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蹭”祖宗

趙威

清代詩人王士禛在《香祖筆記》里寫他路過山東陽谷縣見到的一件事。

陽谷縣城西門外有座很大的墳墓，沒人記得是哪年哪月建的，也不知墓主人姓甚名誰。先是大家以地理位置稱其“西門?！保笥钟瀭鳛槲鏖T慶的葬身之所。當地恰巧有潘、吳兩大家族，吳家認為自己是西門慶正房吳氏的娘家，潘家則自認潘金蓮的娘家。

某日趕上逢集，吳家請戲班演“武松殺嫂”，潘家指責對方故意抹黑潘金蓮。鬧到公堂，縣太爺哭笑不得，干脆以戲斷案，用《水滸傳》和《金瓶梅》里的罪名，把兩家人各綁來幾個游街。潘、吳兩家蹭祖宗蹭到這種地步，也是夠拼的;縣太爺的斷案手法，令人忍俊不禁。

莫笑，此例有現實翻版，想必讀者諸君不會忘記——前幾年各地爭奪西門慶故里的熱鬧勁兒，有過之而無不及。一切皆因有個好祖宗，能帶來實惠，哪怕名聲臭如西門大官人，只要能換來旅游GDP，也是香餑餑。沾祖宗的光，是最便宜的事，祖宗不吃不喝不嘮叨，供桌一擺，不過是過年過節上炷香而已。

曾幾何時，看一個人先看其出身，所謂根正苗紅;又或有個闊老子，讓人另眼相看。就連阿Q與別人發生口角時，都吹胡子瞪眼地說：“我們先前——比你闊的多啦！你算是什么東西?！笨梢?，一些人“吃老子”的思想根深蒂固，大有傳統。

《明史》載：孔子后人就沾了祖先的光，自宋代開始，世襲“衍圣公”的封號八百多年。明憲宗成化二年（1466年）三月，衍圣公孔弘緒奸淫婦女四十多人，勒殺四人，按律當斬。因為是圣人后代，朝廷摘了他衍圣公的帽子，削爵為民，其弟代官。死后，衍圣公這頂帽子仍然傳給孔弘緒的兒子。

同年四月，張天師的后人張元吉（稱“正一嗣教大真人”）案發，奸淫民女，逼取錢財，他竟然在家里建了一座私人監獄，殺四十余人，其中有一家三口被殺者。天怒人怨，最終他被族人所奏，綁赴京師論罪。按律凌遲處死，因其是“天師”，免死下獄，打了一百大板，戍鐵嶺。兒子襲“真人”爵位。兩年后，經多方打點，以家有老母為借口，放歸。

一個在山東，一個在江西，一個以儒亂法，一個以道亂法。因為有個好祖宗，雖罪大惡極，免死不說，后代子孫可以繼續吃祖宗的老本。不過這都是沾自己祖宗的光，若沒有個像衍圣公、張天師這樣風光的祖宗，或是有個不體面的祖宗，咋辦？換房換車換女友，有人便換起了家族世系;蹭吃蹭喝蹭Wifi，有人則蹭起了別人家的祖宗。所以，有些人修家譜前，第一件事便是翻翻中國歷朝歷代的史籍，“考證”一個名人做祖宗。就連開國皇帝也不能免俗。晉朝司馬氏把火神祝融拿來當祖宗;漢代劉邦說黑龍是他親爹;唐代李淵稱太上老君（李耳）生了他們這一支;朱元璋認大儒朱熹做祖宗，不過世人打死也不承認，他只好作罷，后來，反倒有人想認朱元璋做祖宗……

宋末，有個叫林可山的人，聲稱自己是宋初名人林逋（字和靖）的七世孫。其實，林逋一生隱居杭州西湖的孤山，以植梅養鶴為樂，終生未娶，世稱“梅妻鶴子”。真是：和靖當年不娶妻，為何七世有孫兒？想君自是閑花草，不是孤山梅樹枝！這是蹭祖宗蹭出來的笑料。

如今，還有更荒唐的。不少現代人崇尚的是快捷的生活、快餐式的消費、刮風一樣地賺錢，誰還有心思翻故紙堆？也就懶得費盡心機地蹭祖宗了，倒不如像郭某美那樣，直接認個有權有勢的“干爹”，更便捷更實惠。羞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