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凌云,沈 瑩
(廣西大學 外國語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4)
沈從文是中國現代文壇上一個富有生態情懷的鄉土文學作家,他筆下的《邊城》帶領讀者進入了一個古樸原始、神性詩化的湘西世界,田園牧歌式的茶峒小城風光,率性質樸的湘西兒女,充滿著野性與活力的自然世界,對人與自然、人與人、人與自我相融相契的理想生存狀態進行詩意的建構。以浪漫鄉土敘事為特點的《邊城》字里行間無不流露出作者濃郁的生態情懷。基于《邊城》在中國文壇上的獨特地位,先前已有不少學者從語言特色,藝術手法,美學,人物形象,譯本分析等角度入手對其解讀。近年來,隨著人文社科發生的“生態轉向”,少數學者立足于生態美學、生態翻譯學和生態文學等新興學科理論視角,對《邊城》話語的生態意蘊進行了初步探索。但在中國儒道生態哲學觀照下,從語言學的及物性系統角度來研究這部作品的并不多見,鑒于此,本文植根于中國儒道兩家生態哲學智慧,基于生態語言學視角,以及物性系統為分析手段,對沈從文的《邊城》進行生態話語分析,深入發掘語篇中的生態理念,揭示作者所追求的生態情懷。
隨著社會生態意識的加強,生態語言學(Ecolinguistics)在人文社會科學的“生態轉向”中應運而生,它通過研究語言的生態因素和語言與生態的關系,揭示語言與環境的相互作用[1]。生態語言學目前主要有兩種研究范式,即“豪根模式”和“韓禮德模式”。豪根(Haugen)關注語言及其環境的關系,對語言景觀,語言生存發展平衡等問題進行細致研究;韓禮德(Halliday)通過語言入手研究生態問題并強調語言對生態的影響[2]。目前,國內“韓禮德模式”下的生態語言學研究主要處在以介紹性和評價性為主,簡單構建可操作性的生態話語分析模式為輔的起步階段[3-4];國外關于“韓禮德模式”的研究大多借鑒不同的話語分析范式如批評話語分析(CDA)、積極話語分析(PDA)等對話語的生態取向展開研究[5-6]。
不同于CDA解構不平等與權勢和PDA建構希望與變化,生態話語分析(EDA)被視為超越特定文化的研究[4]。開展生態話語分析,勢必涉及話語背后所隱藏的意識形態和深層含義,話語分析者所持的哲學觀和方法論等均影響著話語的解讀[7]。Naess用“生態觀”來概括一系列與生態和諧有關的哲學思想[4]。生態哲學觀指導下的生態話語分析在社會和文化背景中進行建構,因此,具有個人化和社會化的雙重特征。目前國內外對于EDA所涉及的生態哲學觀呈多元共生的趨勢發展:Schroll的“心理生態觀”關注人際生態話語[8];Stibbe的“生存觀”側重生活話語[9](P257);黃國文的“和諧話語觀”突出語言在自然和社會中的和諧[10];何偉、魏榕的“和而不同、互愛互利觀”聚焦國際生態話語[11]。統觀上述研究,中國本土傳統文化中的生態哲學思想并未充分發掘并應用到生態話語分析中,基于中國古代生態哲學思想蘊含著頗有建設性價值的內生邏輯和理論體系,因此,本研究根植于中國古代儒道兩家生態哲學思想,基于生態語言學視角,以韓禮德系統語言學中的及物性系統為分析手段[12](P118-182),對沈從文的《邊城》進行生態話語分析,深入發掘語篇中蘊含的生態思想。本文研究目的:一是基于中國儒道兩家生態哲學觀,從語言學角度,借助于及物性系統,嘗試發掘《邊城》語篇中的生態意義;二是借助及物性系統來對文本進行生態話語分析,以期為功能語言學視角下的生態小說及其英譯實踐提供更新的理解角度。
人類中心主義哲學堅持“人是萬物的尺度”觀點,但是與之不同的是,中國古代儒、道智慧所體現的生態主義價值觀揭示了自然萬物內在的固有價值和創造性屬性。道家將萬物的本源命名為“道”,由此化生出萬物,與“道”成一體,各得其所,按天性發展。在“道”的基礎上,莊子為萬物平等觀念作了“萬物一齊”的預設,同時重視事物天然的本性,尊重個性和差異[13]。儒家哲學首倡仁,以“仁愛萬物”[14](P30),“仁,愛人以及物”[15](P283)等命題來表明儒家對于自然存在之物都持關愛的生態態度。在《邊城》中,自然萬物和諧多樣,相互感應,構成一個美妙平等的靈性世界。例如:
“月光如銀子,無處不可照及,山上竹篁在月光下皆變成為黑色。身邊草叢中蟲聲繁密如落雨。間或不知道從什么地方,忽然會有一只草鶯‘落落落落噓!’囀著它的喉嚨,不久之間,這小鳥兒又好像明白這是半夜,不應當那么吵鬧,便仍然閉著那小小眼兒安睡了。”[16](P58)

表1 及物性系統分析下的生態平等觀
在系統功能語言學及物性系統下,該段語篇三小句中一共涉及四個及物過程,其中以關系過程和行為過程為主,并涉及四個施事“月光”“竹篁”“蟲聲”“草鶯”。通過對小句及物性系統內各角色的細化,從參與者來看,施動者皆為常見的自然景物,即非人類生命體。此時行為主體與常見審美對象化為一體,并具有人性的動作神態,說明作者平等看待世間萬物。
從參與者與過程的關系看,前兩小句以景物描寫為主,體現了關系過程中的意義呈現;在語篇后半部分,行為過程敘述意義,在“施事(Agent)+過程(Process)”的語義構成下,“草鶯[Ag],唱歌[Pro],明白[Pro],吵鬧[Pro],閉眼[Pro],睡覺[Pro]”,各小句過程意義得到生態延展,作者將“草鶯”置于具有生命體特征的施動者位置,賦予了非人類生命體與人類平等的地位,并認同非人類生命體具有人類的感知和行為能力,體現了語篇中萬物平等的積極生態傾向。作者的生態平等觀正是莊子“齊物論”思想的另一體現,《莊子·秋水》中有提:“以道觀之,物無貴賤”[17](P173),道家思想下萬物同源,《邊城》中自然景物的靈性與契合體現了作者尊重各類生命形式,追求自然萬物平等和諧的生態情懷。
追求天人合一囊括在生態哲學的基本問題中,人與自然共生共諧也是生態文學研究所追求的崇高境界。儒家的“萬物一體”指明了天地自然與人具有一定的同一性。“天人合一”作為儒家天人關系論的普遍命題,揭示了根植于自然,與自然協同發展的生態性存在方式[18]。道家從同源性出發,指出“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17](P19)等人與自然契合的理想生存狀態。天人合一的本質在于人類與萬物相生相長,共生共存,“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并”[17](P94)。作者筆下的湘西世界,自然不再是人生活的背景,而是人物情感的寄托和生命的一部分。例如:
“天已快夜,別的雀子似乎都休息了,只有杜鵑叫個不息。石頭泥土為白日曬了一整天,草木為白日曬了一整天,到時節各放散出一種熱氣。空氣中有泥土氣味,有草木氣味,還有各種甲蟲類氣味。翠翠看著天上的紅云,聽著渡口飄來外鄉生意人的雜亂聲音,心中有些兒薄薄的凄涼。”[16](P56)

表2 及物性系統分析下的天人合一觀
該段語篇以行為過程和物質過程為主,在過程參與者角色內在要素之間,行為者(包括非人類生命體與人)與場所物理性和社會性元素、心理過程交替出現,體現了人外生命體與人對場所共存依附的生態意義。從過程意義看,作者調動聽覺、視覺、嗅覺將動植物等人外生命體置于小句的主體位置并賦予其施動性,描繪了一幅 “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黃昏美景圖。
再深入考察,可發現“看著”“聽著”的表層意義為行為過程,但在語義的關聯下,參與者所及場所引發了個體深層的心理情感活動。看著天上遠處的紅云,聽著附近渡口傳來的路人聲音,嗅著空氣中殘留白天的熱鬧氣息,空間上由遠及近的行為過程表達了人物翠翠對家鄉黃昏時刻熱鬧環境的依賴情感。人物翠翠心中凄涼的情感來自家鄉黃昏時刻自然環境的刺激,內心騷動不安的愛情情愫通過熱鬧環境的對比,不由心生薄薄凄涼。這是一種由場所空間引起的情感反應,體現了外部環境作用于情感表現者的動態關系,反映人對所依附場所物理性和社會性特征的親密態度。從自然生態的角度來看,人物翠翠與身旁之景已然超越了人與自然的主客體模式,顯現出萬物與我融為一體的和諧關系和人與自然共生共在的生態情懷,這種自然萬物的整體性與相互聯系的系統性正是“天人合一”的智慧所在。因此,無論從參與者角色配置還是從過程意義看,該語篇展示了一個生趣盎然、萬物交融的諧和生態空間。
人與自然萬物根源統一性問題是生態本體論的核心。儒家繼承《周易》“天生之,地養之,人成之”的觀念[15](P283),將天、地、人三者并立起來,指出天地人三者同元同構、相互感應的系統觀。與儒家思想相比,老子的自然觀更能體現生態本體論思想。立足于萬物同源性,老子有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19](P169)老子將生成萬物的根源稱為“天地母”,可見道家對萬物同源已有初步認識。道家把宏觀的“道”視作宇宙的本原,自“道生萬物”奠定了生態本體論后[19](P233),“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之說確立了天地人萬物之間的關系[19](P169)。在《邊城》中,作者所描繪的詩意純真的湘西自然風情孕育滋養著茶峒小城的平民百姓。例如:
“翠翠在風日里長養著,把皮膚變得黑黑的,觸目為青山綠水,故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長養她且教育她,故天真活潑,處處儼如一只小獸物。人又那么乖,如山頭黃麂一樣,從不想到殘忍事情,從不發愁,從不動氣。”[16](P8)

表3 及物性系統分析下的生態本體論
基于及物性系統分析可以看出,語篇信息由行為過程和關系過程交替推進,形成信息流。
參與者角色可定位為個人生命體“翠翠”和人外生命體“自然”。通過對非人類生命體自然形象的異化,賦予自然母親般的稟性。《周易·系辭傳》有言,“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最大的美德就是孕育出生命,并且承載維持著生命的延續[15](P285)。人物翠翠同其他人外生命體一樣在自然這個母體中滋養長大,因此,不僅自然具有人的靈氣,人也有自然的屬性,是自然的一部分。“人與萬物同體”的傳統生態智慧投射于其中,人物翠翠在風日里養成的自然膚色,山水映照下的亮眸,如獸般單純溫和的脾性等從正面刻畫了翠翠的性格特征,這與道家強調保全人的自然天性不謀而合,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小說中這種回歸到生命本真,隨性而為的狀態,體現了作者對現實社會“人為物累,心為形役”生存狀態的否定。作者立足于人與自然合一的生態哲學觀,通過人物與自然的相融相生來表達生命個體的自然化。
本文基于中國儒道兩家生態哲學智慧,借用功能語言學中的及物性系統對沈從文的鄉土小說《邊城》進行生態話語分析,探究語篇中的生態意蘊和作者的生態情懷。分析發現,及物性下《邊城》的生態話語呈現以下特點:從過程意義看,語篇多由關系過程、行為過程和物質過程來展現生態傾向,關系過程描述了茶峒小城靜態的生態美,行為過程和物質過程則轉靜為動,過程意義得到生態延展,自然萬物有著人類的感知和行為能力,作者通過簡單的動作過程營造一個充盈著生命張力的自然生態世界;從參與者角色來看,有形和無形,動物與植物等非人類生命體與人交替出現,在作者看來,自然之物均是充滿靈性的生命個體,自然與人共諧共生;從參與者與過程的關系看,人外生命體在語義結構中處于小句主位處并具有施動性,表明作者積極的生態語篇情感。
在中國古代儒道兩家哲學觀關照下,結合及物性系統下所選語篇的過程意義,參與者角色和兩者間關系的生態話語分析,本文發現《邊城》中的文學語言體現了“生態平等觀”“天人合一觀”和“生態本體論”的生態哲學思想。作者筆下的自然世界萬物和諧多樣,富有靈性,各生命體具有感知行為能力和內在價值,自然與人處于同等地位,顯現出“生態平等觀”的哲學思想;人物翠翠對家鄉景物所表現出的場所依賴感打破了人與自然主客體二元對立的局面,翠翠與黃昏美景融為一體,所呈現的是“天人合一”的生態空間;自然被置于施動者的位置并被異化成母親的角色,人物翠翠由自然養育長大,具有山間萬物的秉性,人與自然萬物同源同性的神化與詩意描寫表達了“生態本體論”的哲學觀。
由經濟迅猛發展所引發的環境危機使眾多學者聚焦于人文學科中的“綠化”問題。生態哲學是人類在應對當今生態危機進行的哲學反思并形成的生態學世界觀,它以人與自然關系為尺度,尊重自然界中所有生命與非生命體的內在均等價值,致力于建構人與人、人與自然之間和諧共處的生態關系[20]。沈從文的《邊城》作為鄉土小說的范例,具有豐富的生態話語分析資源,在他所展現的孕育著和諧與詩意的自然世界中,有著寧靜樸素的生活環境,豐富多樣的靈性萬物,率性本真的勞動百姓,表達出“人與自然、人際生態和諧共處”的生態哲學傾向,揭示了作者追求物質與精神上的“世外桃源”的生態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