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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2020-09-12 14:04:50許玲
清明 2020年5期

許玲

1

筷子究竟是并排橫放在碗沿上,還是立著插在用碗盛著的米飯里,兒子才能將滿桌菜肴吃進肚里呢?他倆的老家不過隔了兩個縣,風俗卻是不同,倆人經常相持不下,但當著孩子的面,他們不會吵,誰先擺桌子,就依了誰。一些時候,卻是故意讓著對方,因為他們心里并沒有底。有時候,還來了其他人,桌上須擺上好些個飯碗,筷子放在碗沿上。他們倆就遠遠看著,感受著一桌子的歡聲笑語,看著湯碗上飄浮的裊裊熱氣,從桌子上飄過來,再飄進眼睛里,升騰起薄霧。然后不知道隔了多久,飯菜涼了,倆人也不起身。人多,吃飯的時候應該長些。兒子吃完飯了,在屋里到處轉,在窗前的布簾下捉迷藏,鞋未脫就在床上玩,吃著電視機前擺著的蘋果。他們不動,怕驚動他。有時,他們也擔心,他到底來了沒有。這兒離老家千里迢迢,他真會長著風一樣的腳,就來了嗎?他問她,春芳,你看到他了嗎?春芳站起身來,走了,都走了,我們自己吃吧。她坐到桌前,菜已經涼透了,青菜上的豬油結了凍,像一層霜。兒子不愛吃青菜,用豬油炒了卻愛吃。她反過來問他,老魯,路這么遠,天也黑了,小兵會害怕嗎?春芳總是這樣問,老魯就會回答,不會怕的。這樣一來一往的配合,就制造了一個只有他倆能懂的世界——兒子一直都在,十幾年前那場不知名的血液病并沒有帶走他。

他們現在知道很多與疾病有關的名詞,它們長在花花綠綠的宣傳畫上,貼在這所醫學院校的墻壁上和實驗室外的長廊里。它們也從戴著眼鏡的教授嘴里、朝氣蓬勃的學生們嘴中沖出來,飛進他們的耳朵里。它們在這所醫科大學里無所不在,哪怕如他們這樣普通的宿管員,也不得不接受它們的存在。春芳甚至知道人體有二百零六塊骨頭。她知道這些是因為那個“人”——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沒了皮肉,成了一具骨架,被罩在一個透明的玻璃柜里,站在學校生命實驗大樓的第一層,正對著人體解剖實驗室。每日都有學生駐足討論,顱骨、肋骨、腿骨、胸骨,這些詞語,她漸漸不再陌生。兩年前,她從女生宿管的崗位調到了實驗室保潔員的崗上。第一次看到他,分明是一個立著的張牙舞爪的骷髏鬼,她嚇破了膽,差點要落荒而逃。但是,她不能逃,再難也要硬著頭皮做下去,他們必須感恩。十幾年前,因為孩子的病,家里除了幾面墻和幾畝地,什么也沒有剩下,兩邊的老人也如同奔赴一場集會一般,幾年之內,急匆匆全走了。生活對于他們,成了一個巨大的空洞,空虛而可怕。那年春節,一個在這所學校后勤處工作的遠房親戚跟他們說,學校里剛好可以安排事情給他們做。面對突如其來的機會,他們猶豫,故土難離,兒子和父母都在村里的后山上睡著。親戚態度溫和,一直在用“慢慢”兩個字勸他們。這種勸慰很實在,憂傷是需要慢慢忘記的,日子則總是慢慢過的。村里人總是問他們,你們還年輕,都幾年了,怎么還不生一個呢?這話更現實。他們一直回答,看緣分。倆人盼望著再經歷一次為人父母的感覺,又害怕真來了一個孩子,代替兒子出現在生命里。他們從不主動向對方聊起這個話題,孩子,本來就是一件順其自然的事情。最終,他們決定來這所學校。憂傷而不堪回首的過去,緩慢而麻木的現在,還有在未知的日子中拯救過去的向往,在做出決定的那一刻同時交織在一起。關于孩子的失去和不再歸來,他們終于接受。從那以后,他們會主動而熱情地談起孩子。孩子陪伴他們的十年,被回憶了個底朝天,孩子以十歲那年的模樣陪著他們,從過去走到現在。這是一種出奇的默契——一家三口,還是那樣。

春芳給那“人”的房子——四四方方的玻璃外罩消毒,這是她每日的工作。走廊的地面、實驗室里所有的凳、椅、墻角,都得經她的手,涂擦上消毒液。宿舍樓里彌漫著潮濕的衣服、發泡的方便面、洗衣粉等各種混合味道,而實驗樓里的味道卻只有一種,所有的空間都被消毒水的氣味籠罩。它有一種神奇地化解陽光的能力,讓它所到之處,籠罩在一片冰冷陰涼的氣息里面。哪怕是艷陽天,外面樹葉紋絲不動,實驗樓里也總有不知從哪個角落吹過來的風,驚起她一身細密的疙瘩。她那天回去后,對老魯談起這個“人”,他一臉不可思議。他說,應該是沒有后人管的孤老,才落得這么個凄慘的下場。所謂孤老,在他們家鄉,就是指無兒女送終的孤寡老人。這句話似乎戳穿了倆人一直以來精心營造的自欺欺人的騙局——他們也終會孤獨地老去。倆人陷入無言。春芳聽過一些無從考究和并不完整的故事,比如醫學院的老師帶著學生,去刑場“搶”無人認領的尸體做標本之類的。她終于給這個場景找了一個臺階,說道,他應該是罪大惡極的死刑犯。她還告訴老魯,在實驗樓一層西邊有個房間,有很多具尸體躺在一種刺鼻的消毒水里。她問老魯,他們都是從哪里來的呢?老魯當然也不知道。他說,我們還是抽個時間回家,在兒子旁邊占塊地。聽說家里要興火葬了,村里早有人挖了空墳占位置。春芳聽了此話,嚇了一跳,時間一分一秒過得那么緩慢,倆人竟然也熬到五十出頭了呢。關于身后事的話題,倆人只談過一次。當時他們是開玩笑的,誰先走送誰,剩下的那個要走的時候,自己把坑挖好,然后往坑里一躺。他們說起這事時哈哈大笑,很是滿意自己樂觀的態度。但是,這個話題也順理成章地成了一個雷區,那次之后,他們從未再提起過。

老魯對那人卻好奇起來,第二天便隨了她去看。隔得有些距離,不敢靠得太近,不是害怕,而是敬畏。他繞著玻璃柜,打量了一圈:這個人站在這兒,為了便于讓醫學院的學生學習觀摩,一根根骨頭被鋼絲固定住,顯得剛勁有力。他第一次看到這么完整的骨架,嘆道,原來人是這個樣子的啊!

老魯對春芳說,這個人生得很端正,應該是個好人。

春芳這才認真地抬頭看“他”:頭顱圓圓的,牙齒只少了一顆,其他整整齊齊,并沒有張牙舞爪,而是垂手而立,靜默而嚴肅,真是一個正人君子的樣子。春芳忽然感覺,“他”很像一個教授,和那些腋下夾著書,邊走邊和學生侃侃而談的教授一樣。

這時,剛完成實驗的學生們身穿白大褂,從樓上擁了下來,像一群潔白的小鳥。老魯和她讓了道,有學生站在“他”旁邊看了下,又離開。有一個男同學從“他”身邊走過,調皮地說道,李老師,我們下課啦!

老魯和她互相對望確認,沒聽錯,學生叫“他”李老師。

上課的學生比較多,正源源不斷地從樓梯上下來,從他們的視線中一個個溜了過去,然后穿過大廳,進入校園。老魯碰了碰春芳的胳膊,問道,兒子如果能考上大學,學醫怎么樣?

對于他的問題,春芳沒有回答,她的目光從那些學生一張張青春的臉上掃過,想尋找那么一張相似的臉。一張孩子的臉長了十多年,應該比他們更成熟一些,但是應該和他們一樣,意氣風發!

春芳突然悲從心來,轉過身,背對著老魯,抹掉不小心掉下來的眼淚。老魯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起相依為命多年的后遺癥往往就是,偷偷地做任何一個動作都逃脫不了對方的眼睛。

2

如果有下輩子,你還會和我在一起嗎?

林雅問這句話時,他已經是油盡燈枯的樣子,皮包著骨,但是他的笑依然溫和。林雅握著他的手,手尖和手掌都是涼涼的。脂肪和肌肉的流失,帶走了溫暖。就是這雙手,握了一輩子手術刀,救下了那么多人。他患有腦梗、高血壓、血管硬化,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老頭,并不是神。該走的時候,他還是得走。

他笑著看向林雅,信了一輩子唯物主義,當了一輩子醫生,你還相信這個?

林雅的眼睛深處,已不如年輕時那樣流轉晶瑩,但是那一刻,淚光像星星一樣,神采重新回到了她的眸子里,依稀回到了她幾十年前的樣子。林雅和他一樣,從醫救人,她經歷過子宮全切手術和術后大出血,經歷過腦出血這樣重大的疾病,從病危中挺了過來。現在看來,他必定是要先她一步而去。對于林雅像小女孩一樣的傻問題,他的回答很認真,一字一字也吐得清晰,下輩子,還想遇到你。

現在林雅能記住的只有這一幕了!

他走后的每一個日夜,都像一次潮起潮落,淹沒了他們在戰火尾聲中的初次相遇,淹沒了一起從醫救人的日子,淹沒了初為父母的喜悅,淹沒了生活中瑣碎的爭吵——都變得模糊了,記憶越來越不清晰,唯有這一刻,刻在了大腦的紋路里。林雅終于不能再坐診了,那些藥名忘記了,筆也捏不住了。她常在看起來半夢半醒的狀態下,問兒子,小林,你爸爸在哪里等我呢?

李小林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母親。是她站在父親的床頭與他做最后的告別,看著他被推進手術室,趁他身體余溫尚在的時候取走了他的眼角膜,然后送去了醫學院。父親鐘愛的學生們在他的身體上一刀一刀地實踐著。最后,他的肝臟,他的腎,其他衰老死亡的器官被一一分類,全部摘了下來,泡在一種液體里,和很多種透明的、裝滿了器官的玻璃器皿擺成一排,編上號,成了一個代號。這是李小林的想象,實際上,它們現在不知所蹤,他也不想去追蹤。李小林心里始終有股不被理解的隱隱恨意——他們是好醫生,但絕不是好父母。但是,父親被送走的那一刻,他還是淚如雨下。他觀察了自己的母親,她戴著藍色的醫用口罩一言不發,所有的表情都被遮掩,站立得像一具雕塑。她就是一塊冰冷的石頭。父母是他最親的人,他卻沒有抵達過他們的內心,他們想做的是豐碑,而李小林只想做個普通人家的普通孩子。

此時,林雅像個孩子,坐在輪椅上不肯吃飯,嘴閉得緊緊的。保姆端著碗向他求助,你看,林醫生又不肯吃飯了!他接過碗,半蹲在她面前,將一勺蝦泥送到她嘴前。林雅張著嘴呼吸,眼神空洞地盯著他。她應該是不認識面前的兒子了。她舔了舔嘴唇,嘴皮干裂。李小林放下碗,用棉簽蘸了些水,將她的嘴唇打濕。林雅指了指不遠處的茶杯。她要它,這樣蜻蜓點水的,解決不了問題。她的心臟已經衰竭了,心跳就像漏了音節的拍子。她曾經教過的學生,那個心內科主任告訴李小林,逐漸丟失的過去并不會致命,她的心臟卻有可能將她隨時送入另一個世界,必須限制水和鹽的攝入。

李小林有些猶豫,茶杯送過去,她便會一飲到底,他的母親已不知道真正的渴和餓。父親離開后的第五年,林雅才與兒子朝夕相處,卻是完全不熟識的另一種模樣。她的照片從醫院專家出診展示牌上取下來后,衰老便極速加劇,攢足了勁,變本加厲。林雅的脾氣一改在病人面前的溫和,變得急躁不可控制。李小林看著她,常會生出一種陌生感,母親好像被人調換了。

林雅扯了扯兒子的胳膊。李小林拿過杯子,試了下溫度,溫熱的液體淌過他的手背,也流過他的記憶。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年輕的母親,眼睛充滿愛意,她倒出水壺里的水,用手背試探著水溫,確定合適后,送給正在玩耍的孩子。這是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后,他老婆和孩子之間經常出現的場景。他喜歡看這些,常常生出幸福之感。但當他試圖找出一些同樣溫情的記憶時,找出來的卻不是母親,而是幾個沒有了具體面目的女人,她們在記憶中或笑或怒。童年時父母替他和妹妹請了幾個保姆,每個人大概做個一兩年便走了。而父母早出晚歸,或者徹夜不歸。現在林雅成了這般樣子,他也替她請了保姆。這是服侍她的第三個女人。

林雅喝了兩口便停住了,將杯子放到李小林手里。他感覺不對勁,她身體篩糠一樣地抖動。耳旁響起一聲尖銳的驚呼,呀!林醫生又尿濕褲子了,怎么不知道叫人呢!李老板,我覺得還是用尿不濕吧。從這個保姆接手開始,她就幾次提出這樣的請求。他一直反對,那是孩子才會用的東西。他懂母親的尊嚴,何況她曾經那樣光耀和好強。李小林看著林雅,她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眼神在電視屏幕、窗簾上飄忽躲閃,就像故意和他玩捉迷藏一樣。他真不像他們的孩子,他總是輕易就想流淚,譬如現在。他將輕飄飄的母親抱了起來,放回床上。保姆已經拿了衣物過來,看向他,看他是否回避的意思。其實,能像現在這樣陪著她的時候也少,他要上班,不能時時守著她。他對保姆說,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我這兩天再給你找一個幫手。他轉身的時候,林雅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聲音有些含糊,但是聽得清楚,謝謝你。

媽,你知道我是誰嗎?

小林,謝謝你。

李小林嘆了一口氣,她一向和自己的孩子不親熱,哪怕是現在。

他低下頭對她說,媽,我要出趟差,兩天后就回來了。

李小林欲松開林雅的手,但是她緊緊抓著不放。她從來不這樣,他有些詫異。小時候,李小林哭著抓住她的手不放,要她陪,或者跟在她屁股后面,堅持跟她出去。那時的母親是怎么將糾纏的小手與她的手分離,他已經不記得了,但是,她的態度一直是果斷的。他還有過幾次不同的鏡頭記憶:母親從醫院回來,身上帶著特有的氣味,站在床頭給他蓋被子,并且撫摸他的臉。這些場景很模糊,他一直沒法確認,這是真實的,還是緣于他想與她親熱的幻想?父母給他最深的印象,是他和妹妹進入少年之后的那段時期,他們有時會抽時間出來,給兄妹倆講人生和價值、理想和抱負那些高高在上的東西。妹妹配合地參與討論,而他只是習慣沉默和傾聽。妹妹后來學了醫,她視他們為偶像,天生帶著神圣的基因;而他在國企上班,然后離職下海,成了商人,在俗世里做著賺錢這種最俗的事情。保姆見他沒有走,當著他的面給林雅擦洗身體,換衣褲。他看到了她光著的、被抬高的腿,儼然是一具包著皮的骨架。他心一痛,想到了父親。

父親被送走后, 母親一次也沒有去看過。她那時頭腦還清晰,手腳也麻利,還能每周步行去醫學院附屬醫院坐診。關于父親的動態,她是知道的,學校里面征詢過她的意見,他的身軀已經發揮醫學用途兩年,是將他還回,還是繼續按照遺愿執行?她回答得很果斷,不用接回了,就按照他的意思,做成骨架標本,做“無語體師”。

“無語體師”,母親說這個詞語時,口氣平靜,還有一點自豪。好像父親真會像活著的時候一樣,站在手術臺上,站在學校的講臺上。當時李小林就在她的身邊,他想阻止,對她說,媽,你得考慮考慮我們的感受。

母親當時笑了一下,人走如燈滅,后人拜祭的不過是一座墓碑。你想著我們,我們就活著。

我們?他一愣,什么意思?

小林,我也簽了協議,以后走了,和你爸爸一樣。

林雅也許覺得自己在講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她的眼光并未看向他,也就看不到他臉上的震驚。

普通的恩愛夫妻講究生要同衾,死要同穴。他們的愛情未曾設計來生,或者他們之間從來只有共同的理想和信仰。他極少見到父母之間耳鬢廝磨的親熱,他們并不經常同時出現在家里。在家里也是為病案討論,偶爾為他和妹妹而爭吵。比如父親堅持要兒子報考醫學院,母親卻說,學醫實在辛苦,他以后想走什么路,就隨了他吧。那是李小林第一次在林雅身上發現普通母親的特征。她從醫院退下來后,他發現她在跟孫子和外孫女視頻時,說著普通祖母該說的話。他一度抱有希望,或許他和母親之間也會有那么一段普通的天倫之樂。但是,等到有了這樣的機會,他面對的,不是年輕的她,中年的她,而是老了的她。就像現在這樣,她跟他說著謝謝,卻又不由自主地緊緊握著他的手。他聽到她虛弱的聲音,小林,你的爸爸呢?

父親呢?

母親已然忘記父親去了哪里。李小林突然想帶她去看看父親。她這十年來,故意對父親視而不見,而他現在卻殘酷地想窺見那一幕。

母親見到了那樣的父親,她會怎么樣?

3

春芳漸漸熟悉了這個人,跟著學生叫他李老師,一邊將外面的玻璃柜擦得一塵不染,一邊和他說話。她覺得不管這個人是變成了神還是鬼,她心里想的事情,他應該是知道的。對于命運的任何一次轉折,現在的李老師,應該比算命的更靈,必是知道前因,還知道后果。現在她問他,老魯得的是癌癥嗎?她看著他,蘸著消毒水的抹布一遍遍在他容身的玻璃柜上擦著,這是一種不自主的討好方式。她心中不斷祈禱,愿菩薩保佑我們,愿李老師保佑我們!

春芳從小就聽過一句話——抬頭三尺有神靈。她敬畏那些不知名的,被她統稱為菩薩的神靈。她沒做過壞事,甚至連害人的心思都不敢。她有時會反復思量自己做過的事。比如挑著菜籃的老頭多找了她十元錢,她猶豫后,還是將它捏在手里。比如,想將一張百元假鈔蒙混著用掉,滿臉通紅像做賊般,躍躍欲試了幾次,到底沒有用出去。比如,看到別人家活蹦亂跳的孩子,她會嫉妒,會想怎么不是人家,而是自己家的兒子?每次冒出這樣的想法,她就先把自己驚住,馬上強行停止,心中念幾聲“阿彌陀佛”……除了這些,她實在沒有膽量去做更惡的事情。更多的時候,她會做很多原本可以不去做的事情。春節的時候,她會請那些因為心疼往返車費而留校的孩子一起過節,擺上滿滿一桌子菜。那些女學生們有什么事,都喜歡找她幫忙。她給她們熬過姜湯,在冬天的冷水里給她們洗被子。甚至有幾個女孩,在她面前哭過。她不是惡人,可這人世到底是被一股什么力量所主宰,讓噩運不分青紅皂白,降臨到同一個家庭?

老魯的父親大概也是這般年紀走的。在鄉下,生病的人在醫院里折騰一圈,幾個月就走了,不管最終是什么病,都歸之為癌。現在看老魯的各種情況,和他父親差不多,大便里帶著顏色,人眼看著瘦下來。老魯對自己的病很清楚,不像她那樣驚慌失措,好像這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他跟她說,我家基因不好,從我祖上開始,就沒有活過五十五歲的。春芳不斷琢磨他的話,難怪他這兩年開始關注老家的動態,尤其關心誰家有人走了,是土葬,還是火葬。春芳越想越覺得兇多吉少,越往深處走越覺得荒涼,毫無希望。老魯已經住院,什么時候做手術,做什么樣的手術,要等到活檢結果出來。悲傷和恐懼同時襲來,她的腿就邁不開步了。眼淚什么時候掉下來的,都不知道。她不敢當著老魯的面流眼淚,這在一個病人面前是很不吉利的。這么多年所有的淚,都是偷偷流掉的。她看著玻璃柜中的李老師,想著不久老魯也會和他一樣,甚至連他都不如,他還有一個架子能看看呢。到時,又有誰陪她演戲,聊老魯的故事,假裝老魯還在呢?

春芳不知道在李老師面前呆立了多久,一直到身邊來了人,她才驚醒。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推著一個老太太站在她的身邊。老太太坐在輪椅上,一頭銀發一絲不茍地朝后梳著,雖然行動不便,但收拾得干干凈凈,一眼看過去,有些不怒自威的感覺。春芳慌忙離開,給他們挪出位置。老太太應該有七十多歲的樣子,她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玻璃柜里的他,而男人在旁邊一言不發,臉色嚴肅。春芳心生好奇,她假意拖著地,不遠不近地看著這一幕。

春芳聽到老太太終于開口說話,好久不見啦。

老太太掙扎著要站起來,男人扶起她。倆人嘗試了幾次,她終于成功站了起來,并向前挪了兩步,扶著玻璃立住。她的手舉了起來,摸著玻璃,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一個人形。春芳忘記了拖地,愣愣地看著,看明白了,她摸的是里面的李老師。老太太身子開始抖動,幾乎全部歪在男人身上。男人叫了聲“媽”,把她重新扶到輪椅上。

老太太又看了一會兒,臉上竟然是滿意的笑,說道,還是喜歡站得那么直。

長久的沉默之后,老太太又說,這地方熱鬧,這樣挺好……

過了一會兒,男人說,爸爸,我們先回了。

春芳受驚不小,原來是李老師的家人啊。

男人推著輪椅返回,走得極慢,并沒有回頭。經過春芳身邊的時候,他看了她一眼。她驚訝地發現,明明沒見動靜,他的眼睛卻是哭泣后的樣子。春芳這一瞥之間,發現輪椅上的老太太是真老了,松弛的臉皮垂在脖子里,看似八十歲往上走的樣子。她的口角亮晶晶的。男人從她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替她擦拭嘴角,然后將她推出大門。待他們走了,春芳重新回到“他”的面前。“他”的面貌正在一點點清晰,“他”是李老師,有兒子,有老婆,如果能活到現在,應該和老太太差不多——八十多了吧。

春芳在醫院的病房把這件事情當做重大新聞告訴了老魯。老魯現在的樣子還和正常人無異。他正和隔壁床上的一個年輕小伙子開玩笑,笑聲很爽朗,哈哈的笑聲像泡泡一樣,從他嘴里連著蹦出來,讓她心安,也讓她恍惚。好像他不是在醫院,而是如平常一樣在宿舍,和那幾個年輕的門衛開著玩笑。

她貪婪地打量他的臉,這樣的時刻實在是令人珍惜,也必然會很短暫地一晃而過。她已經在想象他接下來在病床上的樣子。她必須早做準備,使出全力去搜刮一些類似于今天這樣的故事,甚至要添油加醋,這些將會是后來那些痛苦難熬的日子的調料。春芳帶來的關于“他”的消息果然吸引了老魯的注意。老魯停住了笑,若有所思。他喃喃地說,這世上還真是什么人都有。

春芳附和道,是的,還是有想得開的人。

這話她是故意說的,她覺得別人的故事越是驚濤駭浪,老魯自己的事,就會變得越小。

一個穿著灰色衣服戴著口罩的人像影子一樣溜進病房,拿著一本小冊子往兩張病床前一放,然后急匆匆地,一閃便出了房門。非探視時間,仍有人能將想送的信息遞進來。任何地方,都不是密而不疏的。春芳想起十一點之后的女生宿舍樓外,那些晃蕩的身影。青春的影子成雙結隊,在夜色中難舍難分。她們踩著點,在落鎖的大門前叫她阿姨,聲音充滿了討好和心虛,而她總是心軟的。管后勤的親戚幾年前退了休,但是她和老魯在學校里兢兢業業,所以,他們一直被學校聘任到現在。老魯現在請的是病假,但總不能請一年、兩年,而他總得需要人照顧,那么她也就得離開。這生活了十幾年,給了他們新生的地方,怕是待不了多久了。她有些黯然神傷,這幾日,她從早到晚一遍一遍擦著地板,把實驗室窗戶上縫隙里的塵土,都用刷子細細清理了。雖然她還抱著一絲僥幸,卻是不由自主地,在做著所有的準備了,包括告別。

老魯拾起床頭的冊子,隔壁床位上的小伙子也拿了起來。見老魯看得認真,春芳也湊了過去。她的眼睛已經老花,瞇著眼,看得有些累,便回到椅子上,看著坐在病床上的兩個人。這是醫科大附屬醫院普外科的普通雙人病房,老魯在七床,小伙子住八床。他們在同一天住了進來,聽醫生進進出出的談話,小伙子得的應該是胃上的病。護士在床頭叫他名字,八床,沈莊稼,今天感覺好些了嗎?早上吃了些什么?大便了嗎?幾次?這些問題一連串地問出來,在外面是被人笑話的,但是在醫院里便再正常不過了。春芳親熱地叫他小沈,一個病房里住著就是緣分,何況她對二十歲左右的小伙子總是有一種天然的親切感。她認真地打量著他,或許因為疾病,他的臉色太過蒼白了些,人瘦弱,個子有些偏小,看起來卻還精神。她驚喜地發現他的鼻尖微微往下勾著,他的鼻子和兒子的很像。有種說法,有這樣“鷹鉤鼻”的人都是比較嚴肅的,但是他卻愛笑。笑起來的時候,臉頰兩旁單薄的肉便擠在鼻子兩側,在鼻翼形成兩條溝。正是因為他瘦,春芳心生憐憫之意,想給他做頓好吃的,偏偏這倆人生的病,不但不能盡興去吃,還得嚴格控制。照顧他的,是他叫做伯伯,被老魯叫做老沈的男人。剛見到老沈的時候,他老實得像個秤砣,枯坐在小沈的床頭,一動不動地發呆。小伙子一有動靜,他便反射性地站起來。這幾日相處,熟悉了些,也活泛了些,老沈見到她,點頭打招呼,有時還主動和老魯說話。

小沈應該是感受到了春芳對自己的與眾不同。有幾次他從書本中抬頭,便看到春芳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朝她笑,這讓她很受用,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的目光在房內溜達幾圈之后,總是不自覺地又回到他的身上。

春芳陪老魯站在病房走廊西邊的窗戶前,太陽最后的光輝被隔壁的門診大樓折斷了,只剩下邊角殘料,從建筑的間隙中透出來。

你知道小沈得的什么病不?老魯問。

那么年輕,只要不是絕癥,總能慢慢養好的。

聽說是胃癌,還是晚期。

他還那么年輕啊!春芳的心像懸掛了千斤重物,拖拽著身體不斷地朝下墜。她的身子晃了晃,突然覺得夕照下的天與地混沌了,一切都不真切了,心中只有一種深深的困惑,到底是什么力量,決定了人世間的生死?

4

春芳翻看著那本小冊子,字很小,密密麻麻,上面講了些身患絕癥的人在最后時刻皈依佛祖的故事。他們中有人發生了奇跡,起死回生。就算回天無術,最后走了的人,因為佛心虔誠,也惠澤了后人。她看得很慢,也很認真。這些事情讓她暫時忘記了老魯的活檢報告。當她終于翻完,看向老魯,他的頭埋在被子里面,應該是睡了。他清醒的時候,病房里沒有這么冷清。她久久注視著白色的被單,想,老魯會信佛嗎?

阿姨,你信佛嗎?小沈的問題將春芳的思維拉了回來。見她一臉困惑,他又問道,阿姨,你有信仰嗎?

信仰?她用最溫柔的眼神迎向他。她不知道這么年輕乖巧的孩子,怎么就病成了這個地步,老天的憐憫到底給了誰?她只是大概明白這兩個字的意思,有些不好意思。她愿意聽他說話,喜歡他的笑容,所以,對于他的每一次主動問話,她都會盡可能多說一些。她想了想,笑著說,我信迷信。

小沈果然笑了。春芳打開話匣子,告訴他,在她們村里,尤其是那些老伴先走,單了的老人,還有遭遇了不幸無所寄托的人,有些信了基督。教會的人在她失去兒子的那段時間也找過她,她去聽過幾次課,做過幾次禱告,但是她實在無法將自己不能理解的人生交給一個陌生的外國人去解釋,她寧可信觀音菩薩。因為提到了兒子,她便又講起兒子的故事。這是她離開老家之后,第一次和人談起兒子。最后,她說,我的小兵如果沒走,和你差不多大。

春芳的話說完,病房內無人接過話去。對于經歷過和正面臨生死的人,都明白,沉默有時更是一種理解和撫慰。

隨后老沈講起了小沈,講他從小身體不好,一路跌跌撞撞走過來,大學才讀了三年,馬上就要畢業,眼看著就能看到光明了,誰想又碰到這樣的大難。老沈說著說著,抹起了眼淚,本來想控制,卻越抹越多,無法收場。他只得起身去了陽臺,關上門。

春芳說,小沈,你伯伯對你真好。

小沈倚在床頭,神態落寞,這讓春芳不安。用一段傷疤去換另一段傷疤,這不是她的本意。她也站了起來,想出去轉一下。小沈說,我伯伯其實就是我爸,我只是從小叫他伯伯。我媽很早就不在了。

春芳一愣,喃喃地說,那他可真不容易,供你讀了大學,現在治病也得花大錢,不夠的話,估計還得去借……

一直在病床上一言不發的老魯突然冒出話來,春芳,活檢報告應該出來了!

春芳渾身一抖,忙說,我去醫生辦公室問下。老魯也下了床,說道,我和你一起去。

春芳說,你去干嗎?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老魯已經走到門口,說道,我知道你想什么,你瞞不住我的。倆人從病房出來,春芳邊走邊說,醫生跟我交代過,結果出來會到病房找我們的。

老魯說,平時看你還會說話,我要不把你叫住,你還會往下說。說那些干什么?小沈自己早不想治了,他伯伯壓著呢。

春芳心頭一顫,我在病房待得少,不知道這事呢。為什么不治了?

老魯看了她一眼,治有什么用?如果我到了晚期,也不治了。小兵到最后都沒有治,我還治干什么!

春芳知道他還在怪自己。其實,他們一直在后悔和自責,尤其是經過這些年城市生活的洗禮。春芳經常會反復回想兒子生病期間的所有事情,越想越覺得,他們絕不能因為自己沒有見識就被原諒。當年,他們不知道醫生說的是啥病,大略只知道是一種血液病。作為父母,連病的名稱都沒弄清楚!持續的發燒,活潑的孩子不知被什么抽去了精氣神,只能躺在她的懷里或者病床上哼哼,一聲又一聲。那聲音像把刀,不斷絞著他們的心臟,她任何時候回想起來,還能感覺到那股鉆心的疼痛。醫生查房的時候說,去更大的醫院吧。他看了看他們,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說,這病復雜又兇險,最后有可能還是人財兩空。他們本來也不知道縣城以外更大的醫院在哪里,這句話讓他們做了最后的決定。賣了首飾,賣了房子,和父母擠在一起,沒去鄉鎮上的衛生院,而是將孩子帶到了縣里最大的醫院,已經是他們能送到的最遠的地方,他們對抗命運的最大的力量,也就如此了!后來,他們后悔的是,如果當初進了大醫院呢?也許孩子就活了呢?會不會像醫學院那些長滿青春痘的臉一樣,朝氣蓬勃?這種想法實在是令人難過,好像是他們把孩子弄丟了。現在,同樣來自于鄉下的老沈就像一面鏡子,照見了他們當年的懦弱。

春芳首先從這種自責中掙脫出來。她說,當年,我們怎么給小兵治病,現在我就怎么給你治病。

老魯急了,那能一樣嗎?你也不年輕了,你一個人不過日子了?你可別勸我做傻事!

話說得急,他咳嗽起來。春芳拍打著他的后背,呸!不要說這種喪氣話,現在還不知道什么情況呢。

倆人到了醫生辦公室門口,不約而同地停住腳步。老魯笑了,是禍躲不過,怕啥?

等夫妻倆從醫生辦公室回到病房,老沈父子的目光迎了上去,又迅速挪開。大家都努力裝作若無其事,氣氛實在古怪。這樣過了會,老魯自己說,結果出來了,是癌癥。

春芳內心其實是慶幸的,醫生說,尚在中早期,先化療再手術,五年存活率一般能達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這個結果在她和老魯心中,已經是大逆轉了。老魯在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控制不住他的嘴,醫生每說一句話,他就應聲道,好的,醫生。像個應聲蟲一樣。春芳想,這才是他真實的樣子,哪有人天生想得開,不怕死呢?他倆很有默契地表現得很憂愁——他們擔心如果表現出慶幸,小沈會由此想到自己嚴重的病情,而更加難過。

老沈聽罷,深嘆了一口氣。他這幾日嘆氣的次數越來越多。小沈安慰老魯,魯叔,別灰心,癌癥也要看類型和分期的,現在很多都能治好了。

春芳心里一痛,覺得這孩子太懂事了。化療的痛苦,她是知道的,他還撐著精神陪她說話。她瞧向他的一瞬,發現他已經瘦得有些變形了。這只是一個開始,緊接著,就是身體極速的消耗和滑坡。十幾年前,她經歷過的那一段時光又至眼前,不知不覺,她也嘆了一口氣。

老魯很快也進入化療階段,他不斷嘔吐,奄奄一息。小沈的狀態不如以前,整日說不上幾句話。老沈盯著病房墻壁上懸掛的電視機,那里終日只播放一個臺,沒有誰去調換頻道。春芳已向學校請假。她把一些話在心里反復醞釀,等到面對后勤處那個胖科長的時候,卻全部偏了軌道。她演練的時候明明說的是,我們兩口子沒有請過假,春節也是過幾年才回一次老家,希望領導通融一下。可是她說出來的卻是,如果影響了工作安排,可以結算工資,她收拾東西走人。這些話說完,無法再收回,她差點咬著舌頭。那個胖科長從她結結巴巴的慌亂中,讀出了她想表達的另一個意思。他說,先照顧好老魯,上班的事再說。春芳一邊說謝謝,一邊琢磨這句話的余地。等到胖科長和幾個老同事來病房看老魯的時候,兩口子只會連聲說感謝,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春芳從未如此輕閑過,她待在病房內,不斷地找話題和老沈聊天,用以沖淡房間里越來越濃的被重病挾持的味道。每天仍有人朝病房里散發各種小冊子和小廣告,春芳保持著興趣,一頁一頁地翻看。這日,她突然想到小沈曾經問過她的那個話題。她問,小沈,你信什么嗎?她當時閃過的念頭是,有點什么東西信著,哪怕是迷信,日子應該也會好過一些。

小沈看著她,大概是沒聽清楚。

春芳又補充道,就是那個,你說的,什么信仰。

我希望自己還能做點有意義的事,要不然,來了一趟就走了,白來了。

小沈一回答,春芳就后悔了,話題太沉重了。她望向老沈,他果然用眼光警示她——他這是在怪她,哪壺不開提哪壺。

5

一墻之隔就是李小林和林雅的分界。

往前幾步是ICU病房,林雅現在的每一次呼吸都是靠機器維持。這樣的狀態已經一周了。李小林有些后悔,不該將病成那樣的母親推至父親面前。那次,他竟然看出了她的激動。這個發現讓他對過去多少有些釋懷,原來她也不是堅不可摧的。他沒想到,就在那一天之后,她的身體突然徹底松了弦,真正的一瀉千里。很快,她連他也不認識了,首先是心臟,然后是多器官衰竭,從送進醫院普通病房到ICU,只用了三天時間。

李小林在等妹妹李小杏。她在美國一家醫院做訪問學者。她或許還有更先進的辦法。他認為,如果母親有意識,很多事情,她更愿意聽李小杏的。妹妹很像母親,冷靜得有些冷血。電話告之母親病情的時候,他仔細辨別著她聲音的變化,聽不到半分起伏。其實,妹妹出國前最后一次見母親,母親能準確叫出李小杏的名字,還交代了美國之行的一些事情。她們那次見面時,林雅還是一個正常母親的模樣,而現在,她只是一具活著的軀體。作為醫生的李小杏似乎很快接受了事實,母親于她,不過是個年過古稀的普通病人,生老病死很正常。她估計在忙,極簡單地說了幾個字,等我回來。

從走廊那頭的光亮處走過來的人影,讓李小林從休息椅上起了身。他渾然不知他在醫院已經待了多長時間,那個身影讓他眼眶一熱——他以為母親從時光隧道中走了過來。待李小杏走近,他的眼淚竟然滑落下來。她看起來很憔悴,開口叫他,哥,辛苦你了。忽然間,他對她的那幾分怨忿便散了些,這種時候,她和他是最親的人。

李小杏很快走進醫生辦公室,約半個小時后回來了,坐著沉默。過了會兒,她站了起來。他了解她,這說明她有決定要宣布。

現在什么情況?下一步怎么治療?對于母親的病情,李小林仍懷著一線希望,他相信妹妹的醫術。

拔了呼吸機,把孩子們都叫回來,見最后一面吧。

李小林受了驚嚇般瞪大眼睛,李小杏,你的意思是不治了?

治療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李小杏的聲音很低,但是不容置疑。

他盯著她,聲音控制不住地發抖,你知不知道她是誰?他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李小杏說,我們要理智對待這件事情,何況這是她自己的意思。李小杏的表情不像是表演,她是悲傷的,但是李小林卻實在不能理解,到醫院不過半個小時,她便做出了這個殘忍的決定。李小杏說,這是母親的意思。她應該沒有撒謊。他知道,她們一定曾經預想過這種場面,并提前商量好了決定。她與母親志同道合。李小杏像母親,身段、做派,包括電話中的聲音都像。無論是從專業,還是從感情上來說,她確實有權決定這件事情。他不想再去爭辯,心思沉重地坐回到椅子上。他腦海中不斷浮現著母親的樣子,突然覺得悲傷難抑。他清晰地記起母親四十多歲時的樣子。那天大概是晚上,他從學校回來,她給他下了一碗蓋著荷包蛋的面。她坐在他身邊看著他吃飯,他一抬頭,就看到她的目光。那是一種母親看著孩子時不經意流出的眼神,那么溫柔和自豪。接著,他又想起了一些以前從未被記憶搜索到的場面,好像它們都掩藏了自己,在這一刻集體釋放出來。原來母親一生對兒女并不是那么寡情,她愛他們,超過愛她自己。他不斷地徜徉在回憶里,卻能感覺到李小杏坐在他的旁邊。她已經在逐一打電話通知親友。

李小林拉住她的胳膊,制止她,你知道嗎?兩個月前,媽還去看了爸爸。兩個月前,她還能站起來!你今天就讓她去嗎?

李小杏抬高聲音,哥!媽現在沒有方案了!醫生告訴我,她自己沒有任何求生的欲望。我們現在強行讓她活下去的每一分鐘,于她而言,都是痛苦。

李小林重重地坐了下來。他繼續聽李小杏打電話,然后連回憶都變得不真切,思緒落入一種真空的停滯狀態。李小杏的最后一個電話把這種狀態打破,思想重新回到他的大腦里。他幾乎是跳了起來,吼道,李小杏!媽沒斷氣呢,她還活著呢!

李小林聽到她把電話打給了那個地方,通知那邊在追悼會辦完之后來接人。李小林想母親入土為安,就算母親在捐贈志愿書上簽了名,如果不通知接收辦公室,沒有人會知道一個叫林雅的志愿者已經離開人世。

哥,這是媽的意思!

又是這句話!如果她不在意,怎么十年不去看爸?她見到爸后,怎么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她一定是后悔了,她不過是強撐著她的面子!這些話從李小林的嘴中一股腦沖了出來,氣息強大,讓李小杏倒退了一步。

李小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剛好可以看到她的頭頂。頭發已經一叢叢地白了,這是一個再過幾年便可以做外婆的女人,她并不年輕了。但她不是別人,她是林雅的女兒,她已經從上一刻的惶恐中恢復過來,眼神堅定地與他對視。

你既不了解爸爸,也不了解媽媽。這是他們的選擇,這是他們來到世界上的意義!不是所有的人,都和你想得一樣!

她的眼眶內蓄滿了淚,卻有一種莫名的強勢,再一次逼退了他的決定。這一刻,李小林又想到了十多年前與父親告別的場景,一樣的令人痛苦和不解。他站到病房前面,一道門將一切都封堵住了,他很想問問母親本人,真是這樣嗎?真的沒有后悔嗎?

哥,如果你相信這人世還有另一個空間,不要讓他們分開,讓他們在那里一起做個伴吧。

李小林感覺到李小杏勢在必行,所有的抗議都無濟于事,但是最后一條他必須堅持:不要和父親一樣,被摘掉眼角膜。

李小林這樣的妥協,是緣于自己的心虛。他確實沒有了解過母親,她是在神志清醒時親手簽下的志愿書。她與父親會面后的極速衰老,是不是急著追尋父親的腳步?父親,母親,現在是妹妹,他們的光輝讓他望而卻步。他承認他們的高大無私,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平凡和世俗。他想起母親說過,不會強迫他學醫,也不會勉強他和她走一樣的路,因為每個人都有權決定自己的生命走向,以及人生的意義。

對于不摘除母親眼角膜的要求,李小杏沒有回答。李小林又說道,既然你說讓他們做伴,兩個人總得有一雙眼睛是亮的吧?

這句話讓李小杏的眼睛濕潤了。

和林雅最后告別的時刻,孩子們,還有她生前的學生們,都在擦眼淚。有幾個捂著嘴,努力控制著情緒,眼淚卻決堤而下。李小林卻比送別父親時平靜,好像所有的悲傷和不解都被提前消化掉了,他竟然在那種肅穆的氛圍中感受到一種沖擊,一種對父母從未有過的仰望。這注定是他一生都無法企及的境界。他注視著母親的臉,安寧祥和,化了淡妝。她也許真是奔赴在與志同道合的愛人約會的路上。

兄妹倆守著母親的最后一晚,李小杏回憶了一些關于她和父母親的故事。她認為父母最后的決定,也許和她讀醫學院時說過的一些話有關。有一次她興奮地告訴母親,她們上課的時候用的解剖標本竟然是真正的人體,老師要她們叫這些人體標本做無語體師。因為這些標本雖然再也不會說話,卻用自己的身軀給醫學院學生進行啟蒙,一樣地貴為人師。她好奇地問母親,他們都是些什么人,從哪里來呢?

李小林扭頭看李小杏,兄妹倆難得這樣靜坐,像現在這樣認真地講起母親還是第一次。

母親說,不管他們是從哪里來,過去是做什么的,都是最高貴的老師。你們學習用的標本,來自于這些志愿捐獻者,來自一次崇高的選擇。你們每一次拿起手術刀,都要輕,都要對他們心懷敬畏和感激。母親說這話時很嚴肅。她說,其實,我們都不知道他們從哪里而來,最終歸于何處。

李小林有了些釋然,這世上原來有那么多和父母同行的人。

你是不是一直怪他們?李小杏問。

李小林沒有回答,這幾天,所有關于父母的影像和回憶,片斷式地劃過腦海。那些曾經認為缺失的愛,再也無法彌補,而真正的缺口,是他們真實地離去了。

他們擁有偉大和自由的靈魂,這就是他們留給我們最珍貴的東西。李小杏對父母的敬意發自肺腑。而他,淚意又涌了上來。

6

這個女人跪在醫院門口快一個月了。一張寫滿了字的白紙鋪陳在她膝前的地面上,每日收折,已經有些破敗。幾張蓋了紅章的病歷證明用小石頭壓著,白紙前有一個紙盒子,里面有些零星的鈔票。她低著頭,也不看人,只管垂著頭。在醫院門口討錢的人并不少,有時一日會出現四五個,但是像這樣每天堅持出來的,春芳只記得她一個。她每日早上出來,到十點左右離開。春芳在她面前往返過幾次之后,蹲下身,將白紙上的字讀了一遍。她的孩子在兒科住院,是尿毒癥,與父母腎源都不匹配,在等待腎移植,家里已是一貧如洗。春芳相信她,這真是一個走投無路的母親。為什么相信她呢?大約是因為看到這孩子的病和年紀,她的心便先軟了。她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兩枚一元硬幣和一枚五角硬幣,是早上買菜時賣菜人找給她的。她把它們摸到手中,放進紙盒里。女人難得地抬起頭,感激地看著她,嘴里說了兩聲謝謝,又將頭低了下去。

春芳看到她蓬亂頭發下那張年輕的臉,問道,把別人的腎移植到你兒子身上,他的病就能好嗎?

女人有些意外,她打量了春芳一眼。春芳用布袋子提著保溫桶,那是她中午和晚上的伙食。女人點了點頭,醫生說的,有百分之六十的希望。

春芳和女人多聊了幾句。女人是從另一個城市來的,并不是鄉下人,但是一樣的經濟困窘。春芳把這女人的故事講給病房里的人聽。老魯和小沈整日臥床,而老沈則足不出門。老沈成天坐在小沈身邊,隨著小沈的臉色越來越暗,起床動作越來越慢,老沈的話便越來越少。有時,春芳故意說點什么,也很難能得到他的回應了。但是,春芳還是會繼續說,哪怕整間病房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春芳感嘆,原來,人還能像植物一樣進行移植。她腦海里想著兒子,如果當初進行什么移植,是不是也有百分之六十的希望活下去?

老魯第一階段的化療已經結束,他從極盡折騰的狀態中恢復過來,首先覺醒的就是他的大嗓門。他說,這好比嫁接橘子,有人將甜橘樹上的一根枝嫁接到一株發育不良、口感酸澀的橘樹上,就會改變這棵橘樹的品性,再結出來的橘子就會變甜了。這應該是一樣的道理。

春芳嘖嘖稱奇,又問道,心臟能移植嗎?

能!肝臟、腎、心臟都可以。這話是小沈說的,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他。他每次感受到春芳的目光,都會回報微笑,努力讓自己的精神看起來不錯。春芳發現了這個小秘密,恨不得替他痛一會兒,可惜疼痛不能移植。

春芳腦海里突然冒出一個靈光,脫口而出,那么胃呢,胃能移植嗎?

老沈如死魚般的眼睛,此刻也發出光來。大家都望著小沈。小沈笑著搖了搖頭,關于移植的討論也就戛然而止。老沈見兒子想從病床上下來,忙說,拿什么?我來,我來啊。

小沈擺擺手說,讓我活動一下。他從床頭柜下面的抽屜里取出一個棕色的雙肩包。春芳留意過,他把他的書、筆記本都收在這個包里。現在他從一本書里取出一張折疊好的紙,鋪開,送到老沈面前。老沈說,什么東西?

老沈狐疑地將它打開。很快,他便站了起來,顫聲說,沈莊稼,你是什么意思呢?你這是什么意思!

老沈非常激動,他扶著墻,跳起來跺著腳。春芳走過去,猶豫了一下,將那張紙接到手中——《人體器官捐獻登記表》。她的腦袋似被人猛地重擊了一般,嗡一聲響。她走至老魯身邊,又將紙遞給老魯看,老魯同樣震驚。一屋子的人都在等小沈的解釋。小沈應該是一直在等機會向父親攤牌,而春芳今天的話題是最好的時機。

孩子,你這是要我的命哪!你是什么時候簽的這鬼東西?老沈終于回過神來,他的樣子,不是剛才的激動,而是乞求了。

小沈說,讀大二的時候簽的,我們年級當時有三個簽了。

你這個冤家孽障,就是來向我討債索命的啊!老沈的聲音帶了哭腔,捂著臉,眼淚從指縫里奔騰而出。嗚嗚的聲音壓抑著,聽得春芳心里一顫一顫的。

其實當時簽這個的時候,沒想那么多,就覺得離自己還很遠……現在才知道一生可以這么短。有的孩子甚至才幾歲,他的父母就替他做了和我一樣的選擇。所以,我現在是經過反復思量的。小沈的聲音很平靜,這些話應該早就演練過了。

老沈聽到這些,哭聲變成一種痛不欲生的抽泣。春芳卻突然冷靜地想到了一個問題,醫院門口那個女人的兒子等待的腎源,不是也要從別人的身體里來嗎?總得有愿意給出自己身體的人。她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所有的關于死亡和另一個世界的認知,在她腦海里橫沖直撞。春芳的淚滑落下來,當著老魯的面。這次不是為兒子和老魯,而是為這個叫小沈的孩子。她說,小沈,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癌癥侵犯了我的胃,但是沒進入我的眼睛,我的心臟,我的腎。我來到這個世界上,也許用盡了所有的辦法,最終也會變成一堆土。但是如果我的眼角膜能移植到一個失明的人身上,他就能重新看見這個世界;我的心臟移植到另一個心臟衰竭的人身上,我和他就會合二為一,我的心就還能繼續跳動!

老沈的臉從手中抬了起來,這么驚世駭俗的想法把他震驚了,一種完全陌生的情緒席卷了他——死亡后,還可以這樣活著!

小沈的聲音慷慨激昂,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在大口喘氣。這話不僅是有道理的,而且是死亡的黑暗中透出的一點光亮。大家都靜了下來,若有所思。春芳好像聽到空中傳來一顆心臟的跳動,由遠至近,逐漸有力。

把死亡的最后一層面紗揭掉后,病房的氣氛反而沒有那么壓抑了。小沈這一輪化療結束后,逐漸恢復了些生機,有時還能跟老魯開玩笑,病房里能聽到零星的笑聲了。春芳常常被這笑聲弄得鼻子酸酸的。小沈決定出院,轉到下面的縣級醫院治療。那些朝夕相處的同學正在給他募捐,這消息讓他突然有了精神。老沈打聽到一個老中醫,聽說有人用他的方子,多活了很多年。春芳說,是的,總是有希望的。我們那里有好幾個得了癌癥的,都說沒救了,結果人家到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呢。

出院那天,春芳一直扶著小沈送出醫院門口。小沈看了一眼依然跪在醫院門口的女人,將結賬之后的那把零錢全丟在了盒子里。父子倆站在馬路旁招出租車,像深秋里的兩片落葉,單薄得能隨風而去。春芳含淚握著小沈的手說,小沈,你要好好的。小沈說,我還要再來的,到時來看你和魯叔。你和魯叔也要好好的。

父子倆將大包小包放到出租車后備箱,然后坐進車里對春芳揮手。春芳不知不覺又哭了,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幾片黃葉飄過她的肩頭,落在地上,連同它們的同伴一起,被一陣風吹到那個女人腳下的白紙上,將那些黑字覆蓋。春芳看著女人抬起來的臉,問道,孩子怎么樣了?

女人認出了春芳,一臉憂傷地搖了搖頭說道,一直沒有等到……我真的沒有辦法了。

這一幕春芳覺得真熟悉呀,和自己當年一樣的表情和口氣。這是已經走投無路的母親。春芳跟在她后面,倆人一前一后,到兒科病房的時候,女人拐彎進去,春芳停頓了一下,也跟著進去。她突然想看看那個孩子。

在病房門外,她看到了那個孩子,光著頭,十歲左右的樣子,穿著病號服,戴著口罩,從被窩中伸出一雙瘦弱的手,去摸女人的臉。女人的頭埋進孩子胸前的被窩里。春芳心中一陣劇痛,不禁痛得蹲了下來,心中默念道,各路菩薩啊,給孩子一次生的機會吧!

離春芳不遠的病房休息椅上,一個母親緊緊抱著孩子。孩子已經半個大人的樣子,他說,媽媽,我要真治不了,你就再生一個。母親泣不成聲,將孩子緊緊攬著,別說傻話,這個世界上,誰也代替不了你。

春芳愣住了。她想起在最后的日子,小兵裹著被子躺在她的懷里。他真輕啊,像退回了出生時的那一剎那。他昂著蠟黃的小臉,問她,媽媽,你還會生一個弟弟或者妹妹嗎?你會把我忘記嗎?

她那時悲傷得不能言語,但兒子的話給了她一點希望。她還年輕,還可以有另外的孩子。而此刻,她依然那么傷心,如果時光能夠倒回,她要抱緊兒子,然后堅定地告訴他:孩子,你來過這個世界,誰也代替不了你。

7

春芳剛從菜市場提著一大袋菜出來,就看到一個穿白色上衣和牛仔褲的身影正穿過馬路——雖然單薄,但是和此刻的春天一樣,充滿生機。是小沈!她的心猛地一跳,然后快步向前,聲音已經脫口而出,小沈啊!她小跑著想穿過人行橫道,剛到那排白線前,信號燈變紅了,她不得不停下來。眼看著一輛公交車停在了對面,然后開走。站臺上,已經沒有了那個年輕的身影。

春芳只得轉回去,按照原路線去蛋糕店。她不斷地東張西望,激動而欣慰,看著就是小沈沒錯啊!今天老魯生日,她特意去買蛋糕。店員問她,壽星多少歲?春芳想了想說,三歲。 她想跟老魯開個玩笑,從被診斷為癌癥,到現在已是第三年。醫生說過了這個坎,活到七八十歲也是有希望的。老魯上個月剛做完檢查,癌細胞銷聲匿跡,這實在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學校保留了倆人的工作,而且對老魯特別照顧,他不用再值夜班。夫妻倆不知道怎么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春芳說,學校待我們這么好,我們干脆不回老家了,學李老師他們,把這身子骨給學校,就在這兒一直住下去吧。

那次,老魯沒有像往常一樣與她一問一答。他喝著熬得黏稠的小米稀飯,發出呼啦呼啦的聲響。老家的消息不斷傳來,火葬勢在必行,有兩戶固執地堅持土葬的人家,選擇在晚上偷偷出殯,都被抓著了,連夜送進了殯儀館。老魯說,那些人真狠,老祖宗幾千年都是這樣過來的,怎么連這事都要管呢!但是,春芳發現他嘴上這樣埋怨著,心里其實沒有以前那么在意了。

春芳的腳剛跨進家門,便對老魯大聲說,我看到小沈了!她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一番后,到底不放心,對老魯說,我最近看東西越來越糊了,是不是看花眼了?

老魯接過她手中的菜放到廚房。菜很多,夠做一桌子的。老魯心情不錯,對她說,那么一個大活人,怎么會看錯?你從來就沒有看錯過人。

這么一說,春芳安下心來,高興地說,他好了!他看起來跑得比兔子還快呢。

按照老傳統,他們照例精心準備了一桌子菜。正準備給兒子和家里的一眾親人擺上碗筷,屋外卻有了動靜,一群學生像一窩蜜蜂般擁了進來。他們把燈滅了,一個大生日蛋糕帶著燭光端在手里,孩子們的臉在燭光中若隱若現,生日快樂的歌聲傳遍了這不大的房間。燈光和歌聲把春芳兩口子的眼睛晃得模模糊糊,不約而同地想到,三年前出院那天,他們在宣傳欄上面看到的——為我們的好宿管魯叔叔獻出自己的力量!和此刻一樣,他們的心都被融化了。他們一直以來只有彼此相互安慰,而現在有了另一種被在乎的感動和溫暖。每一年都有孩子畢業離開,又有新的孩子走進校園。在此處離別,就必有另一處新的相聚。老魯的臉在燃燒的燭光下泛著紅色,他很久沒有這樣的好臉色了。春芳看著他,心中寬慰。老魯一口氣將蠟燭吹滅。春芳覺得自己的心思就像老魯許愿后被重新扯亮的燈,一片光明,豁然開朗。春芳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睛,說道,孩子們,來吃蛋糕,吃飯吧!

這個生日,沒來得及給兒子擺碗筷。這是一次沒有兒子參與的生日,春芳卻覺得兒子來了,就在這些孩子中間,笑吟吟地看著她和老魯。兒子大了,小伙子的模樣了,和他們一樣。

春芳幾天前就收到通知,實驗樓將舉行一場特別的儀式。她和老魯趕到現場的時候,穿著白大褂的老師和學生們陸續到了,并自覺排隊,默然站立。春芳在這肅穆的氛圍中望而卻步,不敢上前。她首先看到幾年前那個推著輪椅的男人。這是李老師的兒子。她看著他,老了一些,背微微弓著。他手捧鮮花站在最前面,身邊站著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女人,懷中摟著一束花。幾個年輕人在他們身旁恭順地站著,應該都是李老師的家人。春芳拉拉老魯的袖子說,這是怎么回事,難道是要接他回去了?

老魯壓低聲音,不像,應該是祭奠儀式。

這么多年了,也沒有這樣啊。

這幾年,在節日的時候,李老師的玻璃柜前總是有人擺一些鮮花,一朵兩朵的,繞著玻璃柜,圍成一圈。“他”是受人尊重的,在春芳心中,李老師已經是一尊菩薩,他得到再隆重的禮遇也是應該的,但是像今天這樣,卻是第一次。

接下來讓春芳驚訝不已,一具新的骨架被小心翼翼地挪過來,和李老師并排放置在一起。新來的那位瘦小一些,應該是個女人。春芳一個激靈,腦海里閃出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身影。她激動地對老魯說,是她來了,一定是!

老魯問道,她是誰?

她是他的老伴。

春芳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所有的人都向他們夫妻鞠躬,場面很安靜,卻如此震撼。春芳覺得一股熱流從心中經過,然后沖到了眼眶。老魯看她的時候,她已經顧不上抹掉那些滾滾而下的熱淚。

玻璃柜子里從此多了一個人,她站在那兒要比李老師矮一個頭。她站得很直,但她的頭好像要往他肩膀上靠。他們一定很恩愛!他終于不再孤獨了,雖然每天迎接那些朝氣蓬勃的學生,但是那些寂寞的晚上呢?現在李老師有了可以說話,甚至吵架的對象。春芳和老魯遠遠站著,看見那對夫妻在人群里,在鮮花叢中,在玻璃柜里,逐漸面目豐滿,鼻子、眼睛都長了出來。她撞了下他的胳膊,你看,他們在笑。他說,是的,真是奇怪,骷髏也會笑。

李小林和李小杏將鮮花放在父母面前。李小林說,爸,媽,今天你們終于在一起了!

李小杏說,是啊,久別重逢!

待人群走散,李小林和李小杏站在父母面前,聽到一男一女從不遠處傳來的對話。

男人問,你怎么哭得這么厲害?

女人說,你不也哭了,這世上哪對夫妻能做到這樣呢?

男人說,這樣也挺好。

女人說,我也覺得。

李小林和李小杏相視一望。李小林再看向父母的時候,便覺得他們真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幸福地重逢了。

李老師夫妻久別重逢的這個夜晚,月亮很圓。春芳將頭靠在老魯肩上,看高懸在實驗樓上方的月亮。城市里的月光雖然不如鄉下亮堂,但是今夜卻很賣力地灑在校園,可以看到老魯和春芳的身影相依相偎,這么多年,他們一路走過來。

我們留在這兒,小兵怎么辦?老魯問。

他早離開我們了,這些年,是我們離不開他。如果有那個世界,他應該有了新的爸媽,不會生病,好好讀書,準備考大學了……

老魯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他會學醫嗎?

應該會,說不定讀到這兒來了,還能看到我們,我們一家人也就重逢了。

他們最終決定去了解一下遺體捐獻的事情,在黃歷上看了一個吉日——東風,風和日麗,萬事諸宜。

這是他們第一次走進這間位于學校實驗樓里的辦公室。墻壁上掛滿了照片,照片下面是它們的主人或波瀾壯闊或平靜無波的人生簡介。這些人做出了同樣的選擇——將自己的遺體捐獻。一排紅色的字寫在墻壁上,令人動容:最后的死亡和最初的誕生一樣,都是人生必然;最后的晚霞和最初的晨曦一樣,都是光照人間。

春芳覺得全身暖烘烘的,陽光終于穿墻越壁而來。

責任編輯? 劉鵬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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