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壁詩：古人的“萬能朋友圈”

于橋

“題壁詩”是什么？大多數(shù)人都很陌生。但是，有一首詩大家一定很熟悉：

橫看成嶺側(cè)成峰，

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

只緣身在此山中。

這是蘇東坡的詩。廬山西麓有座西林寺，東坡某日前來此游玩，心有所感，便在西林寺的墻上題了這首詩，故而名曰《題西林壁》。

題壁，唐宋時期最流行，“文化人”幾乎都在“壁”上題過詩。壁，可以是石壁、寺壁、亭壁，也可以是門板、石磚、臺階，總體原則是：隨性而寫，哪里方便寫哪里。

在沒有微博、微信、朋友圈的古代，題壁詩充當(dāng)了“自媒體平臺”的角色，記錄下古人的喜怒哀樂。木心說，最早的文學(xué)是記錄人類的騷亂。中國第一首題壁詩是周宣王獵碣的石鼓詩，記敘了周宣王狩獵的場景。題壁詩發(fā)展千年，在唐宋時期大放異彩。文人云集，天才扎堆的年代，題壁詩的玩法和用途被無限開發(fā)，其中最重要的功能，是充當(dāng)“萬能的朋友圈”。

如白居易的朋友圈：心煩意亂，欲語還休，一夜失眠。我的好兄弟，可惜沒辦法在夢里見到你。

往恨今愁應(yīng)不殊，

題詩梁下又踟躕。

羨君猶夢見兄弟，

我到天明睡亦無。

驛館是題壁詩最多的地方之一。這條朋友圈發(fā)于公元822年秋天，白居易杭州赴任途中。在棣華驛館，他見到小舅子寫給別人的題壁詩，趕快留言，表示思念。這算是“點贊”和“留言”的早期形式了。如果某天，元稹看到這首詩，續(xù)寫一首，就算是“回復(fù)留言”了。

對于一生漂泊的白居易來說，題壁詩是他和親人朋友之間特殊而重要的聯(lián)結(jié)，是鄉(xiāng)愁的寄托，是溫暖的驚喜，少了書信的鄭重和操作的過程，多了隨性和情趣。對于其他的詩人，何嘗不是如此呢。在交通不便的古代，游子往往惆悵，若是能在千里之外看到親人的手跡，那種“找到一個好朋友”的欣喜，應(yīng)該能短暫蓋過思鄉(xiāng)的傷情吧。

作為古代的朋友圈，題壁詩還有曬日常的功能。如杜甫的朋友圈：秋日游覽夔州南湖，景色絕美！特發(fā)朋友圈以記之。

東郡時題壁，南湖日扣舷。

遠游臨絕境，佳句染華箋。

——《秋日夔州詠懷寄鄭監(jiān)李賓客一百韻》

而且，還有統(tǒng)一回復(fù)功能。如宋之問的朋友圈：《在端州看到小伙伴們——杜審言、沈佺期、閻朝隱、王無竟都爭著題壁，我也要題一首》——現(xiàn)代話，《至端州驛見杜五審言沈三佺期閻五朝隱王二無競題壁慨然成詠》——古文。

聽說，從前文人到了驛館或名勝古跡，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有字的墻壁和廊柱，尋找熟人的訊息、生人的新聞，這個習(xí)慣，還真和我們每天刷朋友圈差不多。

史上的眾多題壁詩中，有一部分女性寫的詩詞，內(nèi)容通常涉及婚姻與愛情，文采平平，而評論者甚眾，此種現(xiàn)象在當(dāng)代貼吧中也很常見。可見千古以來，最佳話題是男女，凡人都愛聊八卦。

少婦幼卿發(fā)帖：記得那時年紀小，尚不知愛情為何物。是我負了你，如今你還恨我嗎？往事如煙，我們就這樣擦身而過。

目送楚云空。前事無蹤。謾留遺恨鎖眉峰。自是荷花開較晚，孤負東風(fēng)。

這是一個叫幼卿的少婦寫的詞。她在題記里寫，年幼時與表兄青梅竹馬，表兄向父兄提親，因未出仕而被拒。幼卿成年后嫁與他人，某日在街上與表兄偶遇。她心中翻江倒海，他毅然絕塵而去。

最吸睛的還是家庭倫理悲劇。鹿氏發(fā)帖：我是世家大族的女兒，被父母嫁給鹿姓官人。婚后一朝有孕，丈夫也分配了外地的工作，只待我產(chǎn)后赴任。沒想到，鹿生貪利，我生產(chǎn)才三天，他就為了早日拿到俸祿，逼我陪他去上班。產(chǎn)后婦人虛弱，不堪舟車勞頓，今將命絕于信州杉溪。可恨父母家族遠在千里之外，不能為我做主，死前，唯有將生平委屈記于驛館壁上，望有人看到后，能為我說句公道話。

這是《夢溪筆談》中記載的故事。言極哀切，頗有詞藻，讀者無不感傷。婦人的墳塋就在驛館后山下。行人路過，多為之激憤，“跟帖”題壁百余篇，甚至成了詩集，就叫《鹿奴詩》。故事和詩文口口相傳，居然將“鹿生”人肉了出來，姓甚名誰，家住哪里，工作單位，調(diào)查得明明白白。

可惜《鹿奴詩》遺散在歷史中，沒給后世深度挖掘的空間。

題壁詩讀多了，會發(fā)現(xiàn)古代也不乏敢于表達的女性，每一位作者都有自己的特點，不過每一段故事都不算新鮮。

題壁詩還能做很多事，都很現(xiàn)代，很“眼熟”。文人寫些報國詩或精彩句子在顯眼的位置，如果被名家欣賞，可能就有了前程。有些僧人，上門請?zhí)K軾等名家免費旅游，在廟中題詩，并以青紗保護，以提高寺廟知名度。而最值得關(guān)注的一點是，題壁詩與當(dāng)代自媒體有著相似的傳媒環(huán)境、內(nèi)容形式，也都可彰顯人性的善與惡。名家與草根齊飛，短小文本受寵，優(yōu)質(zhì)內(nèi)容常常沉底，八卦和妄語容易傳播。匿名者占大多數(shù)、互相不可見、權(quán)威被弱化、交流不同步。

題壁詩也沒能避免網(wǎng)絡(luò)暴力。其實，從上文中的“鹿奴案”中，我們已經(jīng)可見網(wǎng)絡(luò)暴力的雛形。一個死無對證的可憐婦人，一段幾百字的冤屈自白，一座荒草蔓生的凄涼墳頭，激起了古代“網(wǎng)友”們的同情和憤怒，不但跟帖聲援，還要“人肉”男主。知情者說，那鹿生是北宋名臣夏竦的家奴，人厭惡其貪，斥為“鹿奴”。

可是誰又知道真相呢？那女子真是產(chǎn)后三天便上路的嗎？真的是因產(chǎn)后虛弱而死的嗎？鹿生真的是夏竦的家奴嗎？

如果不是真的，那被“人肉”的假鹿生要如何立足？如果是假的，那夏竦身為朝廷重臣，會被牽連嗎？夏家一脈忠良，如果被牽連，不知算不算冤枉？

“鹿奴案”牽扯的是家庭倫理，或許只是影響了鹿某的名聲，而蘇軾當(dāng)年更慘，就因為寫下一首《歸宜興留題竹西寺》，惹了禍。

此生也覺都無事，

今歲仍逢大有年。

山寺歸來聞好語，

野花啼鳥亦欣然。

公元1085年五月，蘇軾退休獲批準，從揚州歸宜興途中題此詩，一為退休獲準而高興，二為淮浙間豐收而歡欣。沒想到，御史們彈劾，誣陷其悖逆。個中邏輯，當(dāng)代人無法理解。蘇軾因此被外放，他做錯了什么？他就是高興來著。

小小一首題壁詩，怎樣被異地的御史們發(fā)現(xiàn)的？說到底，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兩個詞，一個是“有心人”，一個是“帶節(jié)奏”。雖然背后是政敵在搗鬼，可這過程恰恰像網(wǎng)上常見的現(xiàn)象：知名人士一句無所謂的感言，被某些網(wǎng)友抓住不放，帶節(jié)奏，進而引發(fā)罵戰(zhàn)，引出一長串的難堪事件和丑惡嘴臉。要收場，被攻擊者就需要沉默。

木心曾說，遠古時代只有文學(xué)，沒有作家，個人完全湮沒。洞窟壁畫，從不簽名。他羨慕那個無為的，不簽名的時期，瀟灑。但他忘了一件事，有時候“匿名”的背后并不全是瀟灑，可能是無辜的恐懼，或是惡的鎧甲。

那個“鹿奴”，到底是誰呢？

責(zé)編：王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