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書

安諒

老同學柳把這本封面以墨綠為主色調的書，舉至明人眼前時，明人還未反應過來。待看見扉頁上的題詞，才如夢初醒：“真是你網上搜來的？！”柳點了點頭，又堅定地說了一句：“騙你干嘛！”

這本自己題詞簽名的著作，本是寄給夏老師的，怎會出現在網上？寄出后，他還和夏老師打了電話，夏老師還向他表示了祝賀。這是自己第三本經濟學與生活方面的隨筆，題為《生活中的經濟學》，他想，曾給自己上過宏觀經濟學課的夏老師，一定會給予贊賞的。不料，與夏老師見面后，對方只字未提此書。他沒有多問，夏老師是個嚴謹治學之人，或許他是不喜歡自己的這本著作？老師那天的狀況也不太好，他老伴說，因為吃了藥，有點嗜睡。

明人的心里，就這么有了個結。這本書是否被老師當廢書處置了？又是誰把書放到網上賣的？

記得自己在念博士那會，某天，夏老師竟然來學生宿舍串門了。他先到了柳那邊，柳的房間雜亂無章，就有些不好意思。夏老師笑笑，沒說什么，在柳的簡易書架上瀏覽了一眼。似乎隨意地問道：“我給你的書呢？”柳頓時慌亂起來。上個月，夏老師，也是夏博導，將新出的一本專著，簽好名，贈送給了明人等幾位學生。夏老師是有一定名聲的經濟學教授，得到他的著作，當是幸事——但他怎么會有笑著追問贈書在哪的習慣呢？其實，柳是把夏老師的書，放在衛生間的書袋里了。夏老師過去翻了翻，笑而無語。又到了明人的房間，幸虧房間剛整理過，還有點模樣，老師的那本書是和成捆的書，用繩子系緊了，擱在那個床頭柜上的。明人還帶點僥幸，卻不料夏老師開腔了，說你這就對我的贈書不珍惜了，也沒好好看吧。明人心里在嘀咕：柳把贈書放在衛生間，怎么我還不如他呀。他沒敢說出口。夏老師卻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柳是抽時間在讀書。這是愛書的表現。”

畢業多年后，有機會去夏老師家。夏老師的書房令人驚嘆，與他的博學和涵養極為匹配。這回，大概夏老師隨便處理了自己的贈書，明人是失望的。總算把這茬事給淡忘了，又接到柳的電話，說夏老師這陣子病得不輕，是不是一起去探望他。明人答應了。

在醫院里，夏老師正躺著打點滴。見他們來了，連忙讓老伴扶他起來。他顯得虛弱，握住了明人的手，輕聲交談。忽然，夏老師臉生歉意，說：“對不起。你的那本書，我記得快遞送到了，可一直沒找著，也許是被保姆搞錯了，隨意處理了。或者是我老了，記憶出問題了。也不好意思再問你。”“沒關系，我再給您一本。”明人急忙回道。“哎，對贈書我應該好好愛惜的，這是你的心血呀。”夏老師嗓音略顫，帶著點激動。老伴勸他注意身體，不要說話了。她對明人說：“為這，他已和我嘮叨好多次了，還讓我給保姆一筆錢，把她辭了。說以后任何書籍自己來處理。“還是自己對待好，書就是我們這些人的寶貝呀！”夏老師又說了一句。“是呀，你們讀書人都覺得書是寶貝，我們不是。”他老伴嬌嗔了一句。夏老師笑了：“都是寶貝，都是寶貝。”明人心一熱，連忙轉過臉去。

離開后，他真心祈禱，夏老師盡快康復，他要把贈書盡快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