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娃恐懼癥

溫十沐

我爸說每次接到我要放假回家的電話后，他就開始頭大，因為對于他來說，接我放學是一件既幸福又痛苦的事情。幸福的是，他很快就能見到我了;痛苦的是，要想在那么多孩子里面第一眼就找到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每當我掛斷電話，他就會面臨一個哲學命題：去接，還是不去接？

有時我爸也會抓著頭發對我媽說：“你去接吧?！钡阶詈髞斫游业娜诉€是他。

他總會提前半個小時到達我們學校門口，然后就在路邊等著我們放學。他說他最期待的是學校大門打開的那一瞬間，最害怕的也是學校大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因為烏泱泱一群穿著一樣的衣服、留著相似發型的孩子像神獸出籠一樣從里面涌出來，他看得眼睛都花了。

為了快速找到我，他會站在三輪車上死死盯著學校門口，生怕一眨眼就錯過了我的身影，但不知道為什么，他每次都看不到我。我一出校門就看到他在四處張望，但他的目光卻始終無法鎖定我的臉。我看著他迷茫的小眼神兒和略帶無助的表情，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直到我走到他面前，他才在一瞬間把目光投向我，然后既驚訝又驚喜地問我：“你怎么從這兒出來了？”“我從哪里出來的？我就從你的眼前走過來的，一出校門我就看見你了，看著你的小眼神兒一直瞄著別人家的娃，怎么著，有模樣俊俏的沒？”我一邊把書包扔到車上，一邊逗他。

他從三輪上下來，坐到駕駛座上：“我都說我不來了，你們這群小娃娃太費眼神兒了。要是每次來接你都能隨便領個孩子回家就好了，反正你們也只在家待兩天，到時候我再給他送回來，就當送的是你。省得我每次找你，一個個小腦袋瓜從我面前走過去，看一個不是你，再看一個還不是你，搞得我都快臉盲了?！?/p>

我沒忍住笑了出來：“你倒是可以試試，看看有沒有人愿意跟你走。不過你可要小心一點兒，畢竟公安局就在我們學校隔壁，別讓警察把你當成人販子就行?！?/p>

我家父親大人還說，每次他來接我，看到我們扛著大包小包從學校里面沖出來，感覺我們像在逃難一樣。尤其我每次回到家飯量大增，連自己平時不喜歡吃的菜都會吃上幾大口的時候，他就會懷疑我在學校里沒飯吃。

每次放假的時候，我們學校門口人多車多，會導致交通癱瘓，但他總能七扭八歪地就從人群和車流里拐出去。看到還在路邊等待孩子的家長，即使不認識人家，他也要跟人家搭個話：“還沒接到呢？俺已經接到俺姑娘了，俺們就先走了。”好像接到自己的女兒是多么驕傲的事情似的。

我說你認識人家嗎，就跟人家說話？他可倒好，一點兒都不覺得尷尬，還說什么大家都是一個學校的家長，不認識又怎么了？你把你們學校的人都認全了嗎？好吧，你有理，我閉嘴。

堵在路口的時候他還要說：“這段路平時3分鐘就過去了，每次接你，30分鐘都走不過去?！蔽艺f他：“你這么不情愿來接我，倒是讓我媽來呀？我媽每次等40分鐘都不會抱怨?！?/p>

我駁他一句，我家老父親總有十句話在后面等著我：“我是每次看到你們這些黑壓壓的小腦袋瓜就頭暈眼花的。我也跟你媽說了讓她來接你，可你媽每次都太磨蹭，40分鐘的路她能走1個小時。我只好速戰速決，接到你以后趕緊撤?！?/p>

父親對女兒的愛總是口是心非多一些。還好，我懂他的表達方式，否則，我真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在路邊的紙箱子里撿來的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老爸，綠燈了，快發車吧！我還等著吹風呢！”

我坐在三輪車上，和他背靠著背。他在前面帶著我回家，我在后面吹著午后的微風，看著路邊的景物一直在不停地倒退。

父親就像這些景物一樣，其實他一直都在，一直默默守護著我，但如果我不用心去看去發現，就會錯過很多感動的瞬間。

“走，你媽在家燉了肉，我們回家吃肉去咯！”你看，接到我以后，他就高興得不知道怎么著好了。

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