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落華枕

王瑞鋼

●? ?宋金綠釉瓷枕概述

“薄霧濃云愁永晝，端腦銷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廚，半夜涼初透。東籬把酒黃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這首李清照的《醉花陰》中的“玉枕”并非玉石所制，而是指“如冰似玉”的瓷枕，它是我國古代的夏季納涼寢具。北宋張耒在《謝黃師是惠碧瓷枕》詩中說：“鞏人作瓷堅且青，故人贈我消炎蒸。持之入室涼風生，腦寒發冷泥丸驚……”這是古人對瓷枕的贊美。

夏季瓷枕有降暑助眠、養生明目的作用，“明目益睛，至老可讀細書之功”。枕上常常用彩釉繪成精美的圖畫，或題有詩句，別具雅致，有勵志警醒使用者的功能。按用途可分為生活實用枕、隨葬冥器和醫用脈枕。瓷枕最早見于隋代，唐代以后大量生產。宋代瓷枕的發展進入繁榮時期，不僅器型更加豐富、產量巨大，而且裝飾技法也突飛猛進。南北各大名窯如磁州窯、定窯、汝窯、吉州窯等，均有燒造。有長方形、腰圓形、如意形、六角形、八方形、元寶形等樣式，也有塑成孩兒、臥女等人形枕，臥虎、臥龍、雙獅等寫實的臥獸形枕，以及鏤雕成宮殿、戲臺等建筑形枕。

在繁花似錦的瓷枕裝飾技法中，綠釉瓷枕在宋金時期可謂極具代表性。含有氧化銅的石灰釉在氧化氣氛中呈現綠色，采用不同的燒造技藝可以實現深綠、淺綠和翠綠等多層次釉色。綠釉還可與多種技法結合，形成綠釉劃花、綠釉剔花、綠釉黑剔花、綠釉黑繪花等裝飾品種，情致綽約、別具韻味。在新鄉市博物館收藏近百方的瓷枕中，宋金綠釉瓷枕有十余方，保存都較完整，多數為腰圓形，均為國家二級文物。

●? ?綠釉瓷枕賞析

宋金綠釉刻字瓷枕（圖1），長26.5、寬20、高9.5厘米。枕面前低后高，呈腰圓形。對于腰圓形，不同研究者對于這類綠釉瓷枕的器型有不同的名稱，如圓角箱形、豆形。枕體中空。為防止燒造變形，在后壁留有一個出氣孔。通體施綠釉，底素胎無釉。枕面依枕形外圍劃有一周梳篦紋開光，篦紋為6條。開光內刻詩文“風吹前院竹，雨灑后亭（庭）花”，這是一首描寫生活閑情的民間小詩，體現了閑適與愜意的庭院生活，展現出些許禪意。字體上看剛健有力、瀟灑流暢，詩文是在化妝土上用尖硬的工具刻劃而成。腰圓形綠釉詩文瓷枕是磁州窯系的典型器物。

宋金綠釉刻字瓷枕（圖2），長30、寬21、高10 厘米。此瓷枕呈腰圓形，枕面前低，邊緣較高，中間微微下凹，背面中部有一小孔，枕體上半部分施綠釉，枕面施刻劃紋飾，以數條篦劃紋圍成豆形開光，周邊剔刻瓜葉，中間方框內刻有五言詩“綠葉迎風長，黃花向日開。香因風里得，甜向苦中來。”兩側寫著題目《詠瓜》。詩文描述了瓜果飄香的田園風光，同時又包含著人生哲理。同樣內容的詩文綠釉瓷枕也出現在北京故宮博物院等其他博物館。此瓷枕的制作工藝極其巧妙，紋飾是先在坯上施一層白色化妝土，然后用尖狀工具劃出紋飾。腰圓形綠釉詩文瓷枕是磁州窯系的典型器物。

宋金綠釉刻花瓷枕（圖3），長28.5、寬20、高8.5厘米。此瓷枕呈腰圓形，枕面前低，邊緣較高，中間微微下凹，背面中部有一小孔，枕體上半部分施綠釉，枕面施刻劃紋飾，以一周梳篦紋圍成半圓形開光，內刻花卉紋飾。寥寥幾筆，簡潔凝練卻生動形象地刻劃出清新自然的花卉紋飾。此瓷枕的制作工藝極其巧妙，紋飾是先在坯上施一層白色化妝土，然后用尖狀工具劃出紋飾。

金代綠釉黑剔花牡丹紋瓷枕（圖4），長28、寬21、高9.5厘米。狀態穩定完整，不需修復。釉下施一層化妝土，綠釉表面無反銀。為防止燒造變形，在后壁留有一個出氣孔。枕面前低后高，呈腰圓形。枕體中空。通體施綠釉，底素胎無釉。枕面依枕形外圍劃一周梳篦紋開光，周邊剔刻瓜葉，開光內刻牡丹紋飾。綠釉黑剔花，裝飾技法高超，極具美感。圖案以熟練的技藝、靈巧的筆法剔刻到瓷枕上去，使瓷枕具有濃厚的生活氣息，給人們以生動活潑、親切可愛的鄉土情誼。

宋綠釉刻花元寶形瓷枕（圖5），長23、寬13.3、高10.7厘米。枕面沿磕損。這種造型的瓷枕出現于唐代晚期，宋金時期比較流行。枕體中空。通體施綠釉，底素胎無釉。枕面依形劃有一周梳篦紋矩形開光，開光內用紡錘形葉紋將空間分為三個部分，各刻葉紋三片。立面滿面剔花裝飾，兩朵纏枝牡丹盛開，紋飾精美。

宋金綠釉剔花如意形瓷枕（圖6），長30.5、寬23.5、高13厘米，頂部輪廓釉面有磨損。此瓷枕呈如意形。如意頭形枕，又稱云形枕，枕的前面稍微內曲，枕面隨枕身兩側曲折連于后墻形成尖狀。如意頭形顯然是為了滿足人們的求吉心理，約出現于唐代晚期，盛行于五代、宋、金，直到清代仍有生產，流傳的時間較長。枕面前低，邊緣較高，中間微微下凹，背面頂端有兩個排氣孔，枕體上半部分施綠釉，枕面施刻劃紋飾，以六條篦劃紋圍成如意形開光，線條平行有序，優美流暢。中間刻有花卉紋飾。特別的是，葉片也用篦紋作裝飾，別具一格。紋飾繁復華麗，刀法嫻熟，紋飾流暢，轉折合度，綠釉裝飾明麗鮮艷。造型規矩簡練，制作精細，工藝純熟，給人以自然恬靜、雅致高潔的藝術感召力。

●? ?綠釉瓷枕窯口鑒定

吉州窯和磁州窯很接近，有其歷史原因。北宋末年靖康之變，北方地區一些瓷窯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壞，磁州窯部分工匠也遷到了安徽、浙江和江西等地繼續從事瓷器燒制，為南方吉州窯帶來北方的裝飾技術。吉州窯的綠釉瓷枕的很多造型和設計都可以在磁州窯瓷枕形制中找到源頭，這也是綠釉瓷枕在判定窯口時迷霧重重的原因。

本文討論的磁州窯為廣義上的磁州窯系，是指包括河南的修武當陽峪窯、鶴壁集窯、禹州扒村窯、登封曲河窯、新密西關窯和窯溝窯、山西介休窯、山東淄博窯等在內的古代北方最大的一個民窯體系。吉州窯是以今江西吉安縣永和鎮為中心的贛江兩岸的綜合性民間窯場，其中“吉州綠”“磁州綠”是當時瓷枕最著名的品種。磁州窯與吉州窯在燒造技術、器型特點、商標印文、裝飾效果上極為相似，但是從紋飾類型、胎質色澤、支燒痕跡等細節處還是可以分辨出細微的差別。

（一）相同點

綠釉瓷枕是一種低溫釉瓷，一般都要經過兩次燒造。首先通過手工或利用事先做成的模具制成不同形狀的坯子，然后將其各部分糅合成一個中空的匣子，在此基礎上進行裝飾。低溫釉枕要先在低溫窯爐中進行預燒（也稱素燒），之后再施黃釉、綠釉、三彩釉等低溫彩釉，二次入窯燒成。綠釉瓷枕上底部常常有燒造窯口的名號，戳印形制南北方十分相似。宋金時期窯戶以各家姓氏為號，例如吉州窯的“舒家記”“陳家印置”，磁州窯的“張家造”。印號內容為豎式陽文楷體，外圍方框，框下緣有蓮花座，款式簡樸明了。

（二）不同點

綠釉瓷枕在吉州窯和磁州窯瓷枕中都是主要的品類。根據研究，綠釉瓷枕的流行時間較早，胎質呈灰白色，釉色有深綠、淺綠、黃綠等，形制主要分為如意形與腰圓形兩種。它們采用的裝飾手法主要為刻劃花和印花。吉州窯的劃花、印花和彩繪等裝飾技法受耀州窯和磁州窯影響甚大，如蕉葉、卷草、飛禽、游魚等紋飾有很多相似之處。不過吉州窯的裝飾技法是很有自己特點的，如劃花與彩繪線條明快秀美，構圖精巧細致，彩繪色調偏暖。圖案多水波、躍鹿、錦紋、蕉葉等，為北方窯口所少見。它與北方窯口的端莊、沉著、持重的風格有著顯著的區別。另外，南北方胎質差異較大。吉州窯位于江西省吉安縣，周邊高嶺土資源豐富，胎質細膩，瓷胎胎色為牙白色。磁州窯位于河北省磁縣一帶，《觀臺磁州窯址》一書中說，磁州窯“瓷土的化學成分與當地的大青土化學成分相同，胎中含有較高的鐵和鈦，故而胎色深，多呈灰、灰褐或棕褐色”。這也是磁州窯器多施化妝土的主要原因。

●? ?結論

這些宋金綠釉瓷枕在形制、大小、紋飾及燒制工藝上近同。從側面一邊留有支燒痕看，綠釉表面無反銀現象，為磁州窯系典型的綠釉瓷枕。地緣上與河北定窯、磁州窯，河南魯山窯、寶豐窯、禹縣窯、鶴壁窯、當陽峪窯等較為接近。

作為宋代時期最大的民間窯口，磁州窯以瓷枕為代表的產品，取材于民間、來源于自然，以寫實為主，注重創新，創造出獨具特色的藝術風格。滿眼的綠色特別是在夏季能使人的心里有安定、恬靜之感。釉面光潤，呈色純綠，成就了宋代綠釉瓷杰出的代表——“磁州綠”的盛名。不同時期的各大窯口均燒制過瓷枕，瓷枕逐漸從單純的實用品漸漸成為雅俗共賞的藝術品。一方瓷枕，其枕面刻繪內容反映出當時社會的生活情境與藝術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