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見印牌見證清代鑄幣風云

張或定 張哨峰 張勁峰

2012年8月，筆者在武漢市香港路古玩市場集得一枚十分罕見的“總理戶部鐵錢局印牌”。據筆者的經驗，清代印牌本身極為罕見，而這枚“總理戶部鐵錢局印牌”此前未見文獻資料介紹，更未見過實物，此番首次發現，頗為難得。據當時的商家稱，此物是于不久前得自北京地區農村。原物污跡斑斑，稍加清理過，卻使部分包漿有所擦傷。

2013年12月，浙江義烏泉友吳志剛也集得了一枚“總理戶部鐵錢局印牌”。其文字清晰、包漿完整、未受損傷。

據史料記載，清咸豐年間，清政府曾在北京設立鐵錢局鼓鑄鐵錢;數年后裁撤，至今此印牌大約已經歷了百余年的歷史滄桑。除了其制造的錢幣以外，清代錢局其他類型的遺物民間留存甚少。而這些物品，目前正是錢幣愛好者爭相收藏的熱門品種之一。

顯然，“總理戶部鐵錢局印牌”是戶部鐵錢局重要的歷史見證。然而，該印牌使用于何時、何處、為誰所用、價值意義又何在？都是值得分析與研究的重要問題。

印牌的變化

筆者收藏的這枚總理戶部鐵錢局印牌為長方形，骨質（有泉友認為是“ 海象牙”）。其長76.7毫米、寬14.4毫米、厚2.4毫米，在寬度方向上稍有弧度。它的正面刻有“總理戶部鐵錢局”諸字，背面刻有“印牌”二字。其上部中間位置有一小孔，為穿系線繩之類物品之用，以便于攜帶。

而且，總理戶部鐵錢局印牌的包漿古舊、圓潤、牢固、自然;文字結構、章法與筆畫規范流暢，具有清代書家之風范;刀工刻法精湛純熟，非一般初學者所能仿造。綜合分析，應是當年戶部鐵錢局遺留之物。

事實上，在古代，印牌通常指將印和令牌，是歷代政府官場中代表身份和權力的重要物品。以宋代為例，印和牌的管理屬于禮部，其設置有專門管理印、牌的機構，對此《宋史·職官志》中有記載，禮部負責“出入內外牌印之事”。當時，鑄印、鑄牌之權歸由少府監管理，《宋史·職官志》也記載道，“ 本監但掌造門戟、神衣、旌節、郊廟、諸坊祭主、法物、鑄牌、印、朱記、百官拜表、案褥之事”。

2009年2月，湖北竹山縣官渡鎮秦巴民俗館展出了一塊“竹山縣印牌”。該印牌系青銅鑄造，呈長方形，長約200毫米、寬60毫米、厚5毫米。牌正反兩面都鑄有陰文楷體銘文：正中為“竹山縣印牌”，兩側從右向左有“太平興國五年十一月鑄”，反面有兩行八字“牌入印出，印入牌出”字樣。太平興國五年（980年）是北宋宋太宗趙匡義的一個年號。據說，當年當印授給了某地方的行政長官后，則要把牌放在原來放方印的地方;印收回后，再把牌拿出來。印牌上所鑄的“牌入印出，印入牌出”即是此意，說明了宋代對印和牌的使用有嚴格的制度。

到了清代，印牌的使用和性質也許有了新的變化。比如筆者集得的這枚“總理戶部鐵錢局印牌”上，并沒有“牌入印出，印入牌出”諸字，說明其使用性質與宋代印牌相比有所不同。又因為僅此一種，缺乏實物比較，給清代印牌使用性質的分析和討論帶來了不少困難。

不過，在明清檔案專家朱金甫先生的一篇《清代題奏本章與奏摺文書制度論略》研究文章中，關于清代印牌的使用有所介紹：據清代吳振棫《養吉齋從錄》記載，道光十三年（1833年）曾發生過旗員韋陀保的偽折案。韋陀保偽稱其為某衙門遞折者，遞進其折;道光帝拆閱后，乃匿名訐訴大學士長齡者;于是，不僅韋陀保被處絞刑，而且奏事處官員也因疏忽詿誤罪被議處，遂令其后各衙門遞折，必須備遞印片。而關于印片的使用，則規定“各衙門遞摺，必須有本衙門印片，經外奏事處官員逐一核對無誤，方能接收。”

由此看來，印牌很可能就是印片的一種。

骨質“總理戶部鐵錢局印牌”

使用者是何人

“總理戶部鐵錢局印牌”系咸豐年間的物品，又出現在道光十三年（1833年）之后，所以此印牌很可能就是清代公文傳遞時使用的“印片”中的一種。也就是說，“總理戶部鐵錢局印牌”有可能就是總理戶部鐵錢局的官員在傳遞公文或信函時所使用的印牌（即印片的一種），以證明公文的身份和真實性。

需要指出的是，戶部鐵錢局設立情況以及“總理戶部鐵錢局印牌”的使用者，即總理戶部鐵錢局的官員會是何人？這更需了解和分析考證。

咸豐年間，隨著南方大片土地被太平軍占領，鑄錢的原料云南銅鉛采運受阻，嚴重不足。為籌措軍費，清政府在發行官票、寶鈔的同時，于咸豐三年（1853年）起開始鑄造銅、鐵大錢，甚至還曾試鑄鉛錢。

關于北京戶部寶泉局和工部寶源局以及鐵錢局鼓鑄鐵錢的歷史情況，均有史料記載。根據清代戶部、工部奏折編輯的有關記載，筆者稍加補充，記錄如下：

“北京鐵錢局及戶、工兩局鑄鐵錢經過簡明記事：

咸豐二年二月初二日，臣載銓面奉諭旨：“試鑄鐵錢一爐，如一個月鑄有成效，再行奏明辦理。”

咸豐四年三月廿日，綿愉奏，試鑄有效，擬設百爐，爐匠役二千五百名，加以各項吏役，總計人數幾及三千。擬設四廠，另設公署一所，以資辦公。

四年五月廿八日，綿愉奏：開捐鑄鐵錢事例，計收鑄本捐九十五萬二千余吊。

五年十二月初三日，綿愉奏：東西南北四廠、官署、爐座，一律建齊，百爐開鑄，每月按五卯鑄錢，五日一卯，每爐每日一百二十吊，計共鑄當十錢二十一萬六千八百五十八串，制錢四十九萬八千另四十串。

七年五月十日，載垣奏：停鑄二成當十，專鑄鐵制錢。

七年八月初二日，戶部奏，擬在寶泉局內建鐵錢爐三十二座。

七年八月廿一日，工部奏：試鑄鐵錢三十一爐，計得錢二萬幾千余串。

七年十二月十三日，戶部奏：十二爐房間修齊，陸續開爐鼓鑄，并擇地搭蓋蘆棚，設爐二十座，共計三十二座。

八年九月，鐵錢局又添中廠（即五廠）

九年四月十九日，戶部奏：鐵錢局五廠一百二十五爐，每月正額二十六萬五千六百二十五串，預鑄在外。

九年五月十五日，鐵錢局監督楊寶臣呈：鐵錢自百爐告成，八年九月又添中廠，迄今三年又四個月，共鑄卯錢九百數十萬吊。

九年七月廿八日綿愉、戶部奏：鐵錢局及戶工鐵錢爐座，一併裁撒。”

上面文中提到的綿愉，顯然是鐵錢局的上級主管大臣。他是嘉慶帝第五子，愛新覺羅氏。道光九年（1829年）被封為惠親王。咸豐三年（1853年），他任奉命大將軍，偕僧格林泌、勝保負責防堵軍務。為解決軍費，他主張發行紙幣，鑄造鐵錢，掠奪民財。咸豐十年（1860年）英法聯軍進犯天津，他受命與僧格林泌抵御，失利后又參加談判。由上述記載還可知，戶部鐵錢局主管系戶部鐵錢局監督楊寶臣，綿愉是他的上級主管。

戶部鐵錢局于咸豐四年（1854年）三月設立，咸豐五年（1855年）十二月正式建成，有東、西、南、北四廠以及官署一座;咸豐八年（1858年）九月，又增中廠，共計五廠，有爐座225座，每月鑄5卯鐵錢;至咸豐九年（1859年）四月，共鑄卯錢九百數十萬串。咸豐九年七月二十八日，因鐵錢在市場流通中受到民間強烈抵制，以致鐵錢跌價過猛，已不敷成本，經戶部奏準，鐵錢局及戶工鐵錢爐座一并裁撒。

這是泉友收藏的另一枚“總理戶部鐵錢局印牌”。

重回當年地

上文中提到的“官署”，就是鼓鑄鐵錢主管機構鐵錢局之官署，即鐵錢局公所，也就是鐵錢局的辦公所在地。目前已知鐵錢局公所的舊址在北京東堂子胡同。因為據《順天府志》記載：“查東堂子胡同舊有鐵錢局公所，分設大堂、滿漢司、造科房等處，盡足敷用，無容（庸）另構。”

東堂子胡同位于北京市東城區建國門地區，在東單北大街路東從南往北數的第六條胡同。其自西向東溝通東單北大街與朝陽門南小街，長700多米，胡同南側與協和胡同相通。

此處原為清代大學士賽尚阿的宅第。賽尚阿是清朝后六朝蒙古族大臣。咸豐元年（1851年），他因在與太平軍作戰中連連失利被治罪，其宅第亦被籍沒。咸豐四年（1854年），這里被改為鐵錢局的辦公場所，即鐵錢局公所。需要指出的是，此公所所在地后來竟又成為歷史上一座頗為知名的顯赫之地。咸豐十一年（1861年），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專門的中央外交機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就是在原鐵錢局公所成立的。

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簡稱“總理衙門”，又稱“總署”或“譯署”，是清政府負責對外通商和交涉事務的機構。門前牌樓上書的“中外禔福”，語出《漢書·司馬相如傳》：“遐邇一體，中外禔福，不亦康乎？”

湖北竹山縣官渡鎮秦巴民俗館曾展出的北宋太平興國五年印牌。

鐵錢局公所的舊址在北京東堂子胡同。咸豐十一年（1861年），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專門的中央外交機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在原鐵錢局公所成立，這是當時的正門。

到了同治年間，其院內東部作為“同文館”，稱東所，挑選八旗子弟在此學習外語充當翻譯，是中國第一所外語學校;光緒元年（1875 年），院內西部作為出使各國大臣留駐，也是每年各部院大臣接見各國使臣的地方，稱西所。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這里又改稱外務部，北洋政府時期再改稱外交部，同文館改為同文學會。

從以上分析可知，作為“總理戶部鐵錢局”的人，楊寶臣也就是“總理戶部鐵錢局印牌”的擁有者和使用者。當戶部鐵錢局呈送或傳遞公文及信函時，與“總理戶部鐵錢局印牌”一并送上，以便接受核對和審查。

關于清代的印牌，筆者多年來所見僅自己與泉友吳志剛分別集得的這兩枚“總理戶部鐵錢局印牌”，成為了研究清代公文傳遞和審查制度的一件罕見實物證據。

而戶部鐵錢局是戶部寶泉局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咸豐年間北京地區鼓鑄咸豐錢的主要錢局，在我國清代鐵錢制造和發展史的研究中具有特別重要的地位和意義。然而，除了戶部鐵錢局鼓鑄的鐵錢外，至今戶部鐵錢局遺留下來的歷史物品極其稀少，所以“總理戶部鐵錢局印牌”的發現就成為清代戶部鐵錢局存在的重要歷史見證。無論是史料價值、研究價值，還是收藏和鑒賞價值，它都相當地“有故事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