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之旅：悲喜怎么來，就會怎么去（四首）

蘇歷銘

中元節

晨光熹微，街巷寂靜

薄霧漫過群山

稻田里的莖葉折射晶瑩的光斑

像是昨夜走散的星星

再也回不到天上

中元節臨近，寺院里白色的蠟燭

在懸空的鐵架上

搖曳跳動的火苗

翻扣在水池上的鋁碗

滴落祭奠的淚水

直到走過坡地

腦海里依然浮現緬懷的面孔

比如祖母和外祖母

以及所有故去的血脈相連的親人

還有失聯已久的人

當年歃血結盟，而后卻越走越遠

直至消逝于擁擠的世間

忽然追憶起從前的自己

那時一頭黑發

額頭沒有皺紋

眼睛不比現在大

卻炯炯有神

稻佐山上

放下背包，雙肩頓感輕松

指間穿越奔走的風

風能吹散世間的萬物

包括陡峭的巖石

夜色中繁花似錦的燈海

懷揣憧憬，執迷前行

站在高處俯瞰來時的路

石板零落一地

迎風而立，風輕易吹涼炙熱的胸膛

只剩下身體的空殼

欲望讓我們有著比天大的胃口

以為能裝下山河

僅僅殘留幾粒大地的稻谷

江湖不過是名利場

晝夜兼程，策馬狂奔

永遠抵達不到地平線

愛情不過是一瞬間

即便肩頭紋上綻放的玫瑰花

永遠沒有芳香，肌膚隱藏著不可言說的污漬

并不想戳破謊言

在這叵測的人間

每個人都要有活下去的勇氣

余生開始變短

無需爭論對錯

纜車的窗子里映入碩大的圓月

明天的天空又會是水洗過一樣的干凈

扶欄遠望，忽然想對自己說

要善待千瘡百孔的自己

寬恕自己，然后忽略

所有的對不起

圖書館前

水池里的噴泉折射出夏天的彩虹

用手就能觸碰，而我已不是當年的我

只是遠遠一瞥，目光依舊停留在

杯沿的咖啡泡沫上

看氣泡一個個破滅

圖書館的電動大門開了又合

四周暗紅色的樓群

散落著各個學科的研究室

學生們像是朝九晚五的出勤者

不斷推翻既定的觀點，埋頭致力于標新立異

理工科學生經常通宵達旦

他們靠數據說話，在科學的顯微鏡下

從來不會言過其實

我喜歡圖書館，坐在其中

一下子就能與世隔絕

現實有多少憂傷，就會煙消云散多少憂傷

隨手翻閱各種專業資料

不斷應對莫名其妙的作業

偶爾往臉上扣上一本雜書，假寐于沙發里

夢境中常常回到故國

地毯上聽不見往來的足音

在狹長的書架之間，有時遇見學科教授

他們大都目不斜視

眼睛飄忽于書脊之間

有時能邂逅人文學部的女生

她們舉止優雅，取書的瞬間

總是輕輕踮起自己的腳跟

新年來臨前，我會制作一堆賀年卡

攤放在圖書館的寫字臺上

正面印著自己幸福模樣的照片

背面親筆手書冥思苦索的深情祝福

從不提及內心的迷茫與孤獨

在每封信的結尾處

始終特別篤定地寫道：一切都好

無須惦念

城島高原

一棵青草掩藏另一棵青草，一片草地

連接另一片草地，一座山的草葉

輝映另一座山的草葉

一朵白云追逐另一朵白云，一道溪流

交匯另一道溪流

一條公路蜿蜒向上，直至翻越

蔥翠的山岡

湯布院的石磚布滿青苔

長椅裸露千年的木紋

雙手合十，我聽見風穿過庭院

吹滅高懸的燭火，有人開始

靜候漫天的白雪

一只貓趴在外廊地板上假寐

偶爾輕舔自己的前爪，像是愈合

現世的傷口，又像是不染今生的灰塵

盛開的花正在逐一敗落

很像無奈的人生

夜雨突降，寂寥的小街上

一位母親手牽兩個幼子趕路

他們沒有對話，只是越走越快

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