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暑，三更歸夢三更后

理完發，還沒有幾天，處暑就到了。

處暑這個詞，太拗口，叫著叫著，就把它叫成了“處署”“蜀黍”，或者“酥酥”。叫“處署”的可能是老人，起碼是民國過來的人。叫“蜀黍”的一定是北方人，蜀黍，蜀黍，不就是小米嗎？而，叫“酥酥”的，那就是日系動畫中所謂的怪叔叔了。

還記得去年的那個處暑，下過一場透雨，太陽出來了。色差飽和度很高的太陽，有著一種難得的正義感。愛憎分明，嫉惡如仇，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西瓜和桃子同時上市，硬幣和紙鈔都值錢。

還有，正義感很強的太陽告訴你，做人要守規矩，左腳穿左方向的鞋子，右腳穿右方向的鞋子，額頭窄的女孩不要蓄劉海，番茄是西紅柿的小號、馬甲，土豆也是馬鈴薯的小號、馬甲，別搞混了，它們是同一種東西。

處暑那天，有人說，如果你是一個南方人，請娶一個北方老婆;如果你是一個北方人，請嫁一個南方老公。為什么，不為什么，就是有趣嘛！

處暑那天，還有人說，如果你是一個特吝嗇的人，請娶一個敗家老婆，剁手的那種;如果你是一個愛揮霍的人，請一定要嫁一個特摳的老公，憋尿的那種。為什么，也不為什么，就是有趣嘛！

為什么要說這些，就是因為有人說，文學這鬼東西，已經人老珠黃，破衣爛衫，不堪一讀了。我說，文學還好，文學一直這樣，文學就這副德行，不夠有趣。

處暑那天，老爺子說，你瞧，鳥少了吧？你瞧，半天看不到鳥了吧？……這是因為，報紙上說，處暑“鷹乃祭鳥”，老鷹大開殺戒，開始捕雀了。

處暑那天，老爺子的鋪子，一上午賣掉了八十八瓶礦泉水六十六瓶純凈水，為什么，不為什么，秋令屬金，金氣肅殺，水分少，干啊。

處暑那天，老爺子燉陽和湯，熟地30克，肉桂（去皮，研粉）3克，麻黃2克，鹿角膠9克，白芥子6克，姜炭2克，生甘草3克。鹿角膠缺貨，以鹿角霜加量代之。老爺子說，這可是名方，溫陽補血，散寒通滯，四帖即見療效。

老爺子明顯把命看得很重，每天不是參苓白術丸，就是金匱腎氣丸。而不像我們年輕一輩的，通常是“活著干，死了算”。為了活著，為了這身皮囊，沒有那么多花頭花腦的法子。

既然說到有趣，最有趣的是，處暑這十五天，每天都會有蜜蜂撞死在玻璃上。老爺子的太太，也是民國過來的奶奶，一會兒出去掃一下，四五只，一會兒出去掃一下，又是四五只，而且都是活的，飛不起來了。

既然說到有趣，最有趣的是，處暑這十五天，會有亡者的電話打進來。也就是說，人走了，亡者的電話，沉寂了許久的電話機，會突然響起來。你接起來，……哪位？……喂！哪位？可是沒有聲音，你問了10000號，客服說，您稍等，接著說，您的電話是不是設置了呼叫轉移啊？

見鬼，呼叫轉移，太有可能了，我岳母住院前就把家里的電話設置了呼叫轉移。轉移到醫院，轉移給女兒，轉移給她當年的戰友，有些戰友也已經去世了，有些戰友還遠在天涯海角。

這下有意思了，這鬼一樣的呼叫轉移，會不會成為電話的多米諾骨牌，一個一個的不遠萬里地響下去。

處暑，你捧起一捧水，給自己洗個臉，感覺活著真好。處暑，你在馬路牙子上坐著，看看車來人往，感覺活著真好。處暑，你點著一根煙，抽一口，感覺活著真好。處暑那一天，你從地鐵鉆出，坐公交，然后再要一輛公共自行車，騎到家，你對家人說，我回來了！

我嘞個去了，這感覺，就四個字，活著真好。

世界上，感覺活著真好的還有蒲葦。就是那種單薄、只會搖曳、不會點頭哈腰的羽狀葦。比起高大偉壯的蘆葦，蒲葦很自卑，甚至謹小慎微。世界上，就有一種生物，包括人，明明已經很美了，卻很自卑。譬如，老爺子的太太，那位民國奶奶，她活著，活得就像不存在一樣，她哼唱古人的話：“一聲梧葉一聲秋，一點芭蕉一點愁，三更歸夢三更后”，那小鼻子小眼小額頭美得跟仕女圖一樣。

另外，感覺活著真好的還有麻雀。你什么時候看到麻雀不在蹦蹦跳跳，你什么時候看到麻雀啄一粒谷不像我們在吃一塊肉，你什么時候看到麻雀跳上枝椏不像我們的入住一座莊園。

處暑，報紙上說“禾乃登”，什么叫禾乃登，就是豐收剛剛開始，就是麻雀的正月十五到了，就是麻雀的七月革命成功了，巴士底獄被攻陷了，簡言之，處暑，就是麻雀的盛大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