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猴子,你這個龜孫子,給我的消息咋不準?我們去了撲個空。郭亮手拿電話氣呼呼地吼著。似乎眼前不是電話,就是那個叫猴子的人。
放下電話,郭亮胸肌還劇烈起伏著,這個樣子說明他確實生氣了。想想放著誰都會生氣。作為市場監督管理局執法隊的隊長,查這起拼裝倒賣汽車的案子,幾次都撲空,臉往哪里放!隊里幾個人看著不說,領導也三天兩頭問案件進展情況,搞得他很窩囊。
這些天郭亮不想進辦公室,雖然大家都跟往常一樣,可他感覺有許多眼睛盯著他,讓他不自在。坐在椅子上也不舒服,像坐在荊棘叢里似的。
郭亮站起來,身子移到窗戶前,點著煙,有一下沒一下地吸著。馬路對面就是鳳凰街,熙熙攘攘,熱鬧得很。他心里跟鳳凰街的人流一樣,淤塞得滿滿的。各種信息都交錯在一起,一時半會理不出頭緒,想到這里,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煙,把煙蒂掐滅,扔進垃圾箱,出了門。
郭亮從部隊退伍后,分配到了米縣市場監督管理局,從辦事員到執法隊隊長,一路摸爬滾打,不容易的事。
郭亮近期查處這起拼裝倒賣汽車案子很不順利。雖然北上河北,南赴和田,跑了大半個中國收集證據,但沒有找到窩點,讓郭亮始終放不下心。就在這時,郭亮接到通知讓他去浙江學習。臨走前三天,郭亮的女兒妞妞不見了,一位路人在一處廢棄的窨井里發現了。好在妞妞并無大礙,只是受了點驚嚇。誰這么無恥,干出這樣的勾當?郭亮猛吸著煙,忽明忽暗的煙頭,探照燈般,逐個掃視浮現在眼前的人。無緣無故是不會干這事情的,如果想干能干這種陰險事的人,除了楊萬明,還能有誰?查這個案子,等于拿掉了他的蛋糕。
楊萬明在米縣是一個非同尋常的人物。一個身份是米縣萬明廢舊物質收購有限責任公司董事長,另一個身份是米縣工商聯的理事。楊萬明在這行里跌絆二十多年,已是一位成功人士。楊萬明剛來的時候光棍一條,如今已是一大家人了。廢鐵瘋漲的那幾年,楊萬明沒少賺錢,買下鳳凰街上一塊地皮,蓋起了大樓,注冊了商場,吸引了幾十家商戶入駐。兒子在打理。
楊萬明還有一個令許多人感到溫暖的身份,就是愛心人士。雖然沒有像香港的邵逸夫那樣捐建學校、捐建醫院等大手筆,可每年都給縣里的敬老院、殘疾人福利中心等給錢送物。逢年過節也拎著米面油到困難戶家中看望。遇到大病大災的人家,也會捐個三五千,甚至更多。丹鳳理發店劉小鳳母親患尿毒癥,社會各界捐款,楊萬明就拿了一萬。劉小鳳嘴上一直念叨楊萬明的好。郭亮是知道的。郭亮曾給劉小鳳500元。劉小鳳不要,是他硬塞給劉小鳳的。
幾年下來,楊萬明的名氣不脛而走,電視、報紙、電臺時不時就有楊萬明做好事的報道。用名利雙收說楊萬明一點也不為過。按說楊萬明不缺錢,能干這樣的勾當?郭亮跟自己說。
郭亮的老婆哭著嚷著要去派出所報案,捉拿這個人。下手下到孩子身上了,老天爺不會放過喪盡良心的東西。老婆哭罵了一陣,又轉向郭亮。娘倆的安全靠你,如今倒好,一個爛隊長有啥好當的!工資不多拿一分,讓孩子跟著受驚。傻子都能看出來,人家給你顏色看的。明天就把隊長辭了,過幾天安穩日子,要不然,說不定家里還會發生啥事情!
老婆在氣頭上。郭亮不說話,嘴里的牙齒咯嘣嘣地響,喉結起伏蠕動著,一口氣在嘴里打轉,咽不下去。郭亮在房子里轉了幾圈,出去了。
郭亮在馬路上走,毫無目的。聽到妞妞的抽泣聲,老婆的責備,想想案子的事情,心里翻江倒海。正走著,一輛出租車??吭谏磉叀9镣W∧_步。出租車上下來一個女人,是郭亮的老鄉劉小鳳。劉小鳳初來米縣開店時,郭亮忙前跑后,租店面,辦各種手續,劉小鳳一直感激郭亮。劉小鳳不是普通的女人,別看是個開理發店的人,米縣三教九流的人不但認識,還都能搭上話。劉小鳳沒成家,三十好幾的人,活得跟二十五六的女人一樣嫵媚妖嬈。
郭哥,我正要去找你呢?這么巧就遇到你了。劉小鳳說。
啥事?郭亮問。
你上車,去了就知道了。劉小鳳拉著郭亮的胳膊塞進了出租車里。
在聚友餐廳門口,車子停了下來。
郭哥,今天得給我長個面子,撐著場子。劉小鳳說。
平時劉小鳳極少讓郭亮幫忙,倒是郭亮隔三岔五,讓劉小鳳找個人,或者到店里去按摩個頭。郭亮有嚴重的偏頭痛,疼得受不了,就按摩一下,疼痛就減輕一點,如此對劉小鳳心里揣著她的好。如今她有事了,還一個人情,是情理之中的事。郭亮沒多想,進了餐廳。
推開包廂門,郭亮臉頓時就暗了下來,站著不動。劉小鳳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說,郭哥,坐?。?/p>
郭亮在桌子的主賓位置上看到一個人。一張布滿環形山的臉,肌肉松弛,在郭亮注視的瞬間,抽動著,那山變了形。這個人正是郭亮要找的楊萬明。
郭哥愣著干嘛?快坐。今天設宴,答謝楊總,幫我母親捐款不算,又幫著聯系轉院。你知道的,進省醫學院多難??蓷羁傄粋€電話,事情就搞定了。劉小鳳說。
舉手之勞,不足掛齒。楊萬明說。
郭亮看一眼劉小鳳,心想,真是冤家路窄。走,駁了劉小鳳的面子。不走,氣不打一處來,憋屈得很。當郭亮的目光丟向楊萬明時,楊萬明的眼皮卻有意下垂著,似乎想用眼皮擋住郭亮硬邦邦冷冰冰帶著拷問的目光。楊萬明身子前傾一下,順手掏出煙,又掏出打火機。煙被輕輕彈了一下,跳出煙盒。楊萬明遞給郭亮一支,郭亮并沒有接。劉小鳳伸手接過來,放在郭亮桌前。楊萬明幾次都沒有打著火,手微微有點發抖,像是得了帕金森病。好容易點著一支中華煙。煙圈從鼻孔里竄出來,在楊萬明的臉部緩緩地散開,形成一道煙幕。似乎想用煙霧把自己包裹起來,不讓人發現什么。可眉宇間三道深深的川字紋,呈現出洶涌的樣子,將楊萬明內心的不安、疑慮,甚至有一點敵意如水波一樣蕩了出來。
郭亮深呼吸了兩口,端起茶杯,淺淺地喝了兩口,氣息帶著熱氣沖向對面的楊萬明。妞妞,窨井,拼裝車,幾個詞像錘子一樣飛出郭亮的腦子,在眼前揮來舞去。狗日的,我看你裝到哪一天!郭亮挺挺腰板,一口氣從百會穴竄出,人頓時來了精神。別人感覺不到,可郭亮敏銳地覺察到了,楊萬明被那錘子擊中了。楊萬明那張發窘的眼睛瞄著桌子上的菜,卻一直沒有看郭亮的臉。郭亮端起酒杯說,財源廣進。楊萬明臉上的環形山成了不規則的形狀,嘴里蹦出四個字:步步高升。桌子上還有幾個人,郭亮想早點離開,剛好來了電話。郭亮說,有事提前走。楊萬明主動端了酒杯說,來日方長。后會有期。郭亮說。
出了餐廳,郭亮去了辦公室,小王見郭亮臉上像刮過旋風似的,問郭亮怎么了?郭亮一屁股窩進椅子里說,娘的,我就不信這個邪!
小王知道郭亮心煩。說,邪乎的事情多著呢。你感覺是個大事,在有的人眼里,屁事都不算。你我都在圈里混,你還想不通?
郭亮想想通,可又沒想通。想通是自己無非就是一個小干部,許多事情自己無法掌控。想不通的是,證據確鑿,這人還能逍遙法外!郭亮反復問自己,始終沒問出個答案來。想來想去,沒個頭緒。是累了,還是酒精的力量,總之郭亮在椅子上睡著了,鼾聲填滿了整個房子。
郭亮醒來后,出辦公室,走在路上,太陽老大,感覺擦肩而過的行人也老大,自己變成了一個小矮人。一覺并沒有感覺清晰,反而有些混沌。是老大的太陽讓一切混沌了,還是眼睛視力模糊,讓世界混沌了,說不清楚。郭亮邊走邊用力把頭抬得老高,像瞧什么東西。
瞧什么?每個人瞧見的都不一樣。劉小鳳瞧見的是米縣發展了,店門口的鳳凰路拓寬了,飄白絮的楊樹,換成了開花的丁香和刺梅。楊萬明瞧見新的商機,收購廢舊物資,瞧準了拆卸汽車配件,拼裝車輛進行銷售。你可別以為人家是拉個板車,走街串戶,吆喝著收廢品的人。人家可是掛著黃銅牌子正兒八經的收購集團企業,掛靠其企業的經營者就二三十人。在希望大道以東,劃出一片區域,楊萬明帶頭入駐了新場地。不到幾年時間,這里成了具有相當規模的廢舊物資集散地,楊萬明成了這行中的龍頭老大。郭亮也瞧見了,而且得知,這些掛靠楊萬明的人,不是他親戚,就是他老鄉。
楊萬明深知背靠大樹好乘涼的理,不僅牢牢靠著縣委副書記這棵樹,還利用同鄉會,把各相關部門的頭們都打點得很到位。楊萬明跟一只勤勞的蜘蛛一樣,快速編織了一張網。
接到楊萬明出售拼裝汽車的消息后,郭亮不放心,又讓猴子打聽了一番。郭亮帶著小王等人迅速趕到了楊萬明的收購站,見院子西北角一個大蓬布覆蓋著什么東西時,郭亮走過去,剛揭開篷布,只覺得身后一股子涼風,沒等郭亮反應過來,就覺得左小腿被什么東西咬住了。郭亮扭頭一看,是只豎著耳朵的黑色狼狗。郭亮用力要從狗嘴里抽出腿,狼狗偏不撒嘴,糾纏不休。小王眼疾手快,拿起夾包就掄到狗頭上,狼狗看一眼小王,小王正慌張抽腰間的皮帶,狼狗見勢不妙,掉頭就跑,可兩個深深的牙印里血咕咕地往外涌。
此時,楊萬明挺著啤酒肚,從一間辦公室出來,拉著臉,沖搖著尾巴跑到身邊的狼狗,大聲呵斥道,你這個不長眼睛的東西,敢咬郭隊長,你不想活了。可眼里卻溢出一絲笑意。心想,我楊萬明不是好惹的,看門狗都知道給你一個下馬威。見郭亮小腿流血,楊萬明招了一下手,說,司機快送醫院。
郭亮在醫院注射完狂犬疫苗后,躺在床上休息,那只黑色狼狗的眼睛一直在眼前晃來晃去,與之交替出現的是楊萬明那雙狡黠的眼睛。郭亮想飛奔去追討那雙憎惡的眼睛,人被置于黑色空間里,懸空著,除了大口喘息外,郭亮能感受到的就是整個屋子里都充滿著憤怒的氣息。
楊萬明對我查案子是懷恨在心的,那為什么還表現出一副熱心腸送我到醫院。郭亮左思右想,一覺醒來,腦子清醒了許多。郭亮猛然覺得自己可能被耍了,看表已經快下班了。郭亮忍痛,喊來小王返回楊萬明的公司,發現上午查的那篷布下的東西不見了。問楊萬明,則說客戶的東西,拉走了。
一個星期過去。又一個星期過去了。證據越來越多,都指向了楊萬明。郭亮心里高興。就在此時,郭亮接到了領導的電話,說這個案子暫緩。
郭亮掛了電話,直奔領導辦公室。郭亮瞪著一雙鈴鐺眼,目光叮鈴鈴地甩向領導。領導起身給郭亮倒了杯水,面色有點為難地說,郭隊長,這些天,我知道你們很辛苦。既然你來了,我也不瞞你。咱們單位蓋家屬樓的事情,遇到了麻煩,這關系到包括你在內的干部個人利益。年初我在大會上承諾解決干部住房,如今卡殼了。怎么辦?那得解決,可解決問題總是有條件和代價的,這你懂的。
你說過讓我放心辦案子的。郭亮嘴里冒出一串比鈴鐺還響亮的話。
我是說過這話,但事物總是在不斷發展變化的嘛。你上過大學,學過哲學的人,這個比我清楚。領導說。
郭亮耷拉著腦袋出了領導辦公室,胳膊再粗,拗不過大腿。我郭亮一個沒級別的小干部,如何拗過領導。領導不過是個小小的科級干部,拗不過比他更大的領導。想到這里,郭亮就來了氣,將口袋里的煙盒揉成團,狠狠捏在手里。好像這不是紙團,是那個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黑球。這球會跑會飛,長著眼睛,見縫就鉆。
回家躺在床上,郭亮心里不踏實,快十一點了,郭亮穿好衣服,要出門,妻子問他干啥去。他說一會就回來。
郭亮迅疾開著桑坦納車駛出了家屬院。他沒有去單位,也沒有去找同學,直奔希望大道的廢品收購區。郭亮想,狐貍總有露出尾巴的時候,我就蹲守著,抓你一個現行,看你還張狂!
郭亮把車停在楊萬明家斜對面的一處雜物堆旁,點著煙,就這么坐著。煙蒂的紅光,一跳一跳,像個調皮的孩子。如此一夜,東方泛白了,楊萬明家院外院里沒有一點動靜。郭亮強睜著眼,回了家。
郭亮簡單吃了兩口飯,匆匆去了單位。
剛進辦公室,郭亮接到領導的電話,領導交代,他今天要去省城開會,縣里有個會,讓郭亮替他開一下,會議精神回來告訴他。
郭亮松了一口氣,看了看表,離開會不到二十分鐘了。
到會場,郭亮才知道是縣里召開的促進經濟發展的座談會。三十幾號人,桌子上擺放了桌簽。郭亮先給會務組的人說了一下情況,便坐在領導的位子上。對面的桌簽寫著楊萬明,郭亮愣了一下,看座位是空的。郭亮瞧了一眼門口,沒有楊萬明。郭亮心想,這不奇怪,經濟的會,怎么能少楊萬明呢?此刻郭亮腦子里又迅速閃現,昨天晚上在楊萬明家附近蹲守的情景。自己笑了笑,不知道旁邊的人看到沒有。他感覺自己笑得蠻可愛,甚至可以用好看來形容。
一個人急匆匆地走了過來,走得急就帶著風,風過來了,就有涼意。郭亮臉上的笑容是被這涼意沖淡的。郭亮抬頭時,楊萬明臉上的表情有點怪異,先是一驚,馬上轉為笑,那笑跟郭亮剛才的笑不同。郭亮的笑是紅色的,就好比太陽剛出地平線,是軟的、暖的。楊萬明的笑好像是從月亮里來的,是白的,冷的。從楊萬明的笑中,郭亮感到,自己的出現,楊萬明有點意外,意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之前郭亮很少替領導開會,自然也遇不到楊萬明。倆人認識不是一天兩天了,可正式的場合,這是頭一次碰面。
郭亮伸出手,楊萬明也伸出了手。楊萬明的手伸得不利索,不利索的意思就是有點猶豫,郭亮是感覺到了。兩個男人握手,是禮節性的。楊萬明的手握在郭亮的手里有點冰,男人是陽性的,按說會熱,怎么是冰的?冰的東西讓人感覺到硬,硬的東西人摸著是不舒服的。郭亮的手跟熱水袋似的,碰到楊萬明的手時,楊萬明往后縮了一下,不僅是手縮了一下,身子也縮了一下,看郭亮的眼神也縮了回去。瞬間,有意躲閃著什么?到底是什么,郭亮一時半會兒還說不清楚。
楊萬明客氣地問領導怎么沒有來。郭亮說省城有會,臨時代領導參加一下。楊萬明點點頭。
好久不見你了,又忙著發什么財?郭亮說。泛著藍光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楊萬明的臉。
我能忙啥,整天跟破爛在一起。除了這個,其他也干不了。楊萬明說這話時,臉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像是誰剛抽了他一個耳光似的。
會議很熱鬧,參會的企業家們發言,希望政府給企業發展創造更寬松的環境,讓企業不斷做大做強。楊萬明發言說,作為廢品收購行業,這些年來解決剩余勞動力近百人,集團公司向地方財政納稅逐年增長,企業積極參與地方公益事業,但企業卻沒有享受政府什么優惠政策,尤其今年以來,行業不景氣,企業陷入困難。希望政府及相關部門,給予積極支持,幫助企業走出困境。
隨后,幾個企業主隨聲附和。
話音剛落,主管經濟的副書記清清嗓子說,聽了楊萬明等同志的發言,我也深感企業經營的艱難。企業是地方經濟發展的支柱,沒有企業就沒有稅收。沒有稅收,就沒法干事。企業遇到困難,在座的政府部門要積極主動想辦法,給企業松綁,為企業發展創造良好環境,深入企業,開展保姆式服務,幫助解決困難。
郭亮微閉著眼睛聽著發言,感覺自己被放在爐子上了,里外都被炙烤,那些話分明是說給自己聽的。領導安排我來參會,就是讓我聽這些話?
當話筒挪到郭亮面前時,郭亮說,作為行政執法機關,我們堅定不移地履行好職責,嚴格執法,依法維護企業的合法權益,嚴厲打擊各類破壞擾亂市場秩序的行為,為縣域經濟發展保駕護航。
郭亮發言時,楊萬明沒在椅子上安穩過,向左挪動一下身子,又向右挪動一下身子。左腿翹到右腿上,右腿又搭在左腿上。靠在椅子上時,右手不停地在輕輕敲擊椅子的扶手。郭亮不動,就那么坐著,可室內人的一舉一動,都被郭亮收入眼中。
散會時,郭亮在過道遇到了副書記。副書記面帶笑容說,工作忙不忙?家里人好不好?工作不要太累,把身體和家人照顧好。句句都是關心的話,郭亮側耳聽著不是個味兒。
回來的路上,郭亮思前想后,感覺這會不是一個經濟座談會,好像就是給他開的會。
下午上班,郭亮給領導匯報會議內容,領導認真地聽著。最后領導說,郭隊長啊,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想辦案子的事,我不僅要想辦案子的事,我還想幾十號干部的事,想縣里領導安排的事。你是沒坐在我的位置上,換了你,你就知道了。
從領導辦公室出來,郭亮心里發蒙,領導這話是啥意思。案子不查了?那我如何給帽子上的國徽交代,如何給同事交代,如何給家里人交代!不行,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要查個水落石出,不能讓楊萬明逍遙法外。
郭亮出了單位,去了丹鳳理發店,他感覺頭暈腦脹。劉小鳳理發手藝好,頭部按摩的水平也好,依郭亮的感受,比推拿按摩店的盲人師傅手藝好。到了店里,劉小鳳說,說曹操,曹操就到了。這有東西,有人托我給你的。說著劉小鳳從柜子里拿出了一個袋子遞給郭亮。
郭亮打開一看是兩條中華煙。
你給誰當托呢!郭亮臉灰突突地說。
大名鼎鼎的楊萬明啊!不就兩條煙嗎?人情往來。劉小鳳說。
郭亮看了一眼煙,心想,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案子查得要緊的時候送。
這煙不能拿。郭亮說。
郭哥,這么多年了,我把你當親哥,你待我也不薄。不是我說你,你人好,就是有點死腦筋。楊萬明可是跟縣里領導都稱兄道弟的人,咱們都生活在屁股大的縣城,低頭不見抬頭見。許多事情能過去就可以了,別較真。劉小鳳說。
小鳳,你不知道,那可是關乎老百姓生命財產安全的大事,你真是不懂這里面的危害。郭亮說。
我是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懂保護自己。劉小鳳說。
郭亮轉身離開理發店,劉小鳳追了出來,把裝煙的袋子從車窗塞了進去。撂下一句話:就當幫我一回,不行嗎?
劉小鳳進店時,郭亮看到她抹了一把臉。
發燒的事情,郭亮從來沒有想過,幾天來找拼裝的窩點一直沒有結果,心里發急,怕夜長夢多。
郭亮被小王送進醫院。猴子聽說后,拎著籃子水果來看他。郭亮再次問猴子。猴子一本正經地說,向毛主席保證,消息可靠!
醫院人多眼雜,你走吧。郭亮說,
猴子點點頭。走了。
開始輸液了。郭亮瞅著輸液管想,難道身體真是不行了,受點涼就發燒,發燒了就扛不過去。長這么大,這是郭亮第二次進醫院,上次是急性闌尾炎,那時還在部隊上?;貞浐苋菀鬃屓巳胨列褋頃r,已是晚上八點多了。小王在病房里。
雨,在郭亮入睡后開始下了。
郭隊長,這么大的雨,你也病了。小王說。言外之意蹲守的事暫緩一下。
郭亮閉著眼睛,心想真難為同志們了,一連幾天都休息不好。至于能不能在蹲守中抓住證據,心里真沒底。到這一步,不能退了。過了幾秒鐘,郭亮說,你先回去休息,有事我喊你。
小王走后,郭亮把身子放平,想讓自己靜靜躺一會。窗外的雨比之前大了點,敲擊在玻璃上的聲音也大了。似乎是戰鼓聲,密集的戰鼓聲。郭亮身子動了一下,他想把這種聲音甩開,至少甩到自己聽不見的地方。把頭埋在被子里,過一會,把身子向左側,再過一會,把身子往右側,怎么都不舒服。把頭露出來,身子再放平。彈開眼皮時,窗戶玻璃上播放著畫面。一個雜亂的場面,忽然一扇門從中打開,郭亮隨著門進去,景象讓他愣住了,許多人忙碌著。
郭亮騰地從病床上坐起來,妻子問他怎么了。他不啃氣,抓起電話下了床。
喂,小王嘛,馬上開車到醫院接我。
你瘋了嗎?高燒還沒有退,命要緊,還是工作要緊!妻子臉緊緊地說。
你忘了我屬龍,命大,死不了,一會就回來了。郭亮說。
去哪里?小王問。
去楊萬明廢棄的那個收購站。這個收購站在東山梁,靠著山坡,里面還有許多廢舊物資。周圍的樹木十分茂盛,幾乎要遮蔽了這個廢棄的地方。
郭隊長,這地方不用好幾年了。我之前來檢查過。小王說。
聲東擊西。越是容易忽視的地方,越不能放過。別急,蹲守著看看。郭亮說。
等到夜里二點了,郭亮感覺有點迷糊,眼皮上壓了千斤重的石頭,薄薄的眼皮已無力支撐。身子也無力支撐,要夸掉的,要坍塌的,往下滑落,一點點將跌入黑黝黝的深潭時,郭亮猛地直起身子。
頭碰到了一塊鐵皮上,發出一聲悶響,這悶響把郭亮從迷離中拽醒。頭探出去,這一探,真探出了名堂。
楊萬明家那扇大門緩緩推開了。從郭亮的位置看去,像張開的老虎的嘴。
這張嘴朝東,順著這個方向往前,隱約看見靠著山梁的一面,廢舊物資被什么移動開,同樣一扇門打開了。一輛黑乎乎的東西漸漸涌動而來,雨讓畫面朦朧而灰暗,漸漸有了一種陰森恐怖,繼而一種緊張的氣息隨著濕氣彌漫在空氣中。
郭隊長,車。小王悄悄喊了一聲。
別慌,再等等。郭亮抬了下手,順勢拉住了要往外沖的小王。其他人都停住了腳步。
你們從正門進,我翻墻在里面接應你們。
郭亮從西邊墻翻墻進入院中,小王等幾個人,敲擊大門。院子里的人慌張了,這時從里面走出來一個人,郭亮上前兩步,鐵塔似的立在那里,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楊萬明。他一臉驚恐,身子、目光硬邦邦的,如冬日湖邊扔了的死魚一般。
當場,小王等人提取證據,逐一做了筆錄。車及那個深入山梁中的拼裝點被查封。
雨停了。
郭亮把車停到單位院子,看看表,已是凌晨五點多了。
秋風的步子比夏風的步子要急,急著把樹上的葉子趕黃了,把郭亮也趕暈了。當走到離家屬院門口不遠的人行道時,郭亮感覺胸悶氣短。停了一會,喘了一口氣,堅持走了幾步,發現雙腿發軟,眼前的物體漂移著。郭亮索性蹲下身子,想休息幾分鐘就好了。
郭亮蹲下去就再也沒有起來,郭亮躺在人行道上。路上一位穿著橘色馬甲的環衛工人看見了,跑過來喊了半天,沒有反應,急忙撥打120急救電話。
·作者簡介·段蓉萍,筆名久久,現居烏魯木齊。新疆作家協會會員。出版小說集《玉西布早的春天》,散文集《古牧地紀事》《回望乾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