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床看病

劉正權

林紅梅住院了，最高興的人是程衛東。

千萬別以為人家兩口子是大難臨頭各自飛，林紅梅的身體健康得不像話，一年到頭除了體檢要跟醫院打交道，其余時間，病見了她都繞道走。

這次住院，是身體透支得太厲害，需要補充體能。在這個方面藥補肯定比食補見效快，林紅梅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藥補，并破天荒地要求住院理療。

這讓程衛東百思不得其解，林紅梅可是號稱審計局的鐵娘子啊，以往林紅梅在家加班工作，程衛東曾借老人言批評她說，你一個人就算渾身是鐵，又能打幾根釘？

林紅梅當時不以為然，眼下，到底是四十歲的人了，知道自己打不了幾根釘了。

這多好，程衛東每天把病號飯送得興高采烈的，乍一看，太沒心沒肺了。

更沒心沒肺的是林紅梅，程衛東前腳進病房，屁股還沒落到椅子上，林紅梅就催他說，你回去吧，別在這影響我靜養。

林紅梅這身體，還真需要靜養，不然不會住進老人區的病房。

何為老人區病房，就是老人多發癥的科室。

程衛東說真不要我守著？

你那鼾聲，拉風箱一樣，我能受得了，別人能忍受？

這倒是，病房里有三個床鋪，另外兩個可是上了年歲的病友。

程衛東很識大體地走了，不識大體的卻是林紅梅，三兩口扒完病號飯，四顧無人竟掏出一沓資料翻閱起來。

趁著病友沒回來，這段時間翻閱資料，比在家安靜多了。

只是這安靜，有點兒詭異，十一點了，同病房的病友還沒回來。

到底扛不住生物鐘的困擾，林紅梅放下手頭工作，準備休息。

電話就是在這會兒響起來的，是程衛東。林紅梅故意等手機鈴聲響到要結束時才接電話，證明她進入深睡眠了。

程衛東很滿意，說生怕你又玩暗度陳倉的把戲，躲到醫院辦公事。

林紅梅笑，真把我當鐵人啊？

程衛東也笑，人家這不是對你貼心嘛。

林紅梅順嘴說，你貼心咋就不允許你家媳婦也貼一下心呢？

什么意思？

程五爺不是住這家醫院嗎？

程衛東一怔，送林紅梅入院時，他順嘴提過這事。

一筆寫不出兩個程字，怎么說他也是老程家的前輩，他是孤老不假，但我們不能忘了做晚輩的本分。

程衛東笑，好媳婦，你想怎么跟五爺貼心？

你把五爺名字發到我手機上，明早查完房我去看他，林紅梅對五爺的名諱還真的不大清楚。

第二天查完房，拎了水果和補品的林紅梅乘興而去，卻敗興而歸，五爺居然沒在醫院。

林紅梅沖中午來探視的程衛東嘟囔說，人家是嘴上無毛辦事不牢，你倒好，嘴上的毛比鐵刷子都硬，給五爺辦的什么事呢，真不靠譜。

五爺來住院，跟程衛東打過招呼，五爺是文盲，有些手續要程衛東幫忙跑腿。

程衛東也感到詫異，這才三天啊，說最少要住一個星期的。

有什么好稀奇的，一天不住都可以！林紅梅病房一直沒見的一個老病友出現了，來辦出院手續的。

林紅梅說看您精神頭很足，什么病恢復得這么快？

老人樂呵呵的，本來就沒病，每天還掛幾瓶補充能量的藥水，精神頭能不足？

林紅梅很奇怪，還有這種好事？

老人神秘地一擠眼，出院時還發100元紅包呢，當然啊，你就享受不到這待遇了。

那是為什么？林紅梅愈發奇怪。

你有家人啊！我可是五保戶。

醫院這么有愛心啊！林紅梅忍不住大發感慨。

就是啊，老人話匣子打開了，醫院對我們這些五保戶那是真好，派車接我們來，免費吃喝，出院領紅包，可惜每次只能住一個星期院。老人有點兒惋惜地咂咂嘴巴，要不然我還真就住這兒不走了。嗯，不說了，你安心養病，我去住院部拿農村合作醫療卡。住院，指望這個卡呢。

天上還真的掉餡餅了，砸得林紅梅腦子一激靈，她眼里亮光大熾。

幾個月后，在林紅梅主審的新型農村合作醫療基金征收管理使用情況審核中，核實了以“掛床看病”為名套取新農合基金、違規使用新農合基金、多報銷醫藥費等六個方面問題，追回被挪用和多報銷的資金近四十萬元。

再以后，稍有頭疼腦熱，程衛東就會一臉狐疑地看著林紅梅，不會又掛床看病吧？放心，就在家里加班，老公照樣給你準備病號飯。

選自《微型小說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