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蔣璐颯

小時候走路走累了，常常撒嬌要父親背。父親總會順從地彎下腰，在母親的嗔怪聲中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當當。父親的背，寬厚堅實，是巍峨的山峰。

我上小學后，為了給我們更好的生活，父親去了異鄉打拼。我猶記得他踏出家門時那堅實的背影，他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在拐角處，他猛一回頭，對我們笑了笑，揮了揮手，便消失了。我們在期盼里等待，等待著再次團聚。時間仿佛被凍結了，我們每天都焦慮不安地等待著他的電話。后來，父親輾轉去了新疆。臨走前他回了一趟家，開玩笑般地問我要不要送他。那時的我不知道新疆在哪里，但感覺那是一個比上海更遙遠的地方。我知道這次短暫的相聚之后又將是長久的別離。我與父親慪氣，垂下頭倔強地說“不送”。時間好像凝固了，只聽到一聲輕輕的嘆息，我不敢抬頭看他當時的表情，可他不知道，當他緩緩走出家門時，二樓窗戶后有一雙眼睛正在默默注視著他離開。

時間如流水，悄無聲息地侵蝕著千里迢迢、山高水長的思念和牽掛。那個哭著說想爸爸的小女孩長大了。每到放學的光景，同學們的父親便像一棵棵壯實的大樹守在校門口，他們一只手熟練地接過孩子的書包搭在自己的肩頭，另一只手摟著孩子的肩膀，談笑風生地一起回家。遠遠望去，我盡力平抑內心的波瀾，一邊踢著地上的石子兒，一邊一遍遍回想父親臨走時的那個背影。我想，如果當時我給他一個擁抱，他的腳步會不會更從容？

中秋節前，我給父親打了電話。現在的我隔很久才主動給他打一個電話，而且每次我們在電話兩端都像陌生人一樣聊著無關緊要的天氣。站在香氣四溢的桂花樹下，我默默地聽他聊新疆的銀裝素裹，才知道“胡天八月即飛雪”原來是真的。回到教室，翻開地圖冊我才驀然發現：中國真大呀！即使我們同處一個國家，彼此也隔著30經度、15緯度、近4000千米的距離。眼淚忽地涌出，我突然發現，那個等電話的小女孩還在，她害怕離別，害怕看見父親的背影，更害怕那背影一點點地消失，就像西邊落山的太陽。

期末考試時，父親抽空來學校看我。他穿得格外精神，頭發也梳得一絲不亂。我們在操場上散步，望見他身上格外平整的白襯衫，我笑問：“怎么穿得這么正式？”父親反問我：“你覺得怎么樣？”語氣里帶著幾分得意，又有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我逗他說：“人到中年總有點兒油膩———不過怎么感覺你還有點兒少年氣？”父親的眼睛又亮了。他離開學校時，我目送著他。看見他的背影略略佝僂又有意識地挺直，陽光在他身后投下清晰的影子，跟著主人一起一跳一跳地前行。

今年春節，父親回家了。可還沒等到我過生日，他又走了。在新疆的隔離酒店里，他跟我視頻通話，絮絮叨叨地訴說著無聊的日子。母親與我一齊笑了，他也笑了。他笑起來臉上皺紋縱橫，像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溝壑，我這才發現，新疆經年的風沙吹得他更加衰老了。他真的已不能再挺直腰板兒，可目光里仍閃爍著熟悉的笑意。我閉上眼默想，仿佛我又趴在了父親的后背上，那種安然的睡意襲來，身下是父親寬厚的肩背……

名師點評

成長的路，是一條理解與感悟的道路。作者把自己的成長經歷訴諸筆端，并選擇將對父親的感情寄托于具體可視的“背影”上。文章寫父親為家庭奔波的辛勞，寫“我”對父親情感的欲說還休，也寫“我們”之間關系的微妙變化。隨著時間的沉淀，“我”與過往和解，也終于越來越懂得父親。作者注重細節的捕捉與刻畫，文字創設的畫面感很強，可以喚起同齡人的共鳴。（勵質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