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廣龍
我是挖石油的。
這是我的職業身份。人生的路千萬條,我走的只有這一條。再有三年時間,我就該退休了。一個六十歲的人,還能從事什么呢。挖石油的,成為我這輩子唯一的,最長久的選擇和歸屬,是一定的了。
也是我的飯碗,我吃的是石油飯。剛參加工作,我從師傅那里學到一個詞,他把吃飯叫喂腦袋,聽起來新鮮。說我的腦袋,是石油腦袋,應該不算夸張。
石油在地下,是自然的賜予。礦山性質的,都和挖石油的相似,都屬于采掘業。其實,人類雖然了不起,有許多發明創造,不過,細究起來,我們利用和使用的物質,幾乎都來自地球,是原來就有的,是原生的。石油就是這樣一種物質,最早在沈括的《夢溪筆談》里得到命名,預言“此物必大行于世。”
人到陌生地方,會有不適應,通常的,得換水土。我17歲到一個油田工作,四十年過去了,從里到外,我換的水土,是石油水土。這在我的身上,不光留下了記號,我的生活方式,我的價值觀和人生立場,都和石油關聯著,都接受了和我從事的職業直接的,或者是潛在的影響,而使我成為這一個。這是一個基本事實,就像一口油井的井位坐標一樣。
我不能虛偽,也不能矯情。在一線井隊工作了六個年頭后,我的工作得到改變,雖然還在油田,不過不用每天都是一身油泥了。之前,我和石油貼著骨肉,不是目擊者,不是匆匆的過客,我在其中,其中有我,我的在場,是我苦樂的來源。我提醒自己,永遠對石油底層的人們有一份敬畏,永遠熱愛他們。
我還在上小學時,就喜歡寫作,就開始寫詩歌。這個愛好,從來沒有中斷,到了油田,刻骨銘心的體驗,必然進入我的寫作。因為有了結實的內容,我的筆觸伸展的方向更為明確。離開井隊這個單元,我有機會走出更遠,對于油田各個層級都有所了解,這大大豐富和營養了我的寫作。
起先,我筆下的石油,是粗線條的,野性的,狂放的。經過一段時間的探索,我的看法變了,我更在意那些細膩的,溫柔的部分。起先,我特意突出和強化作品的石油特征,后來不這樣了,我甚至有意淡化石油,更愿意從石油掙脫出來,而關注其中的人,人的情感。我這樣做,不是對石油特色的放棄,相反,我堅信,以文學為衡量標準,才能寫出真正的石油,寫出石油內里的東西。
幾十年下來,我寫了大量石油題材的詩歌,散文,現在還在寫。不久前剛發表了一部反映石油井隊生活的長篇小說。關于石油,我會一直寫下去的。這一組散文詩《我的詞匯里石油噴薄而出》,是我的又一次嘗試。我希望我的表達,對得起我的身份。我要以挖石油的那股子勁頭,好好地挖一挖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