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陽散記（三章）

喬書彥

行 走

晾在春風里的裙子飄了起來。

看到烤紅薯的老人，我以為是一個熟人，急忙跑過去，卻發現他說的是另一個省份的方言。烤紅薯不分地域。

巷子里刮出的風，恍若隔世。

我在日記里記下了多年前的垂柳、紫花地丁、湖水里的魚群以及天橋下的烤爐。黃鶴樓乘坐云彩歸來，在蛇山上落腳，找到自己的歸宿。

細雨溜出云層，爬墻虎織著綠網，斑鳩擦過樹梢，直達快車駛進武昌火車站，形成了閃光中的游移。湖水閃出跳躍的音符，城市有大喜事，行人越來越多，卷入了蛇山南北的繁華。

我遇見一朵桃花，低下頭時極美。

陽光出現時，春風發出響聲。

趕 路

月光噴發出來的蘑菇，需要一朵浪花，生下一窩小蘑菇。漁船正在泊岸，魚鷹飛到大樹下，準備飽餐一頓。漁翁在龜山一側，快步走著，跟熟人打招呼，有時候回聲來自晴川閣，仿佛經過了數千年。

夜風聚集起葉子，在街燈下翻舞。

那一日我淋了雨，被江風追趕數千米，幸虧遇到古琴臺，我站在屋檐下，遠處的龜山看起來像帳篷，為漢陽城遮風擋雨。云團翻過長江，順著蛇山跑到武昌去了，幾顆星星在兩江交匯處閃耀，我知道這來自夜空的力量，不是一般的亮。

除了朝前走，我沒有選擇別的。

墻垣的綠意鋪在漢陽城的僻靜處，梅子山比龜山低矮，登上去的都是晚飯后散步的人。山后面是漁翁的家，我抵達時，他已經把漁網張掛在樹上，魚鷹瞇著眼在打盹，他走得比我快，中途也沒有淋雨。

我彎下腰，恰好跟月光碰到了一起。

玉蘭竟消瘦為一片白云。

梅子山

江鷗融化在空氣里，后來又浮出記憶。

迎春花懸垂在山崖，何等奇妙的技巧使花木布局帶來視覺美。那些接近此處的人沒有一個能找到瑕疵。沿著老路朝山下走，石階兩旁全因春天的魔力而變得美麗。螢火蟲的溫度曾經暖了山谷。

應該珍惜最初的鉛筆素描。

在內心永遠想著春風中崛起的花朵。

梅子山在月湖南岸，花瓣落在我的頭上，我縮起了脖子，卻看到干豆角和臘肉曬在山腳下。城市的其他地方，也有人種花，也有人曬豆角和臘肉。我準備走出去，到街邊的飯店里吃一碗豆角炒臘肉。

陽光持續了半個月，還將持續下去。

走到古琴臺時，看到繁花壓彎樹枝。

地上有些潮濕，明顯是昨夜的露水一不小心滑落花瓣，我曾經在山里見到過它們，一顆顆飽滿得像珍珠，在月光下閃耀。早晨的陽光像湖水一樣清亮，迎春花悄悄地開著，歸燕跟著春風，找到了歸宿。

我回到了漢陽城，不再遠行。

風吹不透的地方，青草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