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龍戲珠”古箏局部
記得王菲唱過一首《傳奇》:“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沒能忘記你容顏……”
單衛林傾心于古琴,只是因為在街巷里聽到一首古琴曲《平沙落雁》,便再也忘不掉古琴魂牽夢繞的音色。
那是1988年的一天,在揚州一條古老的巷子里,一戶人家的收音機里傳出了古琴彈奏的《平沙落雁》的音樂,單衛林當即被古琴特有的音色所吸引,佇立在巷口仔細聆聽。雖然當時他并不清楚這是什么樂器發出的聲音,但這種空靈古樸的音色令他十分著迷。沒想到后來,他竟真的被古琴的聲音吸引到了斫琴的道路上。
單衛林當過兵,轉業后在揚州亞星客車廠從事自動化工作。因為熱愛古琴,工作之余他跟老師學習彈奏古琴和古琴修復。當初他跟揚州的斫琴人和琴家過從甚密,受到他們的影響,開始接觸古琴演奏以及修復方面的知識。老師家里有老琴壞了,他就跟著老師學習修理技術。后來,單衛林也為林友仁、姚公白、劉赤誠、丁承運、劉正春、成
公亮、楊青、馬杰、徐曉英等著名琴家的老琴以及美國葉明媚博士的老琴進行過維修,對老琴的內部結構、先輩的斫琴手法有了明晰的認知。
上世紀90年代,一些港臺地區的人士常來文化底蘊深厚的揚州收購老琴,因為在這里以很低的價格很低就能購得明琴、宋琴。那時的人們對老琴不太重視,而拍賣行拍賣古琴的價格卻非常高,人們逐漸意識到老琴居然有這么高的價值。眼看著很多有價值的老琴被人收購,自己卻無力購買,單衛林很是無奈。1993年,單衛林辭職下海經商,去上海跟朋友做了三年房地產、金融生意,掙到了第一桶金。回到揚州后,他決定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他發現學習古琴的人越來越多,而市面上又沒有什么新琴提供給學古琴的學生。單衛林似乎發現了商機,于是決定斫制新琴以迎合逐漸熱起來的古琴市場。

單衛林和星云大師合影
1996年,單衛林與馬維衡一起成立了揚州第一家專門制作古琴的工廠——揚州龍吟民族樂器廠,并開始斫制“南風”品牌的古琴。
揚州當時專做古琴的廠家寥寥,可以借鑒的斫琴的資料也不多見。單衛林和馬維衡一起去北京拜訪故宮博物院的鄭珉中先生,鄭先生是國內琴器研究大家,有著淵博的琴史、琴器學問。他帶著兩位年輕人看故宮藏琴,傳授古琴制作的各種技藝與方法。鄭珉中先生還親筆為單衛林提寫了 “桐森堂”三個字的堂號。
“那段時間得益于名家指點和故宮藏琴的觀摩借鑒,加上自己潛心研究自學斫琴過程,對古琴的種種思考在實踐上都得到了印證,加上專業人士的指點,因此斫琴技藝有了很大的提高,藝術品格也得到了提升。”單衛林稱,那時只要聽到哪里有好的老琴,無論多遠他都會騎著摩托車設法去拜訪去品鑒。各地的琴家只要一到揚州來,他也會騎著摩托車去接站。他常常會邀請各地的琴家前來工作室,品鑒演奏他的“南風”古琴,傾聽他們對古琴提出的意見。在不斷的改進中,南風古琴的聲學品質逐漸得到提升。
創業之初遇到過什么困難?我問單衛林。他說:初期遇到了很多困難,首先是琴做出來后幾乎賣不動,當時彈琴的人太少,琴堆在廠里資金不能回籠。單衛林恐工人們心里會有想法,軍心不穩不能安心工作,于是他就把古琴自己打包裝箱,佯裝要將古琴發往外地,做出有人買琴的樣子,以此給工人以信心和鼓勵。最困難的時候,他的手上只剩2萬元,幾乎要到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地步。
單衛林不愿意坐以待斃,于是他主動出擊,背著古琴去上海,找琴家幫忙推薦學生銷售古琴。讓單衛林難忘的是,當時他背著八張琴游走在上海街頭,裹夾在人流中跌跌撞撞過馬路。當時不知他是否感慨:幾年前還在大上海做房地產生意,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而如今卻落到背著古琴四處推銷的地步……為了自己選擇的事業,單衛林已顧不上體面了。
那年,上海還沒有直通揚州的火車,拜訪完老師后,單衛林還要坐夜車到鎮江,再擺渡過江,然后騎摩托車回到揚州,到家已是晨曦初露,他打起精神又走向工廠。在他不懈的努力下,南風古琴漸漸迎來了轉機。
單衛林見識過許多老琴,故此他深入理解了古琴制作精髓,并將其轉化到斫琴的每一道工序中。經年累月,“南風”古琴的口碑越來越好。2003年,當古琴申遺成功以后,古琴一夜之間成了中國傳統文化的代名詞。“南風”勁吹,在神州掀起的古琴熱中,溫煦的“南風”在人們心頭吹起層層漣漪。
憑著對古琴的熱愛,在信念、毅力和耐力的支撐下,單衛林在斫琴的道路上一路前行。如今20多年過去了,他的古琴廠已發展為有幾十位師傅的專業斫琴隊伍,他的工廠也成為全國最大的古琴生產基地。
單衛林告訴我,國內專業院校的古琴老師和學生,使用“南風”古琴的比例很高。
“彈我琴的人都是專業院校的人,號稱琴三代。”單衛林說:為何這些人用我的琴?因為他們學琴的時候,彈的就是“南風”琴。美國富豪榜前五名的羅杰斯的兩個女兒也熱愛中國傳統文化,她們所彈的古琴都是“南風”古琴。單衛林不無得意地說:我們的“南風”古琴占據市場比較早。2008年的時候,我們古琴的市場占有率已經很高了。
單衛林的市場定位是,只做高端古琴。“我不做量,我要最懂琴的人彈我的琴。以品質取勝,以擁有高端專業人士的市場取勝。”單衛林說,專業琴人對琴的要求很苛刻,所以我做琴采用最傳統的方式,成本高,投資大。據悉目前有20多個國家的華裔演奏家都用單衛林的古琴。即使是疫情肆虐的2020年,也沒有影響他向國外出口樂器。
單衛林認為,一個品牌的名氣是一點點積累起來的。“我們的營銷方式與眾不同,不炒作,不搞硬的市場化銷售。”他略帶狡黠地笑著說:文化市場要朦朧含蓄。他的經營理念是:不靠人來掙利潤。單衛林認為:一個企業要做好,第一是市場、策略做得好;第二是老板和員工的審美,另外是老板與員工之間在管理、義氣上的融洽。單衛林認為這幾點很重要。“老板與員工之間有了深厚的感情,彼此非常講義氣,再加上員工勤奮好學,產品不可能差。”
單衛林帶我參觀了他儲備材料的倉庫。多年來他從全國各地收集舊木材然后剖成板材,十余萬張板材頂天立地堆積如山,目前他囤積的明清老杉木的量堪稱中國之冠。杉木的清香彌漫在空氣中,沁人心脾。單衛林稱,這些儲備材料100年也用不完。盡管如此,他說只要見到好的材料,他還會收購。“材料總是令我著迷,看到材料,我會想象它們將來會發出什么樣的聲音?想象的滋味兒比做出琴來更令人著迷和享受。”單衛林欲將“南風”古琴做成百年品牌,既然如此,他就要儲備百年品牌的材料,這是為百年品牌奠定的底氣和保證。在斫琴師手中,這些死去的木材會逐漸復活,會化作精美的古琴與天地以及人的靈魂娓娓對話。
單衛林解釋他的古琴品牌為“南風”,他說《禮記·樂記》 記載:“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當年舜帝南游之時,扶五弦之琴,吟“南風”之歌,抒治國安邦之志:“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定名為“南風”,便是對舜帝及古琴源頭的崇敬,是對“南風和暢,琴韻不斷”的美好祈愿。
“南風”古琴曾多次應邀獲得參加國內外古琴交流大會等大型文化活動,江蘇省集郵總公司還設計并公開發行過南風琴韻系列郵票。
單衛林還攜著他的“南風”古琴多次在新加坡、加拿大、美國舉辦琴展,得到一致好評。2014年,單衛林斫制的伏羲氏“明月滄海”琴亮相保利國際拍賣會,并以276000元的價格被藏家拍得;北京保利2019春季拍賣會上,單衛林斫制的仲尼式“鹿鳴”琴以437000元成交。“南風”古琴如今在琴界和收藏界聲譽日隆,它不僅是眾多古琴演奏大師的最愛,更受到許多收藏家的追捧。星云大師曾慕名到“南風”琴廠參觀,并收藏了單衛林斫制的一張“養心”古琴。2015年4月28日,饒宗頤百歲藝術展在國家博物館開幕,展會上所展示的饒宗頤所藏的六張古琴,皆為單衛林斫制。國內外諸多琴家及名流,都藏有單衛林斫制的古琴。
面對成功與榮譽,當地政府和上級領導也都希望南風古琴能繼續擴大生產規模,而每每聽到這樣的話,單衛林總是搖搖頭,他說:我只想把我的琴做精;如果一味追求數量,明清的古杉木會很快找不到了,無法保證質量,企業是無法生存的。
單衛林認為,好琴師需要懂音樂的人來調理。至今單衛林都與全國各地諸多知名琴家保持著良好的關系,聆聽他們對古琴音色的建議和看法。在多年的斫琴實踐中,單衛林會根據演奏者的需求,制作出他們需要的不同音色的古琴來。他親斫的古琴每年只做12張,雖然價格不菲,但訂購者仍需排隊。
據記載,琴有“九德”,一張精良的古琴,要能發出圓潤渾厚、松透不空、韻味悠長的音色來,需要斫琴人在每一道傳統工序上精心雕琢、用心打磨,需要斫琴人將工匠精神發揮到極致。單衛林斫琴,就是遵循著這樣的原則。
談到未來的發展前景,單衛林告訴我,他已成立了上海知琴文化發展有限公司,“南風古琴文化研習中心”亦在運營中。他的理念是:立足上海,放眼全球,賦能揚州,用互聯網思維,致力于古琴文化的研究推廣與傳承。單衛林表示:我們有責任傳承與推廣古琴文化,為子孫后代留下傳統的文化精髓。
單衛林是中國古琴學會、中國琴會常務理事。幾年前,他被中國民族管弦樂學會樂器改革制作委員會評為中國當代十大斫琴家之一。
他的揚州龍吟民族樂器廠坐落在揚州市廣陵區的一個鎮子里。這里躲開了城市的喧囂,顯得格外寧靜。
工廠緊鄰馬路的外墻邊上,種植著一排高聳的翠竹。南風吹起時,竹影婆娑,極富情調。
走進他的一層辦公室里,陳列柜里展示著跟古琴有關的陶瓷雕塑、名家字畫,以及單衛林和國內古琴名家的合照。古琴家徐君躍2003年古琴比賽用琴、古琴名家楊青《琴夢紅樓》錄音用的“南風”古琴也都擺放在櫥窗里。在櫥窗里,我還看到一幅古琴前輩查阜西先生寫給琴友的手跡。每一幀照片,每一張古琴背后,單衛林都能講出故事來。
一張琴背面刻著“衛衡”字樣的古琴,王羲之的蘭亭序全文也鐫刻在上面。這張琴的名字選了斫琴大師馬維衡名字里的一個字和單衛林名字中一個字合并而成,以紀念單衛林與馬維衡當年一起合作創業的友誼。

見證馬、單二人友誼的古琴
單衛林的工廠名為揚州龍吟民族樂器廠,因為他的古琴品牌“南風”實在太響,以至于人們常常直呼他的工廠為南風琴廠。那天,我親眼見到一輛風塵仆仆的房車開進南風琴廠,車上下來兩位女士稱是從福建過來的,慕名到南風琴廠買一張古琴。不一會他們挑選了一張古琴乘興而去。
單衛林從小生長在東北,他既有北方人的粗獷豪放,又有南方人的精明細膩。他不后悔自己的選擇,古琴,讓他的人生充實而富有。
有人評說單衛林“聽琴、學琴、撫琴、斫琴、思考琴的未來,一路走來他以琴相伴,真乃琴之知音,是真正的知琴者。”予以為此言真實不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