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快樂的處方

趙豐

夏日的雨總是莫名其妙的降臨，神神秘秘的。剛才還是火紅的日頭，忽然間就陰云密布，電閃雷鳴，暴雨驟然而至，窗外的雨篷上響起了噼里啪啦的聲音。忽然想起古希臘哲人伊壁鳩魯。那些噼里啪啦的雨點聲，仿佛他對人類的忠告。他的忠告聲異常遙遠(yuǎn)，那樣振聾發(fā)聵，我感受到了一種驚天動地的回音。相隔著幾個世紀(jì)，伊壁鳩魯為人類開出了三張快樂的處方。第一張?zhí)幏绞牵簺]有朋友，就沒有快樂。公元前306年，三十五歲的伊壁鳩魯在雅典市中心幾千米處買了一所大房子。他并非為了顯示富有和氣派，而是要邀請很多朋友一起同住。這些朋友有梅特多魯斯和他的妹妹、數(shù)學(xué)家波利埃努、埃馬爾庫斯、雷奧修及妻子泰米斯塔，還有一名未留下名字的商人。常常，我們分享快樂的方式和伊壁鳩魯不一樣。雖然很多人擁有豪華別墅，可是依然感到空蕩、冷冰、陰森。而伊壁鳩魯?shù)拇蠓孔永铮锌鞓泛蜏剀啊ＧЫ鹨椎茫央y求，人生得一知已，足已。詩仙李白一生鐘情于山水，但他將朋友之情看得比山水更重要，這才有了《贈汪倫》中“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的真情表露。王勃，更是畫龍點睛般寫下“海內(nèi)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的傳世名言。很多時候，不能對親人訴說的心里話，卻要向朋友傾訴。我們需要這樣的對象，如英國哲學(xué)家培根所言：“得不到友誼的人，將是終身可憐的孤獨者。沒有友情的社會，則只是一片繁華的沙漠。”希臘哲人亞里士多德索性給出了結(jié)論：“沒有朋友，連生活也會變得不完整。”

第二張?zhí)幏绞牵贺敻徊⒎强鞓返囊蛩亍Ｒ帘邙F魯認(rèn)為，當(dāng)一個人的物質(zhì)財富超過一定限度時，對他并沒有太大的意義。就像我們吃飯，肚子吃飽了，桌上的食物再美味也不能繼續(xù)填進(jìn)肚子，否則就會消化不良。他的意思明白極了，物質(zhì)財富的擁有適度就好，多了不但沒有用處，還會帶來副作用。再說了，擁有了很多錢財，吃飯必然是山珍海味，結(jié)果吃得脂肪高，大腹便便，渾身是病，未及老年便一命嗚呼。出于慈悲，伊壁鳩魯提醒我們在追求物質(zhì)財富時要冷靜理智。他這樣說：“家徒四壁不必汗顏，黃金萬兩無可炫耀”，“富甲天下解決不了靈魂的不安，也產(chǎn)生不出特別大的快樂”。在他看來，以天然的人生目標(biāo)來衡量，貧窮就是巨大的財富，而無限財富是巨大的清貧。又想起了梭羅。他為何要在瓦爾登湖隱居？雖然只有短短的兩年零兩個月，但他是在做著一個實驗，即向世人證明：如果一個人能滿足于基本的生活所需，其實便可以更從容、更充實地享受人生。他在那兒聆聽鳥叫，仰望月光，觀察動物、花草和樹木的變化，享受著大自然給他帶來的心靈快樂。之后，他寫出了醒世的《瓦爾登湖》。他的生命雖然短暫，四十四歲便辭別人世，但在世時，他總是試圖鼓勵人們要簡化生活，將時間騰出來深入生命，品味人生。他通過自己的實驗，告誡世人不要被紛繁復(fù)雜的生活所迷惑，從而失去了生命的方向和意義。我的外婆是一個瘦小的婦人。她生命的唯一快樂就是養(yǎng)貓，逗貓玩，夜里用手心握著貓的爪子入睡。外公不喜歡貓，甚至厭惡貓，為此他們之間展開了殘酷的親情博弈。外公退休后，領(lǐng)著公家的退休金，外婆很志氣，即使飯里缺鹽少油，也從不伸手向外公要錢。外公一次次明確地告訴外婆，只要她不養(yǎng)貓，他的退休金一分不少地交給她，但外婆一次次搖頭拒絕。沒辦法，外公只好大多數(shù)的時間去街上的食堂。一只貓，這就是外婆生命中的快樂，財富可以沒有，肚子可以饑餓，但決不放棄養(yǎng)貓、愛貓。

第三張?zhí)幏绞牵翰灰非筮^度的欲望。伊壁鳩魯認(rèn)為欲望是既不自然也不必要的非快樂要素。說得直白一點兒，就是對人的生命和身體毫無必要的要素。他把這些要素概括為欲望、權(quán)勢、名聲、享樂、毒品等。他指出，這些都屬于人的不正常需求。在他看來，過度的欲望和享樂只能給人帶來痛苦以及壓力。他沒有華屋美舍，飲食也非常簡單，喝水而不喝酒，一頓飯有面包、蔬菜和一把橄欖就滿足了。他對一位朋友說：“送我一罐奶酪，好讓我想要的時候飽餐一頓盛筵。”距我們異常遙遠(yuǎn)的伊壁鳩魯，把快樂定為人生的目標(biāo)。這給了我們何等深刻的啟示？“歡樂的貧困是件美事！”佇立在遙遠(yuǎn)的古希臘，伊壁鳩魯如是告誡他的后人們。常常看到這樣的現(xiàn)象，有的人雖然身纏萬貫，但常常會因為許多事情而悲傷痛苦，白天皺眉凝思，晚上淚水洗面，連自己也搞不清楚這是何故。直到有一天，皺紋悄悄地爬上他的眼角，才頓然領(lǐng)悟到：自己一生處心積慮所追求的東西，原來對自己的生命毫無益處。物質(zhì)超過了生命的需要，卻驟然縮短了生命。佛語里有句話：無欲則剛。意思是說，一個人如果沒有什么欲望的話，就什么都不用怕了。欲望是人的生理本能。人要生活，就會有各種各樣的“欲”。但是，凡事總要有個度。欲望多了，就會生貪心，必然欲壑難填。孔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他教導(dǎo)自己的弟子要與世無爭，安貧守道，放棄物質(zhì)的欲望和享樂的生活，才能擁有快樂。人生在世，一張床，一碗粥足矣。財富多了，各種欲望就紛紜而至，從而引發(fā)煩惱和災(zāi)禍。研究伊壁鳩魯?shù)目鞓诽幏剑俏疫@個夏天生命里的獨特享受。陽光，透過窗簾來到屋子，一副柔弱。蟬，在窗外的高樹上嘶叫，但絲毫沒有影響我的思考，反而增添了許多的樂趣。在蟬靜寂的那一刻，我泡了杯清茶，讓思維停滯下來，與蟬一起分享著靜止的妙處。

摘自《北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