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宋墓的建筑風格與畫像磚藝術淺析

張麗

清水縣位于甘肅省天水市東北，隴阪西麓，渭河上游支流牛頭河流域，東鄰陜西省隴縣，西接秦安縣大地灣，處雍涼之會，居隴上要沖，稱關中屏障，系中原與西北地區的古通道。因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宋金時期多民族共聚的歷史現狀，在清水縣境內發現較多的宋金墓葬遺存，以史為鏡，借古鑒今，加強對清水宋墓的保護、研究、宣傳和開發，使之流傳后世，對推動清水經濟社會發展和進步，促進我國歷史文化研究和發展必將發揮十分重要的作用。

●? ?清水宋墓的建筑風格

清水宋墓，距今已有近千年的歷史，每座墓均由墓道、甬道、墓室三部分組成，其建筑結構獨特，布局嚴謹，營造繁復，磚雕內容豐富，具有極其鮮明的時代特征、地域特色和特殊的社會歷史背景，文化含量極高。

第一座蘇屲宋墓，發現于1983年12月1日清水縣永清鎮蘇屲村，墓葬南北走向，1993年整體搬遷至現址進行保護。墓室平面呈正方形，整體色彩艷麗，建筑精巧，可謂是富麗堂皇。整個墓室分上、中、下三部分。上部自山花板后邊疊澀成八面穹窿頂，穹窿頂八角中腰部位飾有一圈垂花垂柱，八根正方垂柱間置垂花磚雕，磚雕主要有奔獅圖、天馬圖、花卉圖、丹鳳圖及飛天圖等。中部為仿木結構亭臺樓閣式的房屋建筑，四面四角結構裝置分別相同，中上部歇山斗拱，分補間斗拱和轉角斗拱（補間斗拱四朵，均六鋪作三下昂，令拱上乘寮檐枋，其上依次置飛椽、飛翹、檐瓦，上置歇山屋脊;轉角斗拱三朵，正中一朵出三翹，兩側泥道拱、瓜拱出翹，令拱置耍頭，三朵斗拱間以交手拱連呈兩角），補間、轉角斗拱間以交手拱將四面四角連成一個整體，所有磚雕建筑均施以彩繪;中下部設置亭臺樓閣式的房屋建筑，正中和兩側三門庭，門前走廊相通，從左側直接可以走一圈到達右側，走廊圍欄下飾置一圈仰蓮臺。下部墓室四壁及甬道均以盆栽花卉等磚雕為主，地面方磚鋪墁。該墓室建筑結構嚴謹，營造獨特，中部亭臺樓閣式的房屋建筑形制與宋代著作《營造法式》的內容相吻合，是當時建筑的上乘之作。

第二座箭峽宋墓，發現于清水縣白沙鄉箭峽村李家河組北側，坐北朝南，2000年8月整體搬遷至現址集中保護。該墓室頂部為拱券形，且整個頂部全部飾以彩繪，正中繪一圓形圖案，最中心有一火鳥紋，邊緣部為太陽火焰，其他部位所繪均是天上仙女、祥云及羅漢圖，中部三層全部是高浮雕植物及人物畫像磚，頂部彩繪和中部畫像磚的完美結合，形成獨特的建筑風格，給人以完美的視覺享受。

第三座董灣宋墓發現于清水縣賈川鄉董灣村西南角山腰平地上，坐東向西，于2000年9月整體搬遷至現址集中保護。該墓室上部穹窿頂，其下四面為歇山斗拱，中部為仿木結構的四合院式房屋建筑，且正面和兩側建筑不同。正面四廊柱后側門內有一塊“王祥臥冰求鯉圖”畫像磚，代表的是一面照壁，從此門進入，繞過照壁，里面應該還有一個院落，屬于“二進院落”;而兩側建筑就相對簡單，從兩扇推拉式的活動門進入，直接就是房屋。正、側兩面的建筑對比，體現了內宅與外宅的區別。

第四座賈灣宋墓，發現于清水縣紅堡鎮賈灣村，坐南北向，于2002年搬遷至現址集中保護。整個墓室分上、中、下三部分，上部呈穹隆頂;中部為亭臺樓閣式的房屋建筑，中上部歇山斗拱，中下部設置樓閣庭院，重檐屋頂與樓閣廊臺平行，兩層樓閣中間飾置一圈仰蓮臺;下部墓室四壁及甬道均以草葉紋、花卉、人物故事、插花等磚雕為主，地面方磚鋪墁。

據史料記載，尊祖敬宗、實行厚葬，在兩宋以前已成風氣，宋代時期更加推向理性化和普遍化，并且墓室的營造更加趨于精致和豪華，很多人認為生前如何居住和生活，去世后也應當享受如此待遇，甚至是更好，所以墓室內的所有建筑及磚雕內容都體現著墓主人的思想，亭臺樓閣式的建筑應屬墓主人生前居住房屋院落的縮影。

●? ?墓室的畫像磚藝術

清水宋墓畫像磚主要集中在墓室中下部及甬道部位。

蘇屲宋墓中部畫像磚分兩層，上層長方形磚體主要雕刻天馬、羊、獅子、飛天等;下層正方形磚體均為人物磚雕，依次為“雙人舂米圖”“雙人推磨圖”“訓讀圖”“婦人啟門圖”“佛道樂伎圖”“郭巨埋兒圖”“銜枝鹿”等。墓室下部與甬道兩壁畫像磚均為盆栽花卉。

“雙人舂米圖”和“雙人推磨圖”是當時人們生活場景的再現。推磨、舂米者均為女性，造型準確、神態生動，體現了當時男主外、女主內的一種家庭勞作方式，男人在外勞作，婦女在家做一些舂米、磨面的家務活，這也是中國幾千年婦女在家中所處的地位。并且這兩塊磚雕將勞作過程中所使用的工具如籮筐、簸箕、笤帚等在平面的磚面又立體地雕刻體現出來，讓觀者一目了然，不僅眼前能浮現出當時婦女勞作的場景，同時也體現著雕刻工匠們細致的手工技藝。

蘇屲宋墓中有“佛道樂伎圖”畫像磚五塊，共有和尚11人，道士、道姑各兩人，排列整齊同時向左前行，體現的是僧道赴道場、作佛事的場景;有“訓讀圖”磚雕五塊，體現的是誦經與讀書的場景。在宋代，人們的宗教崇拜思想十分盛行，信佛道、尊書儒成為一種時尚，認為長輩去世，晚輩祈禱，靈魂即可升天成神，降于晚輩榮華富貴，保四季平安。

“婦人啟門”畫像磚，即一位婦女半開啟門扇，從門縫中探出半側身體。該畫像磚在清水境內出土的多處宋墓中均有發現，且基本都置于墓壁的主要位置，因此對其體現的含義備受關注，說法不一。宋金時期，商品經濟發展迅速，墓室的裝飾更趨于描繪世俗化的生活場景，能修建如此豪華墓室的主人應該屬于當時的富戶人家，墓室內的磚雕裝飾是墓主人生前豪華生活的寫真。對“婦人啟門”的說法，一是反映了世俗社會人們對神仙道術的追求，宋代人都希望自己去世之后能夠升天成仙，啟門圖的寓意是希望有神話人物開啟冥府大門，引導死者升入仙界。二是反映了墓主人對安全的考慮，屬一種民俗信仰觀念的表現，完全不同于古代“祀門”“門神守衛”的傳統觀念。三是反映了墓主人世俗生活的一個方面，即妻妾的地位體現，這些啟門的女子，代表了墓主人生前所寵愛的姫妾等。宋代的配偶習慣是“聘則為妻，買則為妾”。按照慣例，妾活著不是家庭的正式成員，不能參與祭祀祖先，不得隨意外出宅院，死后不能祀于宗廟，也不能葬于家族墓地，生前受歧視，死后又不能和丈夫合葬（個別例外），嫡妻與妾的地位是相當分明的。在墓室刻有姬妾啟門而入的磚雕，表示墓室外尚有外宅，且外宅就是妾的代稱。據記載，宋代嫁女十分講究，嫁妝豐厚，論財之風盛行，以至于達到貧窮人家無法讓女子完婚的地步，這些貧無以嫁的女子只有一條出路，就是被賣給富戶入家作姬妾或侍婢。四是反映了中國古代對靈魂觀念的體現，認為即使夫妻不合葬，或各葬異地，其妻妾的靈魂仍然可以啟門而入，來到丈夫的歸宿地。

“飛天圖”畫像磚，磚雕造型上部是人的體態，下肢為魚鱗甲鳳腿，后背部有一對翅膀，一縷花紋寬帶向后飄起，似仙女凌空飛翔的形態。上部人物面部豐滿圓潤，為典型的東方美女神態，而身后的一對翅膀又似西方天使的造型，下肢部是魚鱗和鳳爪，這一飛天造型和以往我們見到的飛天大有不同，為典型的東西方文化融合之作品，屬于清水宋墓出土畫像磚中典型的代表。也有人稱這塊“飛天圖”為“迦陵嬪迦圖”，迦陵嬪迦是佛經中記載的會唱歌的美音鳥，其形象為人首鳥身。迦陵嬪迦是隨佛教傳入中國的，據考證，首先出現在北魏時期的石窟藝術中，廣泛流行于唐代，清水宋墓出現迦陵嬪迦的形象是延續唐宋時期的傳統習俗而來，鑲嵌在墓室樓閣門庭兩側中上部，位置十分顯要，而下部是一組僧道伎樂佛事畫像磚，寓意著迦陵嬪迦在天空，為人間鳴唱著莊嚴美妙的歌聲，而人間七僧八道忙于赴道場，為人們求取善事，映襯出天上人間共同祈福滅災的美好愿望。

墓室內盆栽花卉畫像磚主要有荷花、牡丹和菊花三種花型，紅花、綠葉、橙色的盆，三色相映，色澤鮮艷。這三類極具祥瑞寓意的花以盆栽的形式出現在墓室中，體現著墓主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以及其高雅的生活品位與情趣。

箭峽宋墓中部最上層有八塊豐葉碩果的“葡萄紋圖”畫像磚，該磚呈長方形，磚質精細，葡萄構圖細致逼真，從枝干、豐葉、果實到螺旋狀下垂的絲條，在磚面體現得十分準確，濃密的葉子相互疊壓，串串碩果垂掛在枝頭，綠葉間綴著紫紅色的碩果，質感極強，生意盎然。葡萄本不是中原土生土長的植物，它是漢代張騫通西域之后才將其引入。葡萄在古羅馬時代被基督教視為圣物，古羅馬國王的王冠上亦飾有葡萄紋，象征著王權。在清水宋墓中發現大量的葡萄紋畫像磚，也體現了隨著絲綢之路的暢通，宋時期葡萄已經在清水大量種植和受到人們的喜愛與追捧，以葡萄為主題的裝飾紋樣在當地逐漸流行。

清水宋墓中最為豐富的內容是人物故事畫像磚。有“王祥臥冰求鯉”“孟宗哭竹生筍”“郭巨為母埋兒”“元覺拖輿諫父”“楊香扼虎救父”“郯子鹿乳奉親”等反映孝子故事題材的畫像磚。“二十四孝”的畫像磚故事大量流行，這與當時宋代高度發達的理學思想有關，孝悌觀念一直是儒家倫理道德的核心，歷代史書也將孝子故事寫入正史中，大量宣傳，宋墓中大量雕繪孝子故事圖，不僅反映了墓主人生活時代的精神文化面貌，也表現了墓主人生前盡孝道的生活以及希冀后代子孫行孝積善、以獲福報的強烈愿望;其次，有“擊鼓圖”“抹琴吹笙圖”“戲劇表演圖”“掩面哭泣圖”“撫琴舞蹈圖”等戲劇人物畫像磚，將人間的喜怒哀樂通過形象生動、場面逼真的舞臺藝術表現得淋漓盡致，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墓主人的個人興趣，其應該是一位戲曲藝術的愛好者;另外，還有“獲獵圖”“牧豬圖”等畫像磚，體現了宋時期人們的捕獵方式和畜禽喂養方式。這些人物故事畫像磚源于生活，取意奇巧，雕工細致，造型逼真，色彩艷麗，生動自然，均為宋墓畫像磚的上乘之作。

清水宋墓均沒有出土和發現墓志，墓主人的生平無法考證。據史料記載，宋時期沒有官品的人不可以用墓志，因此，墓主人應該均不是為官者，但能修建如此豪華的磚雕墓室，墓主人當屬平民階層的富裕者。

（作者工作于清水縣博物館）

參考文獻：

1.《絢麗的地下藝術寶庫——清水宋（金）磚雕彩繪墓》，南寶生，甘肅人民出版社，2005年4月第一版;

2.《甘肅清水宋金墓室彩繪畫像磚藝術研究》，陳熙，中國優秀碩士論文全文數據，2006（04）;

3.《甘肅清水宋金彩繪墓畫像磚造型藝術的寫實性》，陳彥平，《大眾文藝》，2011（24）;

4.《甘肅清水縣宋（金）墓彩繪磚雕的藝術特色》，王曉珍，《飛天》，2012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