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東風
那是一個春天,機關門前的幾株榆葉梅花開的正艷,我從援疆干部手中接過了那雙土布鞋。鞋上似乎還散發著淡淡的花香。
今天正逢24節氣的雨水,萬物復蘇,青草萌芽,或許春天是一個易于傷感的季節,不知怎地,我想到那雙鞋以及鞋盒上的畫面,勾起了過去的回憶。
起初,我對那雙鞋沒有太過在意,倒是鞋的包裝盒深深地吸引了我。上面印制著一位滿頭銀發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鏡,低著頭,坐在低矮的板凳上,用鋼針納著鞋底。此景讓我頓時迷離,一時辨不出今夕何年,于是,圖案漸漸在我眼前變得模糊,把我的思緒帶回到幾十年前那些永生難忘的情景:煤油燈火如一顆豆粒,閃閃晃晃,就著微弱的燈光,母親正納著鞋底。燈光把母親的身影投在墻壁上,讓她比平時高大了許多許多……
匯河是我童年居住的連隊地名,它像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佇立在博爾塔拉河岸邊。那時的兵團連隊十分貧窮,人們的生活很清苦,微薄的收入全都用在果腹上了,沒有閑錢購買衣服和鞋襪,大多是手工制作,大人小孩一年四季腳上穿的幾乎是清一色“千層底”布鞋,黑的是鞋面,白的是鞋底。
做鞋,在那個年代,是女人必備的一項技能。母親的手不是十分靈巧,做的鞋也不甚精致。她曾無數次自怨地說,當姑娘時是不會做鞋的,而是有了我們,才去和連隊的大娘、大姐們學做的。母親做的鞋雖說不上美觀,速度也不快,但她知道珍惜時間。
母親是個家屬,那時也與當職工的父親一樣干著大田里的活。在記憶里,幾乎沒有見過母親歇下來過,時間在她眼里就像一只鳥,生怕一松手就飛跑了,她不敢有絲毫分心,把所有的閑散時間都用上了,每到換季的時候,母親總會提前為我們一大家子備好新的單鞋、棉鞋,穿在腳上,暖在心中。
做布鞋工序復雜,在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耳濡目染之中,已深深印在我的腦海里。先說這打袼褙,在我們河南老家俗稱“被殼子”,是做布鞋的基礎材料。晴好的夏日,取暖的冬季,母親總會把我們補了不能再補的破衣服剪成規整布塊,連同做衣服剩下來的零碎布頭積攢到一塊,等湊夠數了,擇空就用漿糊涮一層,貼一層,貼完桌子、貼面板,等貼完了,腰也累得直不起來了。
有了袼褙,母親就開始用備好、適宜我們腳大小的紙鞋樣拓出鞋底雛形,接下來,就是納鞋底了。納鞋底往往是在夜晚進行的。晚飯過后,不久天就黑了,母親會把煤油燈點亮,拿出裝有鋼針、麻線、錐子、頂針、鑷子、松香的針線筐來,這如同制鞋廠的一個個設備,此時,都濃縮在這個籮筐里,等待著母親調遣了。
記得母親納鞋底用過兩種線繩,起初是麻線,它取材于連隊種植的亞麻,我見過母親搓麻線的情景,松散的麻線在她的手下和腿上三翻兩滾,像一個個有生命的精靈,沒有多長時間,就神奇地變成了一條條均勻而結實的麻繩。后來,門市部有了機織的白線索子繩,這才把母親從原始的手工搓麻線中解放出來。
不論是麻繩,還是白線索子繩,都很生澀,時間久了,針就會變鈍,母親便把針尖在發間“潤”幾下,讓針頭變得油滑,實在用針扎不透的時候,就用針錐子先戳個孔,然后再插針走線。有時候手累了、沒勁了,就用“老虎鉗子”往外拔針。
小時候,我也曾一時好奇,拿過母親納了一半的鞋底想要試一下。可是,使上了吃奶的力氣,用鑷子、用雙手,甚至用上了牙齒,都不能將那扎在鞋底的針拔出一分一毫來。母親的手是有著神奇力量的,那時我總這樣想。
有句老話:納鞋不用錐子——真(針)好。其實不是針好,而是這針線活賦予天下母親的一份責任。一雙鞋底納好后,母親的雙手已是傷痕累累,裂痕斑斑,還時常會被針扎破,鮮血直流,叫人心疼。
母親說,有了密密的針,才有耐穿的鞋。你要是少了一針,就少穿十日;少了一線,就早爛十天。做人又何嘗不是這個道理。就這樣,“嗤嗤”穿線聲的伴奏下,每一針都間隔均勻,每一線都收緊勒實;每一針都準確無誤,每一線都絲絲相扣。那細細的針,飽含的是母親對生活的細細思量;那密密的線,蘊藏著母親對兒女的無限付出。
鞋底加工完后,母親用襯料剪裁成鞋幫,再用漿糊把絨布和襯料鋪平,將其反面粘合住,滾好圈子邊,就開始“上鞋幫”了。再經過往復穿針,循環走線,盤著的雙腿伸開又蜷起,傴僂的腰背直起再彎下,困了揉一揉眼睛,累了按一按腦袋,夏天擦一把額頭上的汗水,冬天搓一搓凍麻的雙手,直到一雙有模有樣的布鞋縫制完成。
為了給我們做鞋,母親不知道熬過多少個夜晚。在半夜夢中驚醒時,昏暗的燈光下,常聽到那熟悉的來回拉動的麻線聲,還在一直響個不停,那聲音成了最感動、最溫柔的催眠曲,伴我漸漸進入夢鄉。
兒時淘氣貪玩,推鐵環、打沙包,上樹捉鳥、下河打魚,鞋子穿不了多久,大腳趾便露出頭來,有時鞋幫還好好的,鞋底前后腳掌處就被磨穿了,實在穿不成了,母親心疼我們,再接著趕制,做鞋便成了她工余生活的全部。
印象里,那時的冬天十分寒冷,尤其上初中,要從我居住的八連走兩公里多路才能到營部中學,為了不讓我們受凍,母親早早開始著手做我們穿的棉鞋了,她把平時積攢成縷的羊毛一點點地扯開攤勻,絮到我們冬天穿的大耳朵、系鞋帶的厚實棉鞋里。從記事起,我們兄弟四個的腳、手、耳朵從來都沒有凍腫過,孩提的美好時光,就這樣在母親的一針一線里悄然溜走了。
歲月如梭,轉眼間時光悄然而去,土布鞋早已退出我們的視線,母親也早已不再做鞋,已耄耋之年了,還是閑不下來,近些年又開始納起鞋墊,她把我們穿不著的舊衣服收羅收羅,又打成被殼子,從事著老本行。她說,鞋是納不動了,趁著還能動彈,給你們和我的孫子們再多納幾雙鞋墊,每每于此,我的心里就陣陣酸楚。我知道,這是母親的鐘愛,更是對歲月的追憶。
棉布疊千層,麻線穿萬針。母愛是一雙老布鞋,它溫暖了一個孩子的童年、甚至整個人生。一針一線,用簡單到復雜再到無語可描的詞匯,把握著時光深進的步履,在穿梭中將母親那樸實無華的縷縷情懷,釋放成最美麗的心景。
黑色的鞋面,白色的鞋底,永遠是人生的底色,化作的卻是我們腳下的路!
責任編輯 胡 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