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短詩五首賞析

夏鯤鵬 姜敏

摘 要：本文解讀海子五首短詩，詩人在情感、社會、哲學、歷史多維度關涉的基礎上，將傳統“謠曲”與現代“寓言”書寫方式結合，以赤子情懷全心創作，達到了詩體、語體的成熟，感人至深。

關鍵詞：海子;詩;愛情;哲學

詩人海子自述其短詩有刀劈斧砍的力量。這里就五首短詩略談一二。

第一首《活在這珍貴的人間》，寫于1985年。

太陽強烈/水波溫柔/一層層白云覆蓋著/我/踩在青草上/感到自己是徹底干凈的黑土塊//活在這珍貴的人間/泥土高濺/撲打面頰/活在這珍貴的人間/人類和植物一樣幸福/愛情和雨水一樣幸福[1]

詩中，太陽與水波構成了鮮活的世界，詩人以草地佇立的姿態出現其中，又以“徹底干凈的黑土塊”自喻，贊美了腳下的泥土。“泥土高濺”，是將低處的土捧在高空，結尾對人間作出定義。植物本應和雨水構成幸福組合，人若擁有愛情也構成幸福，詩人卻予以重組，不僅創造了陌生化的詩意效果，也形成了共融于幸福的整體世界。同時，極其節制的語言，真摯的情感，使得人類、土地、陽光、水、植物、愛情這些宏大意象置于如此短詩，卻毫無造作之感。

第二首《我請求：雨》，寫于1986年。（原詩略）

這首詩具有海子詩歌典型的“謠曲”特點。“我請求”反復起句，形成詩經般的復沓，但是整詩語言并非古詩的工整，而是現代詩的自由格式。這首詩的意象組合不同尋常。光、雨，光的熄滅，夜雨的清洗，營造了失望的氛圍，結尾的“雨是一生過錯/雨是悲歡離合”，是詩人情感的哲思化表現。同樣的意象，只是因為情感變化，與上一首產生了截然不同的效果。

第三首《村莊》，寫于1986年。

村莊，在五谷豐盛的村莊，我安頓下來/我順手摸到的東西越少越好！/珍惜黃昏的村莊，珍惜雨水的村莊/萬里無云如同我永恒的悲傷[2]

村莊在20世紀80年代是豐收幸福的代名詞，但是詩人并不在于贊頌，他用“順手”這個詞，用“越少越好！”表達了對物質的憂患。事實證明，隨著城市化發展，帶來了新的三農問題，大批農村富余勞動力如候鳥般年年進城務工，許多村莊淪為了老人和兒童留守的“空心村”，同時農民工在城市也面臨著如何保護權益等一系列問題。黃昏下的村莊多么寧靜，期待雨水的村莊多么自然，這村莊格外需要人們珍惜。當詩人寫下純凈高空是永恒的絕望時，不僅是抒發個人情感，也極具前瞻性地表達了對村莊未來的憂患，這在市場經濟中尤應引起深思，即如何使農民尋求致富時也能更好“安頓”自身。這里，可以與伊沙的詩《餓死詩人》比照。伊沙自述“1992年經濟大熱，詩歌大冷”，他恰恰是回想起海子寫下這首詩，認為海子贊頌的村莊、麥地已無法養活真摯的詩人。那個自然自足卻苦中作樂的村莊只能越來越到記憶里去尋覓了。“先天下之憂而憂”，這首詩好比是海子這位知識分子的“良心”。

第四首《七月不遠》，副標題：給青海湖，請熄滅我的愛情。寫于1986年。（原詩略）

關于這首詩，劉廣濤教授發表過精辟的評論，從詩人的初戀、紅樓夢以及宗教的角度分析足以令人解惑。[3]這里僅從意象角度來談，七月應是去年，青海湖就在詩人的眼前。這是舊時與現實的交匯。詩人自比含毒的野花。同時，詩人直白說出“我的孤獨如天堂的馬匹（因此，天堂的馬匹不遠）”。這里，真實的馬，天空的馬，野草鮮花，青海湖已經構成了最為奇特且關系緊密的幻象。因為有情才成為花，為情所傷才有毒。馬吃下毒花，它如白云飄蕩，如白駒過隙，死去成為天堂之馬，它就是孤獨本身。

詩中的古老姓氏也指神農，神農氏作為中國神話傳說的三皇祖先之一，掌管中藥與農業，也是因遍嘗百草中毒而死，所以詩中有藥箱出現。海子從個人愛情毒花傷痛信筆追溯歷史源頭療傷，非大詩人難為。

形銷骨立的詩人遠道而來，在蒼茫的青海湖想起昨日，“一切如在眼前！”我們都看過陽光下波光閃爍的湖水，傳神地比喻作寶石的也許只有海子。最后的、暮色下的青海湖，自然如同被群鳥飲盡的寶石，生機已隨第一只愛情之鳥飛走，青海湖只能將詩人的愛情熄滅。詩人總想忘記，正是因為念念不忘。王家衛導演的電影里，葉問與宮二的武學與情感糾葛到最后也是那一句“念念不忘，必有回響”，于是有了《一代宗師》。海子的念念不忘，有了《七月不遠》。

在這本詩集里，前后三首是《悵望祁連一、二》和《敦煌》，都創作于1986年，沒有注明月日，而其中意象是連貫的，應創作于同期。《七月不遠》這首詩則最為悲愴。

第五首《給卡夫卡》，副標題：囚徒核桃的雙腳。寫于1986年6月16日。

在冬天放火的囚徒/無疑非常需要溫暖/這是親如母親的火光/當他被身后的幾十根玉米砸倒/在地，這無疑又是/富農的田地//當他想到天空/無疑還是被太陽燒得一干二凈/這太陽低下頭來，這腳鐐明亮/無疑還是自己的雙腳，如同核桃/埋在故鄉的鋼鐵里/工程師的鋼鐵里[4]

海子的詩建立在牢固的哲學大地上，一系列名人詩就是獨具海子風格的哲學詩。卡夫卡是現代小說之父，而他一生則備受強勢父親的壓制，從自身困境反思人性和現代文明，這正是卡夫卡偉大之處。詩的第一句就給予卡夫卡最為精確的喻指：囚徒，同時又寓言式的寫出囚徒在冬天放火，寫出他非常需要溫暖，詩人深切理解卡夫卡內心的寒徹。玉米砸倒縱火犯，神奇的畫面完全是海子式的感受。海子將鄉村遭遇嫁接到卡夫卡身上，其實是將自己與卡夫卡附體，這是海子的創舉，也是海子的自信。

倒在地上的卡夫卡，自然面朝天空，可是天空已經被太陽燒盡。誰是太陽？就是放火的作家、詩人，他們憑借反抗，成就了自身的偉大。但是，這太陽的結局是什么？低下頭來，看到明亮的腳鐐。此時他才明白，他仍然是囚徒，核桃的意象是濃縮的詩眼，核桃不正是香甜果實被硬殼包圍嗎？這也正是被囚禁的象征。詩并沒有到這里停止，最后“埋在故鄉的鋼鐵里/埋在工程師的鋼鐵里”，才是海子真正要說出的囚禁。學者亞思明說過：社會分工的細致化造成了人與人之間的相互依賴，從而形成一種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異己力量。海子以鋼鐵和工程師兩個典型意象做結，實現了與卡夫卡現代性的高度對接。而此詩落款有準確的日期，一如這首詩準確的闡述，這首完美的詩不容改變。

詩人大雁認為詩歌寓言是最高境界。海子很多詩具有寓言特點，我認為寓言是對現實進行高度精確的思想化改造后呈現出的新的現實，誰能進入這個新的現實，就意味著對生活現實的審視，然后超越。這是真正的創新。

大眾喜歡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溫暖、好懂的詩句給人撫慰，如果在享受祝福時，能再讀一讀海子的其他詩，才是對這位天才詩人的更好陪伴。整體而言，海子詩具有以下特點：一是意象準確。詩人經常反復使用世上永存的意象，并用哲思喚其新生，用神性耀其光芒，成為天馬行空的獨特意象。二是結構完整。詩人創作絕非一時宣泄，而是有非常成熟的構思和組織，這是其創作清醒自覺的表現。三是語言傳神。詩人詩句的復沓繼承自詩歌的音樂性源頭，但又不拘泥僵化，不刻意的自然表達，使海子的詩完全符合成熟現代詩特征。四是思想深邃。這是成就大詩人的根本要素，關心故鄉、村莊、社會、歷史，理解人性、愛情、希望、絕望。

感情的悲傷、離鄉的悲傷觸目驚心，由此帶來的孤獨又成為現代生活的縮影，有詩療傷，幸也？如果海子不死，他該會有怎樣偉大的成就。想想那在昌平小屋中執著于詩歌的人，如李白般以飛流直下的才氣縱情吟唱，海子已然創造了一個屬于他的詩歌王國。

參考文獻

[1]海子.海子的詩[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11）：11.

[2]海子.海子的詩[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11）：35.

[3]劉廣濤.海子詩歌《七月不遠》賞析[J].名作欣賞，2013（20）：28–30.

[4]海子.海子的詩[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11）：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