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事（組詩）

弟弟

幸福的事

如果時間在十三四歲那個時候，就停止了

我愿意是那個趕著幾只山羊的小孩子

在山里走著。看云翻過山頭

看午后從睡夢中醒來，扛著農具下地的父親

看。放學了，排著整齊隊伍回家的孩子們

我不識“一去二三里

煙村四五家”的知識

我，只放我的羊

就已經是一件

很幸福的事了

我去過兩次西安

我去過兩次西安，第一次

為一個人。你說那里有好喝的酒水

會冒氣泡的冰激凌，夜里十二點

人們還在街上吃鴨腸喝石榴汁

白天他們就會早早起床，洗完臉就去擠地鐵

從2號線，換乘3號線

再坐一趟公交才能到公司

中午就在樓下的美食城吃一碗十二元的米飯

或者是臊子面和雞蛋面

晚上下班了，還要加幾個小時的班

你說并不喜歡這樣的生活

想一個人去沙漠，也可以帶上我

看一看騰格里淹沒的淚水

或者去一趟西藏，聽聽雪山下誠懇的禱告

告訴我，你有多愛我

第二次，去西安。喝了你曾經說過的酒水

咬著冒泡冰激凌看了一場皮影戲

夜里十二點，在回民街烤了鴨腸

買了石榴汁。白天起來

從2號線換乘3號線，坐了一次乘客并不多的公交

在你公司的樓下，點了一份十二元的米飯

然后一個人，買了去騰格里的機票

想去看看沙漠里淹沒的淚水

想去西藏，為你禱告

告訴你，我有多愛你

水 缸

水缸在屋檐下，發出叮咚叮咚的聲音

它們唱歌的樣子，比我見過的

任何一個人都要美。雨

在九月種下風濕疾病，纏足的姨姨

拉著母親的手。兩雙裂開悲傷的手

在雨中，發出微微破碎的幸福

十三歲，她逃荒

嫁在了西安

這一次，她坐上火車

回家。母親的心

就空了

與一片雪擦肩

昨天，他喊我的名字

像喊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

在遠處。我抖落滿身淡淡的銀色

雪在樹上結痂。我們在各自的身體里

摳開傷疤

寶貝。疼嗎？

他望著蘋果園里光禿禿的樹枝

他只有十八歲。一片落在他肩上的雪

是我的前世

病 體

四月了。雪還在下

雪落在地上，又以最快的速度融化

可有些心事，像結了痂的疤

即使過去很多年，也能看到它挨過刀的傷疤

十幾歲的時候，我去縣醫院做闌尾炎手術

麻藥過后我哭了一個晚上。母親在床邊陪著我

那時候，她還能為了我熬一個晚上的夜

兩年前，父親膽結石

兩次入院，兩次手術

從重癥監護室出來，站在走廊里的母親

因為貧血也暈倒了

針頭插在她因為摔倒磕青的手背上

一個陌生人的血在她的身體里流過

像埋在地下的暗流

刀子在我們身上劃開的時候

我們就飲著那些甘泉一樣的潮濕

一次次播撒種子

一次次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