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華
2000年以后,隨著市場經濟滲透加深和人口流動范圍加大,我國農村社會發生了劇烈變遷。過去二十年間,我國農村基層治理發生了巨大變化。常在農村調研的人都會感受到,大概是在2000年左右,國家與農民的關系緩和。這一時期國家逐步取消了農業稅費,開始給農民補貼。另外,伴隨著“80后”一代成為生育主體,計劃生育政策也逐步被農民主動接受,農村計生工作開始變得好做了。
在一般人的想象中,這之后國家不找農民收錢,還向農民發錢,鄉村治理工作應該變得好做。實際情形卻是基層干部普遍反映農村工作比過去更難,現在鄉村干部的壓力比過去大得多。當前年輕人都不愿意到鄉鎮基層工作,一些考取鄉鎮公務員的大學畢業生,過不了幾年就千方百計地從鄉鎮調走。
從工作內容上看,2000年之前農村工作中的硬任務多,盡管做起來不容易,但是鄉村干部有辦法執行。農村基層治理從強制執行走向了“擺平理順”。之后,農村工作是服務性質的,國家對基層政府的要求高,處處設“紅線”,基層干部缺乏執行政策的手段。基層干部的壓力反映基層治理邏輯的變化。
稅費改革觸發基層治理變化
稅費改革是觸發農村基層治理變化的直接因素。與之相關,國家、基層政府與農民的三方關系也發生了巨大變化。
稅費改革之前,國家能力有限,無法直接為農村提供公共服務,也無法建立起自上而下統一的農村治理體系。當時國家要向農民收稅,基層公共服務和治理成本由農民承擔,“三提五統”由基層收取,用于基層治理開支。那個時期,國家依靠基層政府向農民收稅和執行計劃生育政策,對基層政府的控制較松;基層政府在工作中具備自由行動空間;鄉鎮政府每年只要完成縣政府下達的主要工作任務,再保證下面不發生惡性事件就行了。
取消農業稅最直接的效果是減輕了農民負擔,更深層次的效果是調整了國家、基層政府與農民三者間的關系。
取消農業稅之后,國家不再依靠基層政府向農民收稅,因此有條件強化對基層政府的監控,并倒逼基層政府改變作風。這一時期,國家提出了建設“服務型政府”的目標,依法治國逐步推進,基層治理也被納入這個大的范圍。這一轉變帶動了基層治理的“大氣候”發生調整,即國家與農民關系從“國家本位”和“農民義務本位”,調整為“農民權利本位”。
服務型政府并非一朝一夕完成
九十年代后期,“三農”問題頻發。“三農”問題有宏觀體制上的原因,也與基層政府執行政策時的不規范行為有關系。改革的板子最后打到基層上。
稅費改革之后,啟動了農村基層綜合配套改革,一大批鄉鎮臨時工作人員被清退。同時,國家啟動惠農政策和投入惠農資金,如今“三農”財政支出已經超過兩萬億。國家在農民心目中的形象越來越正面,而農民對基層政府的看法,還停留在九十年代。
國家對農村基層的印象,也是一定程度上停留在九十年代。例如,農村經管部門中一直保留有農民負擔科,監督基層收費行為。實際上,現在農村干部連“一事一議”這類符合政策的籌資酬勞任務都難完成,更別說找農民收費。現在對基層的考核上,如何減輕農民負擔依然是考核重點,如考核未通過,對其實施“一票否決”。
不找農民收費之后,鄉鎮基層政府也被定位為“服務型”。問題是中央提出建設“服務型政府”,更大程度上調整政府工作理念。在實踐中,想要在基層建立起完整的“服務”體系,并非一朝一夕能完成。
稅費改革之后,由于國家與農民關系的調整,基層政府喪失了過去在農民面前的強勢地位。現在農民很容易地通過信訪、市長熱線等渠道,投訴基層政府。12345市長熱線正逐步向農村鋪開。若有鄉鎮工作人員在農民找其辦事時態度不好,農民拿起電話就可以投訴。
通過這一套體系設置,基層政府工作的作風有很大轉變,鄉村干部的官本位思想逐漸退出,農民在基層干部面前的強勢地位也逐漸樹立,相對于稅費改革之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現在的難題在于,就像過去政府與農民關系是單向的,現在農民在基層政府面前的強勢地位也是單向的。即,基層政府對于農民的“服務型”關系,缺乏制度上的約束。
譬如,凡是農民撥打12345市長熱線反映訴求,相關部門都要按照規定在限定時間內處理和回復,并且處理后還有其他部門回訪,從被服務對象的滿意度方面考核政府相關部門的工作態度。農民可以為任何事情撥打市長熱線,無論訴求合理與否,都要處理。對于不合理的訴求,甚至對那些對鄉村干部有意見而惡意撥打市長熱線的行為,也沒有手段約束。在正常的制度體系下,權利與義務是對等的。只講保障農民權利,不講農民應盡的義務,這樣的基層治理關系,無法長久維系。
真正成熟的“服務型”關系,建立在基層政府與農民關系制度化的基礎上。當前國家倡導的“服務型政府”目標和依法治國理念,主要針對的是基層政府,對農民的要求還比較低。
在鄉村治理工作中,并非所有的農民都是“弱者”,也并非凡是農民提出的訴求都是合理的。
“擺平理順”的基層治理邏輯
我們在基層調查發現,當基層人力物力過多地耗費在應付一些農民的無理訴求上時,基層政府回應農民的合理訴求的能力,自然會打折扣。
現在農村基層工作中流傳著“會哭的孩子有奶吃”的說法。也就是說,越是不講道理的農民,越是會鬧的農民,他們的訴求就越會得到滿足。這反映了基層治理的不正常邏輯。
首先,國家沒有賦予基層政府區分農民合理訴求的能力。
其次,在基層治理中,越是滿足農民不合理的訴求,就越會助長鼓勵農民爭當“釘子戶”的風氣。基層干部盡管也知道這一點,卻是無計可施。
“擺平理順”就是道理。在此背景下,利益安撫就成了基層工作的最有效手段。一些基層工作中就出現了“人民內部矛盾用人民幣解決”的辦法。
因此,目前的農村基層治理,距離建設“服務型政府”目標和依法治國落地生根,還有較長的路要走。當前要做的是,打破對基層治理的想象,打破對基層干部的刻板印象,從實踐的角度建立國家、基層政府和農民的相對平衡關系。這其中的第一步是,要按照法治原則,對農民訴求作出區分。
(作者系武漢大學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