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倫,女,廣東惠州人,人大現當代文學碩士在讀。
我是長短腿,天生的。祖母說我出生撞上了百鬼夜,隔著手術門她親眼望見一個小鬼,咬住我苦苦挽留。碘伏把它燙得發紫,它還是不松口,將我的右腿抻得長長的。做鬼好哇,它要你陪它齊去做鬼呢,祖母說,人都是鬼化的,蠻子生出來全是鬼臉,有一口人奶才有一厘人樣。外公說你祖母又在屙她的金瓜了。他記得清清楚楚,觀音造我造剩最后一小抔泥,家里的仔豬就痢疾了,它們一個個爬到母豬背上嚎叫,不久就要死去。觀音不得不放下手邊的活兒,生無論如何沒有死來得催迫。外公說,觀音是你的觀音,也是豬的觀音呵。只是等祂回來,我那還差一抔泥的左腿就被忘了。
我不能怪前世的伙伴順著羊水氣味找到我,也不能怪觀音和我的祖母、外公一樣,遺忘的總比應該的多。就這樣,我拖著兩條不一樣的腿活在世上,我不知道自己活在世上究竟算多了一點還是少了一點。
我想過不少主意。比如拉筋從來只拉左腿,稍息時固定站一邊,有好長一陣,我固執地單腳跳走路。遺憾的是,它們宛如調配好的精確比例,左邊始終比右邊矮出一個踝。但不管怎么說,我還是懂得了怎么擺弄兩條不同的腿:左腿稍微踮住,右步邁得小一些,換腿的時候膝蓋打的曲要更大。代價是走多了胯骨右邊發疼,腳尖也容易鏟地,但這樣走的確讓我看起來與摔倒無關。
假如我的祖母或外公見到,肯定要罵我的,他們生怕小鬼或是觀音找不見我,我就會成為神憎鬼惱的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