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蕩漾（組詩）

干海兵，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一級作家。已出版詩文集《夜比夢更遠》《大海的裂紋》《遠足：短歌或72個瞬間》等多部。現為《星星》詩刊副主編。

羊樓洞的車轍

被雨水剜去的那部分

回蕩著長江鐵質的聲音

被月光剜去的那部分

芒草瘋長，桐油燈如火屑

被茶葉剜去的那部分

飛向伊斯坦布爾，一小杯

時光的回音

赤壁之腋，獨輪車在黃昏

空空蕩蕩地呻吟

經過的小花

矢車菊，謝了

經過的小草

車前子，背負著300個寒暑

羊樓洞，你為什么有那么多

叮叮當當的傷痕

車輪吻過的遠方

是茶葉馱來的新娘

新娘從漢陽來，轉過藏青色的

無言無語的消瘦的冬天

月夜黃姚

溪水流著流著就拐向了黑夜

月亮碎了，青石板的小街

螢火蟲提著

那孤星般閃爍的柿子

我來過這兒，是被微風

還是被懸鈴般的夢囈，叮當在

一去難返的青苔上。我來過

小巷漂浮的魅夜的腹部

大榕樹垂向故鄉，石階上

叩頭的鯉魚

有三百年圖騰的秘密

斑斕的夢境倒映著遠山

竹林和似是而非的小徑，一個

美少女在雕花的窗前側身遠望

是秘語般的9點43分

龍門榕

夜晚的亭子河漂浮著街燈

涉水而過的石頭盈盈三尺，攔住

一身塵土的旅人

而高八丈八的俠客正一手遮天

大胡子滴答著古代的月光

我且要拜一拜：他的十二柄老劍

五人抱的銅鼓

兩截掙扎著上天入地的

沉郁之身

蒼龍在手，我且盡攬這遍地的

碎銀，把古鎮打包發往

中原、嶺南或者遙遠的京畿

我有空空的行囊

我有黃姚五百年迢遙的簫聲

在蒙頂山，兼品茶經

清明多有老邁的雷聲，和

碎玻璃般的鳥語。一枝一葉

浮沉的雅雨中有江山、塊壘，銹色

有剪裁過的皇帝和小徑

茶道十八式，噴薄而出的

還有印度洋帶病的春天

那些最嫩的雅女婉轉而過，瓷的枝條

把石花扶成氤氳的繁星，把黃芽的回頭一眸

埋伏在茶經中容易迷路的章節

只有甘露隨風而起，隨青燈、隨石室，隨

吳理真清掃蒙頂山上螞蟻般

涉水而過的未亡人

群山呼嘯，如一千萬枚帶心事的響鏃

如一千萬瞬春光繡在銅壺的乳房

我在小小的海中擊礁石而歌，以一杯模糊的

時間養大縛劍的雅魚

我以一杯蒙頂茶從此小舟逝，從此

不再呵責人間冷暖

文昌椰林灣的星空

啊，人馬座的星云，或者

大熊座所有漏洞一樣的

星星。你們比我腳下的海水

更令我發涼

如果傾盆而下，椰林灣會

結出冷色的葡萄

我在沙灘上端坐如儀，像昨天

剛剛離去的古人

他們把星星刻在海浪上

曾經有一萬顆憂郁的

被風吹向了，上空

啊，人馬座的稀薄的星云

你們如何聽到人和馬

彼此扣擊內心的，回聲

你們把蒼白的行走橫陳在

椰林灣的上空

直至油盡燈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