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大自然直

肖豪杰

對待學生我一向自認為很有耐心，但每次一回家又不由得急躁起來。

“家寶，你看你怎么一吃飯就要撒飯？你都多大了？難道還不知道，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這孩子總是屢教不改，大錯不犯小錯不斷。

可每次我這樣教育女兒，婆婆就會轉過來勸慰我：“樹大自然直，讓孩子好好吃飯吧！”我認為的確不該在飯桌上訓人，不過還是覺得婆婆有點兒慣孩子，于是我在不知不覺中提高了要求，變得更加嚴厲起來。

漸漸地女兒的問題好像越來越多，很多次都被我撞個正著。喜歡開小差、做事拖拉、衣服亂扔……于是我不得不板起臉來，總是采用命令式的語氣去提醒她、催促她。

“還不去寫字！”

“還不睡覺去！”

“還不快一點！”

“還不把東西放好！”

對于女兒的教育，我也時常反思，告誡自己慈母多敗兒，嚴父出孝子，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她好。

可沒想到的是，結果卻適得其反。隨著年齡的增長，女兒與我之間的交流越來越少，我們變得越來越生疏，她反倒是和整天忙得不著家的爸爸格外親熱。爸爸一回家，女兒不是殷勤地拿拖鞋，就是忙著幫拎包，時不時還親昵地給爸爸捶背，而在一旁的我就不免看得心里酸溜溜的。

晚上等躺下來，我故意給丈夫一個后背，看你還當好好先生，所有的惡都讓我來承擔了，而你坐享其成，得到的都是滿滿的愛。“怎么會變成這樣？”我問丈夫，他有些欲言又止。我越想越生氣，越想越委屈，情不自禁地抽泣起來。

丈夫似乎有所覺察，卻也不急著來哄我，只是長長地嘆著氣，最后還說了一句不痛不癢的話：“解鈴還須系鈴人。”接著就給我講起了那些大道理，其中還夾著對我教育方式的不滿，最后我終于忍無可忍對他吼道：“你給我講那么多大道理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對呀，講那么多大道理有什v用？女兒還是小孩子，你整天拿大人的標準來衡量她，訓斥她有用嗎？就像今天，孩子撒了一粒飯，你就訓斥她，沒問題都被你嚇出了問題。其實你不知道她有多么渴望和媽媽親近，但你一直黑著臉，她還怎么會和你吐露心聲呢？”

丈夫的話點醒了我，我再次陷入深深的沉思。他的這些話不是我平時天天跟家長們講的那些話嗎？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也時常對家長們說，請給孩子一些成長的機會，不要動不動就訓斥，他們需要等待。這時婆婆的那句“樹大自然直”又浮現在我的眼前，漫漫長路，教育何嘗不是這樣。

我想我得改變一下，可好事多磨。一天下班我去買菜，想給女兒做她最愛吃的紅燒排骨。不想在小區拐角處遇到了女兒的同學小紅，小紅藏在樹后好像怕我看見她，這孩子平時很有禮貌，見人都是遠遠地打招呼，出于敏銳的職業本能，我覺得她們今天肯定考試了，不用想就知道女兒肯定考得不好，所以她的好朋友也要躲著我這個當媽媽的。一進家門，不見女兒，這更堅信了自己的猜測。

“媽，家寶呢？”我問。

“不知道啊，一回來就鉆屋里去了，叫也不應。”婆婆說。

好吧，還是先給孩子一個緩沖的時間，我嘴上沒再說，心里的問號卻越來越大。做好飯叫女兒來吃飯，半天人才出來，眼圈紅紅的，像哭過，一下子我又心軟了。

“怎么了？”吃完飯后，我假裝不經意地問。

“沒……沒怎么。”女兒有些結巴，急于離開飯桌。

“考了多少？我都知道了。”我還是沒忍住，習慣性地問了出來。

“沒考。”

“真的？”我討厭說謊，我更討厭說謊的人。火沒能壓住，我要去翻她的書包，她有些抵觸，我還是從她書包里翻出了試卷。很快火氣又沖到了腦門，她竟將79改成99，這卷面和成績太不符。

“您看看！”我像抓到了罪證，拿著試卷抖給婆婆看。

“不就是個普通檢測？”婆婆一點都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還是護著女兒，我一時被噎得無話可講。女兒有些恐慌，眼看我和婆婆的爭吵馬上就要升級。她突然用手擊打起自己的腦袋說：“都怪我太笨，不要吵了，都怪我不好！”我和婆婆都被女兒異常的表現嚇呆了，我們馬上停止了爭執。

夜里，我失眠了，悄悄起床走到女兒房間門口，卻發現門虛掩著，婆婆正靜靜地坐在女兒枕邊撫摸著女兒的頭。女兒睡得很熟，但也許太過傷心了，連做夢都在抽搐。

我后悔極了。

“媽，您去睡吧，對不起，媽！”我不知道還能說些什么。婆婆的付出顯然比我多，卻比我更有耐心，反倒是我嘮叨個沒完。

“沒事，家寶沒事。”婆婆催我去睡，我催婆婆去睡，我們讓來讓去，兩個人不知什么時候就靠在女兒床邊睡著了。

后來是女兒半夜醒來發現我和婆婆，女兒叫醒了我們，我們睡在了一起。這是這么多年來我們三個人第一次睡在一起。你拉著我的手，我拉著你的手。

“對不起，家寶”爭過吵過，氣也消了，我也真是要改一改了，我得放下家長的架子了，心里瞬問就暖暖的。

“媽媽，我也要說對不起，是我做錯了事。”女兒說。

第二天，女兒晚起了5分鐘，躡手躡腳地站在餐桌旁時，我沒有再吼她，而是輕輕地拉她坐下。

“來，雞蛋已經給你剝好，小心別噎著。”我裝作什么都不知道，說完又把牛奶遞給她，用憐愛的目光注視著她，盡管她手一抖還是把奶撒了出來，我一反常態的溫和，依然沒有責怪她，只是淺淺地一笑，遞過一張紙巾。她臉一紅不好意思起來，很快就把桌面清理干凈。

以后我們都“心有靈犀”，就這樣我慢慢地給自己剎車，允許女兒犯錯。我們的話也多了起來。女兒前幾次還有點兒不太適應，有些扭捏，不過一個星期后，她就已經習慣，有時還會給我撒個嬌，往后的日子里竟也主動的給我拿起了拖鞋，拎起了包。沒過多久，女兒好像忘記了我這是個嚴厲的媽媽。

一天女兒一回家就高高地揚起一張獎狀。

“媽媽你看，文明之星！我們班就評了我一個。”接過女兒的獎狀，我的心里突然五味雜陳，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看著她滿屋子歡蹦亂跳的樣子，我真的很高興。

“孩子不錯，加油！下次的學習之星肯定也還是你的。”我說。

“那是當然，我會越來越優秀的，謝謝老媽。”

看著女兒自信而認真的臉，我們一家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