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經歷了理論解釋從單一到多元,研究方法從技術、數據分析到社會、文化解釋的轉變后,人類學的災害研究目前也面臨著由災害成因分析、災害事件應對策略等政策研究向災害預警政策執行和災害事件處理過程等實踐研究轉變的趨勢。人作為各類災害實踐的主體,逐漸成為重要的被研究對象,他們對不同災害的地方性話語闡釋,一方面成為災害本體研究的有機組成部分,也為外界提供了以災害話語理解本土文化的途徑。從納西族東巴文化對冰雹災害的解讀中,可以看到納西傳統文化如何看待和處理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
關鍵詞:災害預警政策;災害事件處理;災害本體研究;東巴文化
中圖分類號:C95 - 05;Q988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4 - 621X(2020)05 - 0009 - 06
資料顯示,全球自然災害數量從1900年的年均5次左右增加到2000年的年均500次左右[1]9 - 15,作為地球上的必然事件,各種各樣的自然災害伴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和變遷。當前,不僅人們對各種災害的認知途徑和速度變得多樣迅捷,各類災害的內涵與外延,不同災害的社會影響也逐漸加深。不同學科對于各種災害的關注也逐年提高,以多元的認知視角和整體的呈現方式對災害的成因、處置及預防等問題進行系統關注。災害早已不再是“大自然的突發事故,或是上帝的行為”,而是“由可識別的社會和物質世界的共同力量推動而形成的一個極為復雜、具有多面性的過程和事件”[1]9 - 15。
學者普遍認為,災害的人類學研究始于20世紀中期,“災害被定義為由自然、變動或者環境構建出來的能夠潛在性地造成破壞的因子/力量與社會和經濟性地生產出來的脆弱性條件下的人口狀況相結合的事件/過程,其結果能對滿足個體和社會的物質生存、社會秩序和意義需求的傳統和相對滿足造成可視性的破壞”[1]9 - 15。通常,根據不同災害的造成因素,人們將災害會分為自然災害、技術災害和人為災害3類,或人為災害和自然災害2類。而在人類學災害研究領域,有研究者將災害分為以干旱、核污染等為代表的緩慢性災害和以地震、海嘯等為代表的突發性災害。在災害人類學學科發展過程中,災害的定義、類型、災害應急、救災恢復過程中的學科參與、受災群體的社會分層、人類學災害研究與相關學科交叉關系等學科本體知識成為研究者的主要關注點。在人類學整體觀的理論指導和田野調查方法論介入研究后,人類學與環境學、生態學和政治學等學科對災害事件的交叉研究從而形成和發展了環境脆弱理論、社會自動平衡理論[2]、生態韌性理論[3]、行為回應學派、社會和文化變遷學派[4]等災害人類學理論解釋框架。在經歷了理論解釋從單一到多元,研究方法從技術、數據分析到社會、文化解釋的轉變后,人類學的災害研究目前也面臨著由災害成因分析、災害事件應對策略等政策研究向災害預警政策執行和災害事件處理過程等實踐研究轉變的趨勢。氣候(氣象)災害作為自然災害的組成部分,目前也正受到各國人類學家的廣泛關注。西方學者關注重點主要在于氣候變化成因的文化解釋、氣候變化影響的民族志調查與研究、氣候變化的應對與適應方式[5]107 - 116,126等方面。以地方性知識闡釋災害的前因后果、“對不同的地方知識體系、應對和適應方式進行跨文化比較”[5]107 - 116+126,是研究的2個側重點。國內對氣候(氣象)災害的研究起步較晚,已有成果多為對國外學科史梳理、個案研究中與生態學、地質災害研究存在較大的學科交叉關系。值得一提的是,人作為各類災害實踐的主體,逐漸成為重要的被研究對象,他們對不同災害的地方性話語闡釋,一方面成為災害本體研究的有機組成部分,也為外界提供了以災害話語理解本土文化的途徑。
一、魯甸新主村自然生計與文化傳統
新主村委會位于云南省玉龍縣魯甸鄉北部,東部與金沙江岸的巨甸鎮接壤,南鄰本鄉太平、魯甸村委會,西側與迪慶藏族自治州維西傈僳族自治縣維西縣接壤,北部與玉龍縣塔城鄉和維西塔城鎮相鄰。地處東經99.4° - 北緯27.2°間,村落所處地區海拔約2 400m至2 700m。地處世界自然遺產“三江并流”八大片區之一的“老君山”腹地的新主村,大部分山林位于“新主橫斷山天然植物園”內,森林資源豐富。境內生物多樣性特征突出,僅“新主橫斷山天然植物園”內就有國家稀有一類保護植物10余種,種子植物79科167屬280余類[6]。由于該村位于青藏高原山麓地帶,高寒山區氣候特征明顯,日照時間長,晝夜溫差大,年平均氣溫11℃,6至10月為雨季,年降水量1 000mm。由于地處老君山脈河谷地帶,村中喀斯特地貌特征較為明顯,聳立的巨石隨處可見,野生核桃樹密布,社區周邊森林覆蓋率高。新主村山多平地少、海拔高、氣候寒冷、生物多樣突出等自然環境特點在魯甸也較具代表性,這也成為了當地的民族構成和文化類型的重要基礎。
新主村委會駐地為東元隊,距玉龍縣城165km,距鄉政府所在地甸心村18km。新主村委會轄紅字片、新字片、東字片、金字片4個片區21個村民小組。全村共 935 戶,4 026 人。其中納西族 678 戶3 406 人,占新主村總人口的 84.6%;普米族 283人、傈僳族280 人、藏族46人,白族12人 。
歷史上的新主是一個以傳統農牧業為主的村落,全村耕地面積12 586.5畝,人均3.2畝,有山地面積約6 000畝,林地15萬畝,荒山8 000畝。雖然人均耕地面積有限,但由于山林可供開墾的土地面積較多,大多數農戶實際可耕地面積均在20畝左右。目前,新主村形成了以經濟作物種植為主,糧食種植為輔的產業結構,經濟作物主要為烤煙和藥材,糧食作物以玉米和白蕓豆為主。作為魯甸鄉最早種植烤煙的村落,新主村近年的烤煙種植面積均在5 000畝左右,藥材種植面積也為5 000多畝,白蕓豆、玉米等作物共計5 000畝。另外,村民中還有以養蜂為副業者,多者有蜂巢百余;也有少數花椒、蘋果、核桃等經濟果木。值得一提的是,2013年開始,“麗江得一食品有限責任公司”“麗江市華麗生物開發藥業有限公司”等以土特產品生產經營為主業的民營企業入駐新主,在村西側的高鳥山下租用村民耕地、林地建設生態農莊,目前已租用該村耕地、林地約1 500畝,部分失地村民則被企業返聘。從以上可以看出,當前新主村雖以種植業為主要生計方式,但糧食產業占比較少,農戶多以種植經濟作物為主,而企業的入駐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當地的生產生活。
從以上的自然生計來看,新主村只是滇西北青藏高原和云貴高原夾角處一個極為普通的村落。相比而言,“東巴文化重鎮”“大東巴之鄉”這樣的身份和地位是它在納西族地區更廣為人知的角色。歷史上,新主村出現了和世俊、和文質等東巴文化領域家喻戶曉的東巴大師,對納西東巴文化區域流派的形成和整體發展做出了卓越的貢獻。如今,在“新主東巴學校”“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東巴畫傳承基地”等機構和基地設立的背景下,新主村成為東巴文化傳承的中堅力量和代表性區域。一方面,該村持續10余年的傳承人培養活動為各納西族地區培養了一批具有獨立主持儀式能力,長期服務于不同社區的東巴祭司;另一方面,村內形成了一支老中青三代結合的祭司隊伍,以傳統文化活動組織的方式維系著村落的日常運轉。
二、2015年的自然災害
在傳統農業為支柱產業的新主村,農產品產出就是村民每年的基本收入。對村民而言,除每日的辛勤勞作之外,自然氣候條件也直接關乎家庭收入的高低,尤其在近年大面積種植烤煙之后,每年煙葉采摘季節7至9月份天氣的好壞將直接影響一年的收成。而就在2015年7月末的一天,一場突如其來的雷暴天氣吞噬了新主村的天空。
(一)冰雹災害
2015年,麗江大旱,資料顯示該年云南大理、麗江、臨滄、德宏、怒江和迪慶6個州(市)年降水量比往年偏少11.5%~19.0%,臨滄、保山、麗江、紅河和大理5個州(市)河流年徑流比往年偏少26.0%-26.9%。作為當年麗江旱情重災區之一,干旱少雨的天氣使新主村烤煙的長勢與往年同期相比要差很多。村民回憶,由于晴旱無雨,3月份種植的烤煙直到4月還需每日抬水逐棵澆灌,好不容易等到五六月份稀稀拉拉的雨水,一波長勢之后剛到可以采摘烘烤的季節,沒想到天災降臨了。2015年7月28日下午5點左右,新主村上空雷聲大作,當時和圣典東巴正在自家的附子地中除草。
和圣典:先是打了幾聲雷,之后冰雹就像石頭一樣從天上下來了,打在身上都疼,我就趕快跑到“畫都”(搭在田邊的木屋)中躲起來了,一個冰雹有雞蛋那么大,從來沒有見過那么大的。
后來他還慶幸自己跑得快,因為當日確有村民因未及時躲避而被冰雹砸傷。而在新主上村,有一些雞在降雹過程中被砸死,后來被山洪沖到了很遠處,第二日才被發現。村中不少八九十歲的長者表示,當天落下雞蛋大的冰雹是他們有生之年見過最大的。這場冰雹災害中,受災最嚴重的作物是烤煙和玉米。筆者于2015年7月29日到達新主,當日與新主鄉政府和保險公司負責人一同走訪了主要受災的煙草種植區,發現所到之處無一幸免,很多莊稼都面臨絕收。煙地中,幾乎所有的葉子都被打落,只剩帶有殘葉的煙桿豎在地中。玉米葉子則像被人拿了梳子梳過一般,如發絲一縷一縷的垂下。當日麗江的微信朋友圈中,一條《東巴王故里——新主遇百年天災》的微信開始流行,緊接著,《麗江玉龍縣遭遇冰雹災害,新主村烤煙幾乎絕收》《玉龍縣下起了冰雹,農作物受災嚴重》這樣的媒體新聞也用圖文并茂的方式將新主受災情況作了報道。新主村作為魯甸轄區內烤煙種植主要區域,烤煙生產已成為該村支柱產業[7],此次自然災害給新主村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經濟損失。新主村委會書記和邵忠后來介紹,本次冰雹災害使烤煙絕收面積達到1 700多畝,受災損失金額達到2 000余萬元人民幣。
預估畝產值約5 000元至8 000元的烤煙在受到冰雹災害后,保險公司和政府部門只為絕收戶提供了每畝800元的補償和補貼,而這僅夠扣除煙草公司墊付的農藥和育苗費用。對未絕收的受災戶而言,收入也只有往年的三四成。因為之前有成功種植營銷瑪卡1的經驗,為盡量減少經村民濟損失,和邵忠組織受災村民在絕收的烤煙地中種植瑪卡,還與安徽一家外貿公司簽訂了收購意向合同,此舉得到了村民的積極響應。
然而到2016年瑪卡收購季節,瑪卡市場行情風云突變,供需失衡使瑪卡價格從往年300 ~ 400元/斤跌到5 ~ 10元/斤。2至2016年8月,新主村還有很多瑪卡爛在地中無人理睬,用村民的話說就是“挖瑪卡的人工費都比賣瑪卡的價格貴”。瑪卡種植不僅未能給村民挽回經濟損失,更是造成了雪上加霜的局面。
(二)東巴祭司的災害解讀
科學與宗教都有一個共同的指向:解釋現象,無論是自然現象還是社會現象。就風雨雷電而言,在科學的研究中,被認為是各種不同結構的物質運動結果;而從宗教角度來看,既可能是各種神靈作用的結果,也可能是人類的某些行為不符合神靈的期待或規律所導致。只有調試了人的行為規范,自然才能正常運轉,所以關聯著人與自然的關系。納日碧力戈認為:“災難的發生反映復雜的自然、生物和社會文化的互動過程。一方面它反映這三種因素之間的聯系,另一方面也反映這些因素如何在這個物質和文化世界里運作。”[8]對于這場猝不及防的災害,村民們站在不同立場進行了解釋。在新主一些東巴的解讀中,這是一場“秩序之外”的冰雹災害,它有著深刻的社會和文化根源。
1.和桂生及其眾弟子的解讀
1974年出生的和桂生是“新主東巴學校”的創建者和負責人,也是該村的知名東巴之一。對于這場百年不遇的天災,村中反應最為激烈的是和桂生以及他的幾位東巴弟子。他們認為這并不是一場完全由自然因素導致的災難,而更多的將其歸因于近來村中接二連三出現的違背傳統、違反禮俗的行為。他們以為,那些不守禮法、破壞規律者的代表就是某位村委會干部,其不聽眾人勸告,執意建造不符合納西族傳統建房規律的上下各6間的2層樓房之舉以及指使工人在祭天場和“什羅”殿附近修建洗澡間的行為,是導致此次天災的直接原因。不僅如此,和桂生還表示自己作為“大東巴之鄉”的東巴祭司,面對村莊遭受災害而無能為力,對此深感愧疚,他還提及2013年學校曾組織人員舉行了祭祀自然神靈的“署古”的儀式。后據筆者了解,和桂生家中的6畝烤煙在此次災害中基本絕收,弟子和燦峰、和應龍等家中烤煙和農作物也有不同程度的受災。
和桂生等人對冰雹災害的解釋一方面結合了傳統文化的觀點,另一方面多少也受自己與某位村委會干部微妙關系的干擾,再者不可避免地融入了家中受災所產生不良情緒的影響。但和桂生對文化傳統的信仰、堅守以及將自己東巴祭司身份視為某種責任潛在擔當者的態度,則反映出他在長期的文化實踐中已經具備了很強的文化使命感和社會責任感。
2.和圣典對冰雹災害的解讀
現年58歲的和圣典是新主“東巴王”和師俊東巴家族的后裔,他自8歲便隨其父學習東巴文化,是目前新主村掌握經籍儀式最多、最德高望重的東巴祭司。和圣典東巴家因平時只有二老在家,當年并未種植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的烤煙,故在這次冰雹災害中沒有受到損失。得知和桂生對于冰雹災害的解釋后,他認為這種解釋難以成立。和圣典認為烤煙種植對新主環境的影響極大,新主近年極端氣象的出現與此有關,他進一步解釋說這種影響不在于種植本身,而來自采摘后煙葉烘烤階段。烘烤過程需要大量的燃料,雖也使用煤炭,但多數村民還是偏好使用隨地可取、成本低廉的木柴。自種植烤煙以來,新主山林中的樹木逐年減少,村民通常樂于砍伐樹齡較長的闊葉大樹,一則耐燒二則可降低采伐頻率節約時間,但這卻對山林帶來了極大的破壞。和圣典表示,每年烤煙收獲季節過后,山中僅存的參天大樹都會明顯減少,很多公共林地中的大樹都是晚上被偷偷砍伐。由于附近的山林中難覓闊葉大樹,村民中甚至也有到維西縣盜伐林木者。面對當年的旱情,和圣典曾組織村內的東巴同仁們于5月在村中另外一位東巴祭司家中主持開展了“署古”1儀式,以祈降雨。據幾位儀式親歷者介紹,當日儀式過程中,儀式道場處幾乎干涸的水源地又冒出了碗口粗的甘泉,大家認為這是“署”神對于儀式的回應。
從村中2位東巴祭司對冰雹災害的回應可以看出,他們都認為導致災害發生的原因是村民對于傳統的違背和破壞。在和桂生與弟子們看來,村干部對傳統建房規則的違反和對神靈的不敬等不符合傳統文化的行為帶來了天災。和圣典則指出傳統經濟模式改變背后濫砍亂伐這一破壞納西族傳統生態模式的行為是導致極端氣候災害的造成因素。在納西東巴文化中,遵循傳統、符合規范是極為重要的,在處理事情或做決定前,東巴祭司往往會說:“以前就興這樣做”或“以前不興那樣做”,并以此來表明自己的立場。可以說,正是以恪守數以萬卷東巴經典中記載的有形和無形的“傳統”和“規則”為基礎,納西文化才能相對完整的保存至今,福澤于區域內多民族同胞。
3.村中的傳言及應對
在冰雹災害數日后,村內開始散布災害發生當日,新主村所設3個防雹彈發射點因民航局反對而一彈未發的傳言,不過這一消息很快被村委會制止。因為按照村民與保險公司的合同規定,若緊急情況下未發射防雹彈,對方將不負賠償責任。究竟是因為久旱麻痹未能及時防范,還是如傳言:民航局擔心干擾飛機而不讓發射,抑或防雹彈發射但未起作用,我們不得而知。但這事件之后,新主村委會負責人轉變了應對雷暴天氣態度,不僅要求每個發射點在烤煙生產階段24小時有人值班,還想盡辦法屢次到氣象部門爭取防雹彈。村委會負責人表示在大規模種植烤煙后,也曾考慮到會對環境產生負面影響,顧慮在極端的天氣條件下的高風險。但因是政府推廣項目,不僅相關部門和負責人在其中利益鏈條紛繁復雜,且農戶收益大樂于種植,所以盡管存在諸多問題也屢被擱置忽視。
在新主村,經濟林木和蔬菜等替代烤煙產業雖一直在試點實施,但屢次失敗,造成烤煙和藥材在最近20年一直占據農業支柱產業的局面。而回顧此次災害處理的過程,煙民對以村委會為代表的官方是存在較大意見的。一方面,村民們質疑和譴責形同虛設的防雹彈射擊點;另一方面,村民們認為保險公司的損失賠付杯水車薪,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與此同時,多位村民表示災害發生的原因是因為對傳統文化的不敬,他們認為對禮俗的違背和對自然的過度索取和破壞導致了罕見的冰雹災害,面對上天的懲罰,一些村民流露出懺悔的情緒。筆者注意到,至2018年已有數十戶村民在此次冰雹受災中調整了產業結構,新主村煙草種植數量逐年下降。
我們發現,當防雹彈這一現代的技術未能在預設框架內發生作用時,會引來傳統的質疑,村民們對此給出了種種的話語解釋。這樣的解釋一方面可以讓村民們對自己之前的行為有理性的反思進而糾正后續的行為模式;另一方面也能實際形成對村民災后的心理慰藉。不僅在預防和應對自然災害領域,現代技術和傳統文化在其他很多方面已經將各自的優勢和不足展露無遺。諸多事實證明,未來在現代技術和傳統文化之間是存在統一的可能性和必要的,作為文化的某一而非唯一選項,它們需要在實踐中求同存異,共同發展。
(三)東巴文化中人與自然的關系
在東巴教經典《修曲署艾》(鵬署爭斗)中,署美納布向神鵬訴說:“人類在署家的泉水邊,殺生、剝皮、出血。有一早上,富家的子弟牽狗打獵,不讓九山上的鹿和野牛聚在一起。人類做犁架、耙子,而把蛇斑白鹿殺了,把蛇斑母鹿殺了。殺了署家坐騎綠鬃公野牛。射殺了陽坡上的野黃豬,射殺了陽坡上的紅老虎。……燒九山的火,堵九壑的水。”[9]人類與“署”類本為同父異母的兄弟,人類管理村落良田,“署”類居住山川河流,人類因過度采伐攫取自然資源而受到自然掌管者“署”類的報復,后在丁巴什羅的調解下雙方訂立了共同維護自然環境的友好盟約。
而在“祭天”儀式東巴經《從般卲》(人類遷徙記)中有載:天界掌管雷電冰雹的“可興可洛”大神,因受到人類冒犯大神會每年降下災禍,儀式中需設置祭木專門祭祀。對于長期以農牧業為主要生計方式的山地民族而言,自然是納西人一切衣食之源,尤其是定居在金沙江河谷地帶以后,如何合理分配自然資源,建立形成可持續的人與自然良性互動關系,直接關乎族群的生活質量與未來存續,以漫長豐富的生活經驗和卓絕的集體智慧為基礎,納西族及相鄰各族群形成了一種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相依共存、天人合一的生態文化觀。在納西族群體中,這些觀念一方面通過“祭天”“祭署”等東巴教儀式代代相傳,另一方面通過各村落因地制宜的“村規民約”“約定俗成”來具體實踐。“長期以來,東巴教這種將人與自然視為兄弟的觀念(或教義)成為一種納西人與大自然相處的準則,并由此產生出種種有益于自然生態環境和人民日常生活的社會禁律”[10]。“在這種認識的基礎上,納西人在日常生活中養成了尊重自然、珍愛生靈、保護環境的良好習慣,自覺遵守著保護水源不受污染,不亂敲挖土取石、毀林墾荒,夏季禁獵和禁伐樹木,以及不得隨意傷害魚、蛙、蛇等動物之類的規范和信條”[11]。以此為基礎,在滇西北各納西族主要聚居區域內,生物多樣性和文化多樣性才得以相對完整的保留至今。
三、余論
自然災害看似是難以避免的,但如果在某個特定的時間、空間下發生,那就會被賦予文化的意義,變成了人與社會、人與自然關系的某種反饋。從某些傳統文化持有者的視角分析,對傳統文化規律的違反、對約定俗成信條的違背是導致災難出現的原因,他們認為這種行為本身是可以避免和協調的。在和桂生東巴看來,冰雹災害是自然對于人們不守禮俗,不敬傳統所做的懲罰。在他的邏輯中,對隱形文化結構的破壞必然導致外部客觀環境的改變。而祭司和圣典則從人與自然的關系出發,認為烤煙生產過程嚴重破壞了自然環境,導致植被減少、水土流失、氣候惡化。從中可以看出,雖然兩位東巴對自然災害的起因有不同的解釋,但都暗含了傳統文化指向,而這也恰恰是傳統文化面對困境時所作出的反映、調適和采取的應對措施。
筆者發現,不僅2015年,在隨后的2016-2019年4年中,魯甸轄區內作物生產接連受到了干旱和雷暴等天氣的困擾,村民叫苦不迭。從更廣的角度分析,這只是近幾十年來中國乃至全球其他國家和地區盲目發展、不顧后果謀求物質發展而無休止掠奪自然資源、破壞自然環境后出現全球性極端氣候變化的一種常態反映。就目前來看,單靠技術手段、經濟手段和政治手段來解決環境和生態問題是不切實際的。按照東巴文化的觀念,人與自然是不可分割的,兩者以傳統文化為紐帶互利互惠、和諧共榮,傳統文化既是一種社會結構也是一種行為準則。日常生活中,不符合秩序的現象和事物的出現,都是結構和準則受到干擾所致。一方面,違反傳統文化習俗、違背禮法的行為需要通過儀式行為去糾正,這是對深層隱性結構的維護;另一方面,亂砍濫伐,對自然的過度索取等行為需要通過村規民約去規范,這是對行為準則的恪守。只有梳理好這兩方面的關系,社會結構才能回歸穩定、人與自然的關系方能得到緩解。納西東巴文化在冰雹災害中的文化回應,為我們建立人文生態和諧與可持續發展觀提供了新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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