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面俱到面

嚴輝文

有認識這面的嗎？

上周日一大早，我又上“美帥派”曬一盤面，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了一句。

封城之后不久，曬私人訂制式早餐，成了我們“美帥派”微信群不成文的規定動作。這個特別期待溫暖的春天，我群同道始而蟄伏廳堂，這個曬，又有相攜取暖報道安好的意味。

我“美帥派”，皆職場中堅，看起來多是君子遠庖廚的。但在這個發酵的春天，許多人通過自學成才，在白案技術方面玩出了許多名堂。

這些平時仰賴食堂、餐館的美帥們，在防疫之余仿佛兼負有特別使命，要全力拯救粉食界。我別無長技，望面粉興嘆之余，在群中臨危受命，專司點贊命名之責，也算是我為我群作貢獻的基本姿態。由我命名的美帥食譜計有：西施包面、佳人油條、美裙包子、大帥油香、二郎餡餅、老總炕餅等。每有曬圖，則滿屏生香，齒頰生津，我的命名也漸漸贏得全群共識。

飯還是要吃的，不不，面總是要吃的。不能為往圣繼絕學，我還不會“別開生面”么？玩不了面粉，我得為自己煮掛面找面子。每天早晨玩面條的花樣之余，還必須在微信群中絞盡腦汁為自己貼金。我那些差強人意的面條，頻頻以各種名目亮相群中：笑氏秘制肉丸面，笑氏秘制臘肉面，笑氏秘制牛肉面，笑氏秘制炸醬面，笑氏秘制拌面，笑氏秘制蔥油面，笑氏秘制泡蛋面，笑氏秘制蓋澆面（我網名帶了一個笑字）。

玩的是普通掛面，技止于湯面、拌面二花樣罷了，“美帥派”同仁受不了我滔滔不絕的賣弄，只好隨喜紛紛點贊。

好歹熬過正月十五，我和同事受命下沉到幾十公里外的一個社區。

抗疫期間下沉社區，條件艱苦自不必說。一開始數天購買盒飯也成問題，泡面充饑是經常性現象。不久盒飯雖然能訂上，但那種勉強填肚皮的玩意，不能指望它取悅味蕾，跟家里的尋常風味比起來，毫無可比性。我于是跟同事們叮囑，下沉是體力腦力全科活計，拜托大家務必早晚在家吃飽吃足。

風風雨雨的早春，就這樣延續著煮掛面的故事。作為下沉工作人員，我唯有每天凌晨即起，花式折騰掛面。

3月10日是個有歷史意義的好日子，至少我以為如此。這天早上，我在家吃了一碗加料熱干面。

封城對百姓生活影響當然很大。僅在民以食為天的項下，據我下沉期間觀察，早春時分，豬肉是安慰劑、穩定劑之一，那么之二呢，當然是熱干面了。封城之際，在外面過早，那是天方夜譚。別說小吃店未開張，就連專門加工堿水面的也歇業許久了。

我們值守的卡點里面有數個老舊小區，涉近萬人口。整條街西頭被封死，東邊呢，我們跟社區一起，用木料、彩條布封去大半邊，另一邊是我們的日夜值守帳篷，中間留僅容一車通過的可移動空檔，我們值守于此，嚴控人車出入，順便維持一條攸關上萬人口的物質供應通道。在我們值守的帳篷邊，封控道路的木料彩條布前，隨之悄然形成了一個無接觸收發點。

這意味著，作為值守人員，我們無意中優先獲得了更多的家庭生活物質采買信息。

哇，熱干面！那天我們聽到了一聲驚呼。熱干面顯身團購物品中，是多么大的喜訊和慰藉呀，說明疫情有向好的轉機，而食品加工行業有悄然松動。

這是3月9日，我們在社區團購的物品中看到了熱干面和芝麻醬。許多居民都在團這個緊俏物資，就像前兩天，居民們紛紛團購豬肉一樣，那空前激動人心的場面，一掃了壓抑許久的陰霾。

發出感嘆的值守同事，按照大家的要求，順便問了一下熱干面供貨商的聯系方式。不久就有人主動到我們值守的帳篷邊供貨。天降“面福”于斯人也！還等什么呢？同事們的踴躍之態，得救之喜，我只有曲解一下杜圣的詩才能表達：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堿面喜欲狂。

我忝列為熱干面死忠粉，直接購了3斤熱干面（當天的價格是3斤15元），還買了一碗散裝芝麻醬。當晚回家，要不是已經做好了晚飯的家人阻擋，我會立馬撈一碗熱干面解饞。

還是等到了3月10日早晨。讒蟲勾引我早早起床，我麻利地燒水、撈面。之所以敢妄稱加料秘制熱干面，是因為我撈面時，加入數片臘腸，起鍋后又順手拌入一些腌包菜。熟悉的味道始而彌漫，既而轟炸，從呼吸系統到消化系統全面攻城掠地，我的五臟六腑都為之折服，為之七顛八倒，為之九素十葷，直至靈魂開始升騰。開頭幾筷子有點猛，弄得我打了好幾回噎。停箸平噎之際，我的思緒甚至于飛到了那遙遠的平凡日子，飛到了那久違的鬧市小巷，飛回了那燥熱沸騰的市肆生活。

吾欲與若俱出地鐵積玉橋之站，徜徉戶部之巷，食蔡林氏之面，豈可得乎？

得得，一吟雙淚流啊。

當天的熱干面，讓我有機會在我“美帥派”群中狂炫了一番，首次在那些高大上的玩面粉派面前，引發了破天荒的轟動效應。那些個點贊和飛吻，迅速讓我扳回一分，給我贏得足夠的面子。

吃了秘制熱干面，當天的下沉路，我感覺腿腳有力多了，連路兩邊神態酷似的平庸樟樹，也顯得不那么單調了。

接下來的日子，熱干面、芝麻醬供應漸漸順暢。我那些美帥朋友們都迅速投入了抗疫保供事業，玩面粉心情固有，技藝固佳，而時間精力已不允許，迅速倒向了我這孤獨的吃面派。從此，面粉、普通掛面都開始靠邊站了，我們共同眷顧的就是熱干面。初略回顧了一下，整個下沉期間，我至少購了十余斤熱干面，朋友們也是10斤8斤的買入。

熱干面，的確是一種鼓舞人心的事物。下沉的晨昏，我大快朵頤之余，常常徘徊于街頭，撫著帳篷邊那些不誤季節不廢生機的樟樹胡思亂想，如果沒有熱干面的熱辣繾綣，我們還能不能撐著完成曾有生命危險的下沉任務？“美帥派”朋友還會不會全體安然無恙？甚至于，我們有著發明熱干面輝煌歷史的城市，會不會這么快擁抱安寧重取榮光？

上周日早晨，我依照3月10日的樣式，再制了一碗熱干面，曬入群中發問，大家故意憋著跟答——

不認識。不認識。不認識。

直到群主出面調停：除非你換個新命名。

湯面。拌面。熱干面。炸醬面。抗疫面。居家面。美帥面。長壽面。自我“美帥群”狂粉熱干面之后，我的命名術早已黔驢技窮。

突然我靈機一動，跟了一句：笑氏秘制，面面俱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