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芽香龍脂， 清風一寸香

羊央離落

離開的時候，不覺得它重要;歸來的時候，才發現早已物是人非，無處尋找。人生的路有很多條，但是很多人不知道該如何堅持，將哪一條走好。

人們的心事總是很復雜，兜兜轉轉，彎彎繞繞。如果能夠看清楚來時的方向，找得到歸途，那么有時候就是一種無與倫比的幸福。更何況，千帆過境，在原來的地方，還有個人在等候和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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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茶上市，一年一度的茗茶品鑒活動在家鄉小鎮如火如荼地開展著。不同往年的忙碌，今年的我終于閑下來了，成了一位名副其實的“孤獨散人”。公司項目順利完成，我的年假也終于敲定，所以幾乎是懷著全然放松的姿態回到了闊別5年的家鄉。

大山深處，早已經不是記憶中的模樣，在國家脫貧計劃的大力實施下，她變了舊時樣貌，換上了新裝，到處是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早年光腳踩在泥濘的山路上，彎彎曲曲的道路像極了纏纏綿綿的心事，總是濕漉漉的。如今，往事漫上心頭，多的卻是明快與晴朗。就像相機定格的那一剎那，幾乎所有人都露出了暢快的笑容。唯有他，還是像10年前一樣，盡管褪去了青澀，但還是一臉堅韌和倔強。

王開巖的出現一下子將我的記憶拉回10年前高中畢業時候的場景。那個時候大山里的孩子都夢寐以求躍躍欲試地想要逃離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同時也是逃離精神的原鄉，以“夢想”這個體面的名義遠走高飛。在10年后的今天看來，這似乎依然是農家子弟固守的信仰。將故鄉拋在身后，一走多年，就像我一樣，似乎一切都無可厚非，甚至像出發的時候一樣冠冕堂皇。只有他，選擇改變生存環境，守望精神家園。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哪怕是堅硬的巖石，他也會用自己的力量開辟出新的通道，引入全新的風光。

10年前，大山深處的農民的孩子考出了令人羨慕的高分，所有人都以為他會選擇看起來體面的學校和專業。但是令人瞠目結舌的是，他選擇了距離家鄉比較近的省城的一所高等院校，學了農學專業。理由就是他要照顧年邁的爺爺，那是他最親近的人。盡管父母極力反對，但他還是不改初衷。

如今再見時，他的眉宇間還保留著10年前那份執著與堅定，但已然不是莽撞沖動的18歲少年。聽本家一個遠方表叔介紹，他現在是十里八鄉遠近聞名的脫貧帶頭人。

我問起他的情況，表叔忍不住對他豎起大拇指，并將10年來他的經歷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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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大學之后，王開巖學習依舊很認真，不同的是，他從來不逛街也不參加什么社團活動，并不是不合群，相反他以高票當選了班長。但除去學習和本職工作之外，他幾乎都泡在圖書館，沒有什么娛樂活動。盡管長相帥氣，性格穩重，得到不少女孩子的青睞，但是他都不為所動。

除了這些，最大的不同是，每個月王開巖都會回家一趟。盡管山路崎嶇，盡管有時候天氣不作美，但是他從來沒有變過。政策越來越好，父母的收入也足夠維持一家人的生計，但是他依然風雨無阻地來回奔波，除了照顧年邁的爺爺，沒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經常會看到他一個人站在茫茫的山崖上張望凝視，一副心事重重、若有所思的樣子。

后來大學畢業，我們一塊走出大山的6個孩子沒有一個想過回來，王開巖又一次成了例外。本來學院已經推薦他去北京讀研究生，但是他把錄取通知書藏在了小時候經常玩的一個山洞，過了好久才被人發現。

其實在這之前，他不是沒想過去北京，只是爺爺的病情再次加重。4年了，家鄉的變化與他想象的截然不同。盡管人們不再為溫飽犯愁，可是山路依然泥濘，孩子們上學讀書依然需要翻山越嶺。

茶香氤氳的春季，這個22歲的青年第一次萌生一種留下來的沖動。他總是想干點什么，想改變點什么，盡管具體的藍圖還不是十分清晰明朗，但留下來改變家鄉面貌的念頭在他的心中瘋長。

有天晚上他躺在一塊大石頭上做了一個美麗的夢，夢里全都是家鄉父老歡樂的場景。爺爺身體健朗，像極了10年前的笑容，痩勁的雙手不停地翻炒著心愛的茶葉，不一會兒，葉片就蜷縮成豆粒大小的團狀。爺爺把手輕輕撫摸在他的眼角眉梢，他露出頑皮的鬼臉，說爺爺的手好香好香……

3

醒來之后，王開巖就做出了那個再一次讓人大跌眼鏡的決定：他要回到家鄉，這個土生土長的地方。

他的決定對于平靜閉塞的小山村而言無疑是驚雷一聲。各種各樣的聲音甚囂塵上：有人說王開巖腦子有毛病，有人說他鬼迷了心竅，有人說他一定是在外邊受到了什么打擊，甚至關于讀書無用論的說法也越來越不絕于耳。

當然，父母也不理解，他們一輩子最大的希望就是兒子能夠走出大山，雖然不奢望他大富大貴，但至少不應該像他們一樣背靠著大山熬日子。

父親的暴怒，母親的嘆息，鄰人的議論都沒能動搖王開巖的決心。

那晚月光很好，清清朗朗地照在剛下過雨的矮墻上。王開巖一個人坐在家門口那張小石凳上，那是他從小守望父母農忙歸來時常呆的地方。爺爺顫顫巍巍地走來，將拐杖斜倚在墻上，坐在另一個稍高一點的石墩上。爺孫倆什么都沒說，只是互相看了幾分鐘。

王開巖小的時候，爺爺就是在這個地方經常給他講故事，諸子百家、王侯將相、江湖好漢、民間豪俠……他總覺得爺爺這個個頭不高、面容清瘦的老頭兒很不一般，但具體又說不出來究竟哪里不一樣。爺爺站起來拍了拍王開巖的肩膀：“孩子，你長大了，跟著自己的心走，才不會迷失方向。”

王開巖跟爺爺很像，只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理想。爺爺那輩渴望的是溫飽，而他，生活在信息技術高度發達的21世紀的新青年，他的使命似乎遠遠不止繼承先輩不多的財產，安居樂業，小富即安。他要做的是向前一步，用自己學到的新知識，搭乘國家政策的順風車，讓自己深沉愛戀的家鄉有一個全新的改變。

我終于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我想知道通往村鎮的柏油路是怎么修建起來的，我想知道漫山遍野的茶園是如何經營起來的，我更想知道人們志得意滿的笑容是怎樣描畫出來的。于是，在一個鳥語花香的清晨，我踏著有些崎嶇的山路，拂過晶瑩剔透的露珠，探訪了低頭研究茶芽的王開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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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多余的寒暄，他依舊是那個一絲不茍的青蔥少年。

10年了，我們的身上似乎都沾染了世俗的塵埃，我們學會了在領導面前察言觀色，我們習慣了在不同人面前擺出不同的臉面，我們變得言不由衷、冠冕堂皇甚至口是心非，每天戴著面具生活。只有他，這個即將步入而立之年的他，穿越時光的回廊，依然能夠清晰地回到從前。

王開巖轉過身扶了扶眼鏡，一剎那的錯愕之后，我們開始了漫談。

他說，一開始也很困難，多虧了爺爺的支持。老人把一輩子積攢的養老錢交給了王開巖，他不知道孫子具體想要干什么，也不問有沒有風險，他只知道無條件地支持他，直到永遠。

王開巖首先說服了村領導動員村民們集資修路，但家鄉人民都不富裕，面對杯水車薪，王開巖又一次犯了難。那些天他經常輾轉難眠，半夜起來撰寫企劃方案，凌晨出發拍攝圖片，更是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將爺爺親手炒制的新茶送給山外的人們免費品鑒……

所有能做的事情，他都不遺余力地去嘗試，哪怕僅僅是一個念頭，都會反復在他的腦海里盤旋，最終醞釀成美麗的藍圖畫卷。

后來，終于有一位茶商來到了他的面前，一番交談之后，當即決定上山。看到云霧繚繞下錯落有致的茶樹滿園，茶商一眼就看上了這片鐘靈毓秀的土地。當王開巖在那份他反復推敲琢磨了無數遍、幾乎每個字眼都爛熟于心的合同上簽上自己的名字的時候，人生第一次，他有了一種自豪感，這種感覺遠勝過自己當年考上不錯的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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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親們很樸實但也很固執，一開始怎么也不同意將自家祖祖輩輩辛勤開墾下的糧田變為茶園，因為他們不懂得經濟作物為何，只知道民以食為天。

看著一籌莫展的王開巖，爺爺轉身回到了那間住了幾十年的簡陋房間。

當80多歲的老人站在那棵全村人都說不出年紀的茶樹底下，用盡全身力氣宣告孫子的志愿以及自己全力以赴的支持的時候，人們無一不動容。陽光透過斑駁樹影，映射在老人胸前那兩排鮮亮的軍功章上，人們的心思漸漸變得堅定。

至此，王開巖似乎才明白了一點點，爺爺究竟哪里不一樣。原來，是一名老兵的排場，那是軍人的氣象。

爺爺早年出山從軍，打過仗、負過傷。他忽而記起每到夏秋之交爺爺總也抬不起的右臂，那是歷史的痕跡，更是老人從不啟齒的秘密。他一輩子剛強，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事跡，也不想給國家添麻煩，他一直深以為然：好漢不提當年勇！所以，即便日子再艱難，他也從沒有提起過自己的“功勛”，更不曾申請過一分錢的補助款。在村人的印象中，他總是沉默寡言，在田間地頭勞作，面朝黃土背朝天，汗水落下碎成八瓣，但從不說自己有多苦多難。盡管英雄遲暮，但志氣不短！

可是如今，為了孫子的事業，為了父老鄉親的日子紅火起來，也許還為了彌補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遺憾，老人第一次高調地搖旗吶喊。為孩子的夢想“站臺”，他心甘情愿。

王開巖從爺爺那里繼承了沉默基因，當他一個人在山間研究一片片可愛的茶葉的時候，滿目綠意盎然透過厚厚的鏡片直抵心田，那種感覺勝過萬語千言。

如今，清明前夕，茶商和游客絡繹不絕，新鮮的面孔挑動了大山的神經，古老的村莊靈動起來，人們迎來送往，喜笑顏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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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晨曦微露到日上三竿，我和王開巖聊得忘記了時間。轉身瞥見一個雙頰緋紅的姑娘，巧笑嫣然。

王開巖羞澀地看了看她，介紹說，那是他的大學校友，廣告系的學妹，低他一屆。當初他一籌莫展的時候，就是這個看起來嬌小玲瓏的姑娘，將他的方案通過各種社交媒介傳遞到更遠的地方，讓更多的人看到，所以才有了茶園生意的第一單。

下山的時候，王開巖牽起了姑娘的手。姑娘感嘆青青茶園香氣繚繞，王開巖開口道：“霧芽吸盡香龍脂。”姑娘微微一笑，接道：“道處清風一寸香。”

記得多年前，喜歡一句詩：賭書消得潑茶香。說的莫不就是他們琴瑟和鳴、志同道合的模樣？看著他們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走在群山蒼翠中，那是我見過最美的畫面。喜歡的事就在眼前，喜歡的人就在身邊。原來，幸福也可以如此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