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古典

李輝

摘要：尼古拉.薩莫利作品中劇烈的變形破壞了他對古典杰作的精致渲染，迫使我們將注意力從對古典杰作的欣賞上移開，而伸向更加深入的畫面內部。他的作品彌漫著一種恐怖的氛圍，還像是從地獄里爬出的古典幽靈，依稀還閃耀著古典的光輝，讓人產生對于傳統的緬懷。薩莫利的作品反映了現實，反映了文化和政治環境，同時往往創造出永恒的、超凡脫俗的感覺，他的作品試圖用失敗和勝利、放縱和抵抗、間歇和堅持來戰勝當代社會的虛榮心，而非是為了讓觀者安心，而這一切都來自于他對古典的撕裂。

關鍵詞：撕裂古典;尼古拉.薩莫利;皮膚層;恐怖

尼古拉·薩莫利（NicolaSamori ）1977年生于意大利弗利，畢業于意大利博洛尼亞藝術學院，現生活和工作在意大利巴尼亞卡瓦洛（Bagnacavallo）市。他的作品是基于十七世紀意大利古典繪畫和雕塑傳統的啟示，但他又以當代的立場毀壞古典作品，反對傳統繪畫與雕塑，以期探究美的深層含義。薩莫利的作品宛如一只來自古典時代的蠟燭被他點燃融化，這種透露著古典氣息的殘敗在他的繪畫和雕塑中隨處可見，也是他最為重要的藝術特征。

尼古拉·薩莫利沒有在他的作品中直接表明他的立場，他的表現帶有極強的模糊性，他如同一個預言家，在預見災難之后不得不用感性的聲音擊穿理性堅硬的帷幕，像一個突兀而來的噩夢，把緬懷、追憶、質疑、否定從所謂人類試圖掩蓋的和諧假象里撕裂出來，它們戲劇性地糅合在一起，像一份同時具有優雅形狀、迷人色澤、詭異氣味、痛苦味道直教人淚目的黑暗料理，對比與感受是如此強烈。

2015年，尼古拉·薩莫利參觀了柏林博德博物館（Bode Museum）的“失落的博物館”（the Lost Museum）展覽，其中展品包括1945年博德博物館（Bode Museum）火災造成的大理石作品受損的遺骸。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發生在藝術作品上的最為嚴重的災難之一。這些碎片清晰地展示了這種戰亂帶來的巨大破壞。然而，對薩莫利來說，他們從未失去他們強大的審美功能。這些殘缺和不完美的地方讓人想起了丟失和撕毀的東西。它們展示了我們的文化遺產。藝術媒介材料的破壞可以引發觀者對于傳統的緬懷。在當今社會，完美的和美? 的形象是明確的。薩莫利的觀點使得當代的藝術審美更具多元性和包容性。白色大理石上的黑點和不規則的條紋雜質通常意味著它不能用于創造藝術作品。然而，這些不完美和殘缺正是這些材料的獨特之處。薩莫利所用的大理石顯示了大理石所來自的山體暴露在自然的氣候條件下的痕跡，這是時間的痕跡，代表著歲月。

這位藝術家近年來以“繪畫犯罪”而聞名。“如果我的繪畫抱負是從二維睡眠中醒來，”這位藝術家解釋說，“我的雕塑抱負有時是把浮雕從地板上推下來，從里面挖出書卷，把圖像做成一塊白板。”薩莫利的個展INTUS，這一名稱正是指通過一個雕塑性的外科手術窺探雕塑作品的內部。這些雕塑體現了藝術家近年來與繪畫手法一致的藝術表現手法。我們姑且將當代藝術家尼古拉.薩莫利看做是“古典”藝術家。他的創作手法以及題材都基于經典的古代傳統，在先見的經典繪畫或雕塑題材的基礎上，他用毀壞的態度甚至用利器撕裂畫面，或灑上濃酸、或利用油畫顏料的特質撕下畫好的人物的臉孔。在畫面的縫隙紋理之下濃濃的黑暗幾乎讓人窒息。他創造出既有物理意義又有隱喻意義的大撕裂的碎片。薩莫利作品中的古典美只有經由他精湛的表現手法才能有所表現，他和古典畫家不同之處在于，他具有將這一切耗費巨大精力創作的古典作品撕裂的勇氣。薩莫利在接受采訪時這樣表述自己的藝術理念：“我的作品是時間積累的平面，將圖像推向解散。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一個作品的最后時刻，當一種疲憊的形式，在極限的美麗中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喜歡把圖像變成一個破綻，把它的形式置于危險之中。”

薩莫利的作品從神秘感，及其所呈現出的氣氛以及對材料把持的精細程度等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詣，他通過這些方法和途徑，摧毀和重建了曾經輝煌的西方藝術。在摧毀輝煌的古典藝術這個層面上，西方當代藝術家進行了各種各樣的嘗試，但大都如同塞尚那般，讓你在摧毀過后的廢墟上難以捕捉古典的美，像是與古典完全割裂開來一般。而薩莫利的作品的巧妙與獨特之處，恰恰在于，他是在重建完美的古典傳統之后，又果敢地將她摧毀。如同悲劇一般，把最完美的東西，在你的眼前撕裂給你看，這種視覺與心理的沖擊，是薩莫利作品與生俱來的美學品味。

巴洛克繪畫為薩莫利的藝術創作提供了靈感。他的作品體現了時間的消逝、重力的消失、材料的變質等多種影響，有時顯得充滿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有時又顯得十分含蓄。在他的作品中，包括繪畫作品和雕塑作品，那些看起來似乎是顏料融化的效果，在雕塑中有如蠟燭融化或時光侵蝕的效果一樣隨處可見，他的作品似乎在向觀者展示時光的魔力，但是我們不要忘了，這些看似歷經磨難的作品實際上是薩莫利近年的新作。這樣一種時空含混的觀感，讓觀者印象深刻，這也是薩莫利作品具有神秘魅力的原因之一。

尼古拉.薩莫利的作品側重的是對藝術作品的“皮膚層”的表現，即探索繪畫和雕塑的表面，仿佛這種“皮膚層”構成了他的藝術的主體。在薩莫利的工作中，“皮膚層”的劃分類似于地質探究的過程，以挖掘“皮膚層”下面的沉積物。通過破壞畫面表層并形成一個淺層開口，逐漸地揭示了畫面之下瞬時分離的沉積層，從而允許進一步探究，觀者似乎可以透過這一條裂隙窺探古典藝術的奧秘。薩莫利把繪畫的表面看作是一層物質的皮膚，他把作品通過一種激進的物理破壞，迫使觀者的重新審視和感知他的作品。在作品經歷的解構中，繪畫超越了自古典以來的嚴格的二維平面，并在物理上進入觀眾的視覺空間。

無論作品是風景畫、肖像畫還是靜物畫，現代觀者總是被巴洛克藝術家繪畫的細節準確性所迷住。但是，真理不僅僅是外表：繪畫中經常包含確定意義的寓言、微小的暗示和典故，只有具備相應審美品格的觀者才能看到這些，更深層意義的把握往往建立在對古典神學和哲學的理解之上。文化參照的框架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同時審視古老和現代的藝術，會產生令人興奮的、令人驚訝的和揭示性的感覺，從而為只有通過繪畫才能看到的真理開辟新的視角。

像眼睛適應黑暗一樣，“適應”在進入薩莫利創造的視覺空間時也是必要的。我們透過畫面的表面看到殘破的黑洞，透過殘破的黑洞，我們極力向內部看去，尋找表面下的形象。薩莫利的畫作不僅僅是一種藝術表現技巧，而是把作品的表面當作一種表層皮膚來襯托和暗示撕裂的破洞之內的藝術內涵。劇烈的變形破壞了他對古典杰作的精致渲染，迫使我們將注意力從對古典杰作的欣賞上移開，而伸向更加深入的畫面內部。我們開始看到存在于每一件作品背后都可能隱藏著深層次的內涵。作品不受時空現實的限制，將古典主題轉換成一種可以帶有現代意味的強烈的表現形式。

薩莫利的作品，無論是繪畫還是雕塑，都描繪了形象主體的脆弱性。有時這些圖像是用利器割裂并將其從畫布上分離出來的，有時，它們被切成兩半，用手術刀或鑿子剝落，用硫磺腐蝕，或從墻壁上剝離。薩莫利日常創作過程的一部分還包括采用不可撤銷的方式破壞他精心繪制的圖像，這可以被看作是物質在時間長河中的由完美向殘缺的過渡與變化。

尼可拉·薩莫利的人像作品給人感覺縈繞在恐怖的氛圍之中，像是從地獄中爬出來的帶著古典痕跡的幽靈。恐懼的情感表達在他的繪畫和雕塑作品中隨處可見。他的肖像畫作品經常在人物的面部撕裂或刻畫出一個幽深的黑洞，這些洞，使得這些人像看起來驚愕不已，他們半透明的身體潰爛了，有些殘缺不全，有些耷拉著四肢，像經歷過死亡的軀體。薩莫利并不是為了摧毀它們而創造作品。相反地，他在創造之初就已經明確了這種看似不循常理的藝術基調。1520年至1600年間，矯揉造作的洛可可藝術家們創作了了薩科迪羅姆（Sacco di Roma）等悲劇，這是對羅馬城的暴力掠奪的最為直觀的反映。佛羅倫薩藝術家阿格諾洛·布朗齊諾的作品《伊爾·蛇·迪·布朗佐》受到了藝術家所經歷的痛苦生活的影響。恐懼在藝術世界里是一種品格。對薩莫來說，我們又生活在一個習以為常的時代。這種習以為常的影響不僅僅局限于一種精神狀態，他也能在當代的藝術中反映出來。作品瓦萊烏曼娜（Malafonte）描繪了人體蜿蜒的輪廓，具有一種矯揉造作的特征，這幅覆蓋整個畫廊后墻的大型壁畫將這一點在蛇與人體的戰斗中展現出來。蛇從壁畫的中心延展開來，從展覽的一件作品滑向另一件作品：在面向壁畫的黑色卡拉拉大理石雕塑中，蛇已經成為尾骨上的尾巴，尾骨從人物的身體上升到舌頭。在其他作品中，蛇試圖穿透石頭的間隙。在Chièsenza ossa non lascia traccia（一種白色卡拉拉大理石高浮雕）中，人像本身呈現出蛇的纏結形式。薩莫利用寶石、沙子、石灰和泥土組成礦山，構造自己的作品。通過使用這些材料，薩莫利打破了使用具有彈性、厚重感的油畫來描繪身體的傳統。這種創作的方法，也終將變成一種習以為常。

結合文藝復興和巴洛克藝術的戲劇美學所激發的感官穿透力和戰后表現主義畫家的領域，薩莫利精心的繪畫作品，手工雕刻的大理石雕塑和閃閃發光的抽象畫布構成了他反思古典主義和具象形式在當代藝術中的作用的基礎。尼古拉.薩莫利的作品反映了現實，反映了文化和政治環境，同時往往創造出永恒的、超凡脫俗的感覺，他的作品試圖用失敗和勝利、放縱和抵抗、間歇和堅持來戰勝當代社會的虛榮心，而非是為了讓觀者安心，而這一切都來自于他對古典的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