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著夢中夢(四章)

近視

近視是半封閉狀態。

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類似。

我的近視接近失明，我看到了一個充滿白絮的世界在立夏，螻蟈鳴。白絮構成的意象里，臃腫的萬物生在假借之中并在時間中耗損。

白茫茫的豫東農村如魔幻。

但農村是現實的。需要用觸覺來分辨一枚杏子又酸又甜，我要把樹上所有的杏子嘗遍，不留一顆。我無明的雙目不探索黑暗的犁溝，對天上的月亮置若盲然。

更多的白絮追攆著我的眼睛，我回到了封閉的狀態，讓七寶蓮華和落日也消失蹤影。

鏡子

鏡子是見證者。

她沒有記憶。

一面鏡子找不到主人，其實沒有誰能成為一面鏡子的主人。我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出她真實的面目，她能透過現象看出我的本質，是渾是濁，還是渾濁無比。

鏡子存在，另一個我存在。

鏡子破碎，無數個我存在。

鏡子是鏡子的主人，我卻不是。我戒不了自己的貪婪，定不住一顆心，甚至我不知道我是誰。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我也許永遠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鏡子里空洞無物。沒有時間，也沒有空間。但她能讓時間和空間安頓下來。她是在場者的選擇。

我是一面鏡子的夢和瞬息。

少林棍

在空氣中，我用少林棍書寫：菩薩，這就確定菩薩是空氣做的。在紙片上，我用少林棍書寫：菩薩，這就確定菩薩是紙片做的。在泥土上，我用少林棍書寫：菩薩，這就確定菩薩是泥土做的。

菩薩默默地承受人類訴說的苦。

它有著龐大的胃口。

收納哀怨、嗔恨、貪婪、無助、孤獨、寂寞、妒忌、偏執。

可我沒有心肺，眼睛也沒有，耳朵也沒有，只有一根少林棍，它是用寧陵的白蠟桿制成的。一棍走天涯，一棍掃去密布的陰云，一棍可以攻城略地，一棍通天地。但我心存悲憫，虛懷若谷。

我像一個坦白的酒鬼，不怕徒步穿越恐怖的森林。因這少林棍。

一張畫皮

我揭下畫皮，裸出真實的白果仁。

但我真的不愿揭下。

倘若一定揭下，肉會發出嘶鳴。我把舌尖涂上紅，吐出綺語。把陰莖涂上金，它永遠不倒，像金槍充滿力量。把其余部分涂上黑，成為暗夜。我慶祝自己與畫皮結緣。

畫皮是我的一部分。

我是畫皮的一部分。

我祈禱自己不被他人發現，亦不讓大自然發現。我正嘗試讓一張畫皮攔住身體里潛伏的野獸。最終，我和畫皮互相滲為一體，你們用肉眼發現不了這些秘密。它使我愉悅。

畫皮無處不在。

畫皮與畫皮寸步不讓。

·作者簡介·馬東旭，河南省寧陵縣人。詩歌散見《人民日報？海外》《詩刊》《青年文學》《文學報》等百余種文學期刊。獲中國散文詩人金獎、第八屆中國散文詩天馬獎、第三屆大河主編詩歌獎、揚子江年度青年詩人獎、河南省散文詩優秀成果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