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布萊希特戲劇與古希臘戲劇之觀念差異

摘要：布萊希特作為現(xiàn)代戲劇先驅(qū)，他與西方上古時代戲劇在觀念上的區(qū)別在于主動選擇和被動選擇，英雄主體和凡人主體。

關(guān)鍵詞：布萊希特;希臘戲劇

布萊希特在書面上開創(chuàng)了“史詩劇”和“間離效果”。史詩劇區(qū)別于代言體為主的寫實戲劇。形式上似乎有些反寫實的特征，往往有講述者一邊講解，演員一邊做圖解式表演。講述者和圖解者都是演員，只不過前者是用敘述體講故事，后者使用的是代言體。兩次大戰(zhàn)后，普通民眾在文化和藝術(shù)上形成了斷代和停滯，藝術(shù)視野和想象力需要重新開拓;思想上受到實證主義思潮和科學(xué)的影響，除了將普遍化的人的概念注入不同的極端的情境進行對比，也注重理性，反對沉浸在感性和小我。正如布萊希特自己說的“我只在頭疼的時候才有情感，絕不是在寫作的時候，寫作的時候我只是思索?！保R丁艾斯林《Brecht- A Choice of Evils》p209）而從運用的手法上，早在布萊希特以前，戲劇就不是只有“代言體”了。由“敘述體”方法帶來的“間離效果”也在布萊希特之前就早已有之。

布萊希特在結(jié)束多年的流亡生涯后回歸德意志民主共和國（東德）并定居?xùn)|柏林，在那里他執(zhí)掌了一個小型劇院，初步貫徹了他的戲劇觀。他是馬克思主義的支持者，認(rèn)同馬克思的社會學(xué)說，“人的本質(zhì)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xiàn)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guān)系的總和?！保ā恶R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p56）表現(xiàn)在布萊希特強調(diào)一種總體的戲劇觀，他的戲劇不是要強調(diào)某個人或某個角色的情感糾葛，雖然往往通過單個的現(xiàn)象切入表現(xiàn)。他真正要講的是一個人在他所處的大背景下的選擇問題。在這個背景下，似乎個人的先天差別是可以被忽略的。不論你的出身是什么，你是誰，你都得做出類似的選擇，是環(huán)境造就了人。這和古希臘悲劇的英雄觀正好相反，古希臘悲劇強調(diào)的是個人選擇，這個選擇凸顯了主人公的某種高潔品質(zhì)——比如不屈的意志，主人公往往因為某種被亞里士多德稱之為“harmatia”的性格因素而導(dǎo)致悲慘的結(jié)局，但多是寧折不彎的角色。以索福克羅斯的《俄狄浦斯》為例，“Oedipus” 是主人公的名字，希臘文意為“腫腳者”，道出了他的困苦身世。他被生父下令刺穿腳踵丟棄在山澗，后為牧羊人所救撫養(yǎng)長大。出生即遭遇不幸可能是他不屈性格的成因，成年后的俄狄浦斯高大聰明，武藝絕倫，這又為他帶來了自負(fù)的性格。這兩種性格造就了一個英雄，也毀了他。因為聰明，讓他能勘破斯芬克斯之謎，成為忒拜之王。同樣，因為執(zhí)著的性格，最終實現(xiàn)讖言，殺父娶母。不屈不撓的窮追猛打，致使身敗垂成，成為自我放逐的流浪者。每一步都是他的自我選擇，并且這個選擇是絕對“顯性” 的，外力的脅迫和慫恿在他面前如此衰弱?？梢哉f，悲劇是由他的選擇引發(fā)的，這里不是探討性格對命運的決定作用，而是點明古希臘戲劇對個人性格的重筆刻畫。反觀布萊希特戲劇中的人物的選擇是“隱性”的。在他的名作《四川好人》中，沈黛的性格比一般的良家婦女都要善良，卻生逢亂世不得不做了妓女，因為他的善良施舍，反而被一群她眼里的“可憐人”欺負(fù)得沒了生存空間。表明在大時代下，做一個逆勢而為的人有多難。沈黛也有一點“顯性”選擇的時候，比如神仙給她物質(zhì)，她是自愿拿來救濟其他人的。這里的顯性選擇是布萊希特太想讓整個情境典型化和人物性格極端化，并不是要突出她的個人選擇?；蛟S有人會說，沈黛最后以假扮惡人結(jié)束自己的善行，這是個人選擇。我認(rèn)為那依然不是她的人選擇，可以說，無論把張黛或李黛放在同樣的情境中，他們除了坐以待斃也只能與沈黛做同樣的選擇，那依然是大環(huán)境替人物做出的選擇。

那么在歐里庇得斯的傳世作品《美狄亞》中，則刻畫了一個相反的人物。美狄亞本是一位公主，如果不遇到了來找金羊毛的尹阿宋，或者就是碰見尹阿宋而不去幫助他，就不會有后來的一系列悲慘遭遇。在幫助尹阿宋逃跑的過程中，她將挾帶的弟弟殺死并分尸拋于途中，使追兵忙于收尸無暇追趕。這部作品要表現(xiàn)的不是“女生外向”，本質(zhì)上還是在講一個有主見的人在面臨選擇時的主動性選擇和不妥協(xié)。正因如此，美狄亞在追隨尹阿宋回國后，幫他計殺叔叔奪回王位。這是為了要和尹阿宋長相廝守而鋪平道路。最后現(xiàn)實證明自己的選擇是錯誤的，又親手殺死與尹阿宋生的兩個兒子，毒殺了尹阿宋的新歡，留下悲憤交加的尹阿宋揚長而去。這里自我選擇的強勢畫面躍然而出。

另一方面，古希臘悲劇善于展現(xiàn)個人情感，所以故事的藍(lán)本往往都是人們耳熟能詳?shù)纳裨捇驓v史故事。顯然，故事在這里并不是古希臘作者們要突出的，只是作為一個殼子。當(dāng)代很多導(dǎo)演將古希臘悲劇放在其他時空中，故事依然成立。如意大利的羅密歐.卡斯特魯奇在德國柏林邵賓納劇院排《俄狄浦斯》時，將背景放在中世紀(jì)的修道院;上海戲劇學(xué)院的孫惠柱導(dǎo)演更排演過一出京劇版的《俄狄浦斯》（中文名字《王者俄狄》），這些嘗試都未曾影響觀眾對俄狄浦斯的理解。如果用萊希特的戲劇觀來導(dǎo)演古希臘的悲劇會是怎樣的情景呢？想必他不會選擇這樣的劇本，因為環(huán)境對主人公的壓力太小了，主人公太強了，他們都是神或神的子孫，他們對世俗的力量不屑一顧。那實在太脫離現(xiàn)實。古希臘英雄們總喜歡推著環(huán)境走，而布萊希特需要的是被環(huán)境擠壓的典型（普通人）?！杜说侠蠣敽退哪衅婉R蒂》編排了一個壓迫階級的典型形象，人性未泯，又有冷酷無情的一面。潘迪拉所屬的階級決定了他的行事方式，算計的前提是不觸碰情感。絕對的理智往往需要冷酷開道，恰如威尼斯商人夏洛克。潘迪拉先生在醉酒后才顯現(xiàn)出他“人”的一面，富有同情心，“眾生平等”在他神性的眼中熠熠生光，而酒醒后他就又回到了他的階級。為了能不再“吃虧”，他決心再不飲酒。布萊希特的本心或是想告訴觀眾，這個兩面人或許不得不保留下他的階級面具——倘若他變成徹頭徹尾的“好人”，會不會像沈黛一樣敗光家產(chǎn)呢？家產(chǎn)敗光以后男仆馬蒂固然可以換一個老爺繼續(xù)他的插科打諢，而潘迪拉老爺呢？今宵酒醒何處？

結(jié)語：對于布萊希特式戲劇來說，更強調(diào)客觀世界對“小我”的作用。古希臘戲劇更強調(diào)“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抗?fàn)帯?/p>

參考文獻(xiàn)：

[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 著，人民出版社1995版。

[2]《Brecht- A Choice of Evils》Martin Esslin著，Methuen Publishing， 1959版。

[3]《古希臘戲劇選》羅念生 編譯，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07版。

作者簡介：

劉也維，上海戲劇學(xu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