值為0，最大值為3，說明民營高科技企業中技術背景的人數最多為3人。創新研發投入水平差異較大，最大值為10.72%，最小值為0.095%，說明民營高科技企業中的個體創新水平差距較大。在控制變量方面，民營高科技企業的資產負債率平均值為0.2933，而總資產利潤率的平均值只有0.0523，說明我國民營高科技企業的利潤水平有待進一步提高。

（二）實證分析

1.外部技術環境與企業主動聘請技術獨立董事

為了發現企業主動聘請技術獨立董事的原因，以Tin為因變量，COM為自變量，同時在控制其他影響因素后進行了多元回歸分析，TinD為虛擬變量，所以采用Logit回歸方法。由表3可知，COM與TinD、TinP、TinN在5%的水平顯著正相關，說明技術環境的復雜性程度越大，企業聘請技術獨立董事的意愿越明顯，這與本文的假設1相符，也與武立東和王凱[ 10 ]的實證結果相似。高科技企業面對日益復雜的技術環境變化，企業經營活動的技術創新風險越來越大，這為民營高科技企業聘請技術獨立董事提供了可能。通過聘請技術獨立董事既滿足監管部門的要求，又可以發揮專業技術特長，減少企業的技術創新投入風險。在控制變量方面，資產負債率（DEB）、總資產利潤率（ROA）的回歸系數顯著為負，說明企業資產負債率低、利潤水平低的情況下主動重視技術創新與發展，更愿意聘請技術獨立董事。

2.技術獨立董事與企業創新投入

表4的回歸結果顯示，TinD、TinP、TinN與企業創新投入（R&D）在1%的水平顯著正相關，說明民營高科技企業聘請技術獨立董事可以有效提高企業的創新投入水平，其經濟效果明顯，驗證了本文的假設2，充分說明技術獨立董事憑借自身的知識與經驗可以為企業提供優質的R&D所需資源[ 2 ]。資產負債率（DEB）與企業創新投入呈顯著的負相關關系，資產周轉率（Turnover）與創新投入呈顯著的正相關關系，顯示了企業償債能力與運營能力對企業創新活動的重要性。聲譽型技術獨立董事與企業創新投入在1%的水平顯著正相關，技術獨立董事的聲譽功能凸顯，有效驗證了本文假設3。未來企業必須以創新驅動發展為重大戰略，技術創新發展是民營高科技企業的生存之本，聘用技術獨立董事可以有效緩解資源人才約束，同時為民營高科技企業提供豐富的有形資源與無形資源，顯著提升企業的創新投入水平。

五、穩健性檢驗

為了保證回歸結果的穩定性和可靠性，本文采用研發投入費用的自然對數作為測度創新投入（R&D）的因變量再次進行了實證檢驗，技術獨立董事與企業創新投入在5%的水平顯著正相關，這與上文的實證結果保持一致。

六、研究結論

本文以民營高科技企業作為研究對象，在中國情境下，從理論和實證兩個方面有效驗證了聘請技術獨立董事的原因與結果，具體結論如下：

首先，基于民營高科技企業主動聘請技術獨立董事這一現象進行探析，利用2014—2017年的上市公司數據提出假設并進行實證檢驗，實證結果表明設立技術獨立董事是企業主動應對技術環境復雜性的客觀需求。

其次，在中國情境下，從資源依賴理論視角分析探討技術獨立董事的資源功能，組織合法性理論解釋了技術獨立董事的聲譽功能有助于民營高科技企業獲取技術認證效益[ 21 ]，從而為理解獨立董事的功能增加了新的證據。

最后，深入剖析技術獨立董事對企業創新投入的影響機理，技術獨立董事憑借自身的知識、經驗等資源優勢促進企業的創新投入，還可以充當民營高科技企業與高校之間的樞紐，發揮橋梁作用;聲譽型技術獨立董事可以傳遞優良信號，為企業獲得組織合法性提供支撐，其對民營高科技企業創新投入的促進作用得到有效實證檢驗。

本文的研究尚有不足之處：第一，技術環境復雜性的測量還需要其他方法的檢驗，由于數據收集的有限性，在測量方法上需要進一步完善。第二，企業的創新水平不僅僅取決于技術創新投入，還受到創新產出效率的影響，因此對企業創新效率的提高需要在未來進行更加深入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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