殳俏左腦懸疑，右腦美食

陳娟

殳（音同書）俏

“她從黑暗中來，又在黑暗中離開。”

推理懸疑劇《摩天大樓》自開播以來，口碑一路走高，到9月3日完結，豆瓣評分停留在8.1分。不僅做到了叫好又叫座，還引發各種女性話題，被網友們稱為是“真正站在女性主義視角，以女性共同體為內核的國產劇”。

對殳俏來說，《摩天大樓》算是一個意外的禮物，讓大家認識到她“美食作家”之外的另一面——她以編劇身份出現在這部劇中。在人們的印象中，這個頂著爆炸頭、好像永遠長不大的女作家總是樂呵呵的，她寫美食專欄，出料理小說，辦美食雜志，在各地游走。而如今，她開始書寫一個又一個充滿懸疑、有些暗黑的故事。

“我不喜歡被定性或者貼標簽，就像生活在摩天大樓里形形色色的人一樣，每個人都有很多面，你看到的或者他/她表現出來的，并不是完整的、真實的他/她。”殳俏對《環球人物》記者說。

一樁垂直的東方快車謀殺案

停電的摩天大樓，死去的咖啡店女店長，慌張的保安，詭異的鋼琴曲，《摩天大樓》一開場就充滿了懸疑氣息。之后，兩位刑警一起查案，先后審問生活在樓里的8名嫌疑人，包括保安謝保羅、死者的初戀情人林大森、房屋中介林夢宇、住在隔壁的作家吳明月等。每個人既與死者鐘美寶有關系，又有自己的秘密和故事。

《摩天大樓》小說原著作者是臺灣作家陳雪，她以一場兇手案入手，寫大樓里各色人等的故事。2018年，導演陳正道看到《摩天大樓》，決定將這個故事拍成推理懸疑劇——當時的他憑借《催眠大師》《記憶大師》兩部作品，已在懸疑電影領域頗有名氣。他很快找來相交多年的好友殳俏，請她擔任編劇。后來，陸陸續續有另外兩位導演和3位編劇加入主創團隊。

看完小說后，殳俏第一感覺是作者刻畫人物和表達人物情緒都很精準，“讀著讀著，發現它不僅僅是在講樓里人物的故事，還在講女性的覺醒”。劇中8個人物，4個編劇分工，殳俏選了林大森、林大森的老婆李茉莉、作家吳明月、鐘美寶的弟弟顏俊，還有變態繼父顏永原。“改編完全是一個再創作的過程。”她說。在小說中，林大森和妻子李茉莉是一對“鳳凰男”和“白富美”組合，兩人的婚姻貌合神離。后來，林大森遇到初戀情人鐘美寶，兩人再續前緣。

寫林大森篇時，殳俏決定打破人們一貫對“鳳凰男”的認知。“他們的家庭出身不同，能結合肯定有一定合理性存在。這樣的婚姻一定出問題嗎？不一定。”于是在劇中，刑警一開始查案時，林大森慢慢透露出自己出軌鐘美寶的線索，營造出一個背叛婚姻的“渣男”形象。后來，隨著案情浮出水面，才發現他原來是在幫助妻子隱瞞真相——李茉莉和鐘美寶，以及另外一位嫌疑人丁小玲，三人共同設局，將一直糾纏、威脅鐘美寶的變態繼父顏永原囚禁在公寓里。后來鐘美寶莫名死去，被誤認是自殺。李茉莉又和丁小玲合力，將真兇指向顏永原。

“女人與女人之間不只是宮斗和撕扯。面對困境時，她們可以站在一起共同反擊。”殳俏說。李茉莉、鐘美寶、丁小玲三人在小說中并不相熟，到了劇中成了在中學時就相識、后來同仇敵愾的姐妹。“她們的友情，就是鐘美寶黑暗人生中的一道光。”

最難寫的要數被觀眾唾罵的惡人顏永原，他一直陰魂不散，糾纏著鐘美寶，阻礙她開始新的生活。“但惡人也有另一面，比如他年輕時長相還可以，一開始對鐘美寶媽媽很體貼。不然她也不會喜歡上他，即便是后來被家暴，還是離不開他。”殳俏說，為了寫出顏永原的變態行為，她專門找來心理學書和一些PUA（泛指很會吸引異性、讓異性著迷的人和其相關行為）相關資料、論文、報道等，仔細揣摩，讓這個人物立得住。

《摩天大樓》仿佛一樁垂直的東方快車謀殺案，將形形色色的“怪人”故事折疊在一座大樓里。一開始，人們都說著謊言，最后真相大白，顏永原終被繩之以法。

整部劇懸念四起，反轉不斷，話題也一個接一個，尤其是女性話題。比如“不完美受害者”，樓里人說鐘美寶很受歡迎，和很多男人都有關系，暗指她行為不端;比如職場女性歧視，李茉莉父親重男輕女，將留學名額給自己的學生，即便是女兒更優秀……“我們希望更多人關注女性，最終想傳遞的是黑暗中依然有溫暖的人性的力量。”殳俏說。

推理懸疑劇《摩天大樓》劇照。

電影《秘密訪客》劇照。這部電影由殳俏根據自己的小說改編而成。

把美食“烹制”成小說

接手《摩天大樓》編劇任務時，殳俏正跟著陳正道拍電影《秘密訪客》。這是二人合作的第一部戲，也是一個推理懸疑故事，她既是小說作者，也是編劇。在片場，她一邊看導演拍戲，一邊調整劇本，每天忙得不亦樂乎。

“眼看著自己寫的對話、場景和故事一點點變成影像，有一種神奇的感覺。”殳俏說。寫《秘密訪客》時，她剛剛結束一段婚姻，“有著強烈的表達欲，想要講一講自己心目中的家是什么樣子”。故事講的是和睦的四口之家，突然住進了一位陌生客人。隨著記憶之門開啟，往事重新浮現，一件件“怪事”也隨之而來，原本和諧的家不再平靜。這個家里有愛，有因愛而生的恨，有因恨而生的黑暗。

小說完成后，她拿給朋友看。朋友很是不解：在大家眼中，殳俏一個熱愛生活、大大咧咧的人，為何會去寫一個微妙的、暗黑的故事？“光都是在縫隙里才能看到，而且縫隙里的光很美。”殳俏說。她在上海長大，每年都會經歷梅雨天，突然有一天放晴，太陽透過樹蔭漏出一道道金閃閃的光，會有一種夢幻的感覺，“我覺得懸疑就是當你覺得全員都是惡人時，總會有一道溫暖的光在”。

與其他推理小說不同的是，推動《秘密訪客》故事發展的除了人，還有一餐又一餐美食。這很容易讓人想起殳俏最著名的小說《雙食記》，它后來被改編成同名電影，上映后頗受好評。

《雙食記》寫于2004年。那一年，殳俏24歲，專職寫美食專欄，順手寫了一堆跟飲食男女有關的小說，其中就有《雙食記》。故事以男主角的童年記憶開始，他的父親總面臨兩難選擇，一邊是母親“工筆花鳥一般的三菜一湯”，一邊是阿姨“如同激動人心的大型游樂器械一般、讓人有想要尖叫的快感”的西餐。等到他長大，也游走于兩個女人之間，一個養成他吃辣習慣，一個日日為他煲湯。后來，他險因砒霜中毒賠上性命——原來兩個女人合謀，用食物相克原理對他進行報復。

“那時還是一個小女孩，哪里經歷了狠毒的人跟人之間撕扯的狀態？完全靠的是日常觀察，以及想象力。”殳俏說。她從小就喜歡讀推理懸疑小說，讀柯南道爾，讀阿加莎，讀松本清張，等等。一邊跟著作者找兇手，一邊找食物。她記得，在阿加莎的《伯特倫旅館之謎》中，古老旅館里供應最好的傳統食物，光早餐就有小牛肉、咸牛腿肉、熏腰子等幾十種選擇，讓那些即將面臨兇案的人們“回到了鄉間的童年，想起了把木頭桌子壓得咯吱咯吱作響的早餐”。

“食物是一個色相。它的背后是人，人性和人的欲望。”殳俏說。后來，泰國公主詩琳通讀到《雙食記》，很是喜愛，想要翻譯成泰文，托泰國駐華使館找到她，兩人由此結緣。

2016年，為拍攝紀錄片《最美不過菜市場》，殳俏前往巴塞羅那波蓋利亞菜市場探險。

2017年，殳俏和香港作家歐陽應霽一起赴北海道，拜會北海道冰淇淋之神Cremia。

2015年，詩琳通訪華，第一站就是到殳俏家，兩人一起聊小說、聊美食、聊生活，像是相交多年的好友。第二年，她接受公主的邀請，前往泰國曼谷公主私邸，公主還親手為她烹制最拿手的咖喱飯。

人與食物之間的“老友記”

有人曾問過殳俏：你最擅長什么？她說：“一切可以用嘴做的事，吃，或者說。”和她相處，很明顯能感覺到這一點。每每談起食物，她都滔滔不絕，神采飛揚。有時回憶一件事，或一個時間節點，她首先想到的就是食物。比如談及去年探班《摩天大樓》劇組，她的腦海里一幕幕都是劇組收工后，一幫人浩浩蕩蕩去吃火鍋。

之所以對美食如此熱愛，源自于她有一個“地道的好吃家族”。

殳俏最難忘的是“灶間之年”。每年小年夜，全家人依慣例都要到大姑婆家聚餐。大姑婆是爺爺的大妹，每次都親自操刀，做一桌外國菜。到了大年三十這一天，一年一度的年夜飯由家中男人——爸爸和叔叔操辦，爸爸最拿手是“苔條黃魚”“吉利蝦”“翡翠魚圓”“八寶鴨”，叔叔則精于“菊花魷魚卷”“雀巢鴨寶”“西湖醋魚”“宮保雞丁”。等大家吃到七七八八之時，年夜飯的最高潮到來——爺爺站起身，去廚房做一盤拔絲蘋果。

耳濡目染之下，殳俏對食物變得敏感起來，慢慢也開始琢磨美食和美食文化。她最初和美食專欄結緣于讀大學時。21歲那年，她從早稻田大學做交換生結束，回到復旦大學，繼續攻讀醫學史。當時，有編輯邀她寫一個醫學專欄。她覺得寫針灸養生太憋悶，于是就選擇寫一些奇異病例，結果遭到讀者投訴。后來，她改寫食物，沒想到吸引了很多饕餮客。

大學畢業后不久，她從上海搬到北京，專職寫美食專欄。她寫鮭魚帝國興衰史，從野生鮭魚寫到人工養殖鮭魚，再到餐桌上添加過染料的鮭魚;寫蒜頭和玫瑰，從舊金山的大蒜餐廳“刺鼻玫瑰”，寫到小說《大蒜戰爭》中醫生女婿的“恐蒜癥”……既有知識性，又有趣，吸引了一大批固定粉絲，她本人也在美食圈火了起來。

2012年，憑借多年積累的知名度，殳俏爭取到一筆投資，開啟“悅食中國”項目，通過出書、辦雜志和拍紀錄片的方式，到世界各地探索食物的文化和淵源，重建人與食物間的美好關系。她曾帶著攝制團隊，去往成都、大理、南京等地，探尋傳統手工食物的制作工藝，拍攝大理人雕梅、苗寨人殺豬過年、四川郫縣人手工研制豆瓣醬。

“人和食物是平等的。但沒有人物關系的食物，只是填飽肚子的東西而已，跟飼料沒區別。只有人才把食物變得如此溫情。”殳俏說，她的理想是讓人和食物之間上演一出《老友記》，引領國人重拾飲食文化之精髓。

最近在網上播出的紀錄片《最美不過菜市場》拍攝于4年前。殳俏也參與了制作。她奔赴荷蘭鹿特丹、中國云南、日本東京、西班牙巴塞羅那等地，和生活在當地的作家、美食家、鋼琴師、建筑師、食物獵人一起，走進菜市場，尋覓食材、和商販聊天、買菜、做飯……

殳俏不僅寫美食專欄，還經常自己下廚烹制美食。

印象最深的是在荷蘭鹿特丹，探訪當地最酷室內菜市場——繽紛菜市場。這個菜市場最大的特色是將公寓和菜市相結合，人們可以在這里買菜、逛街、吃飯、和朋友聚會。殳俏找到設計菜市場的建筑師，和他聊天。“他將菜市場其中一側的辦公樓建成了學校，頂層平臺是一個大操場，孩子們玩耍時，透過玻璃可以看到整個菜市場。而菜市場的人經過，可以聽到孩子們的嬉鬧聲，這很有趣，真正做到了人與食物的美好相處。”

“你會發現不管走到哪里，不管什么職業，都會與食物發生關系。食物是人創作的第一個作品，是人們生活的中心。”殳俏說。她記得在昆明的篆新市場，樓上有一個戲院，滇劇團在那里演戲，樓下有人賣菜、買菜，樓上有人唱戲、看戲。“這就是生活啊！”

再回看4年前的影像和記錄，殳俏很是感慨，“無形中也獲得了一種力量，投入生活的力量”。她最近正在改編《雙食記》，將之全部打碎，改成一部推理懸疑劇，美食依然是推動劇情的主要元素。“無論是寫美食，寫小說，還是編劇，其實都是在寫人和人性。”她說，自己將會走向哪里并不可知，未來也充滿了懸疑。

殳（音同書）俏

1980年生于上海，作家、編劇。畢業于復旦大學，曾為《三聯生活周刊》等雜志撰寫美食專欄。代表作《人與食物是平等的》《貪食紀》《料理小說俱樂部》《雙食記》等。近日，由其擔任編劇的網劇《摩天大樓》引發熱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