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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女

2020-09-10 07:22:44曾秀華
綠洲 2020年5期

曾秀華

那之后,我就不再關心林嵐的消息了。我只想隱藏起來好好生活,將過去的一切統統忘掉。有人將這種事叫原罪,或者隱藏的罪行什么的,我無所謂。假如林嵐有一天成了真正的詩人,我祝福她成為青春詩會的天后,若干年后成為世界級桂冠詩人,那樣的話,她更不會輕易透露什么了。

可事物的發展自有其內在邏輯,二十年后的一天,林嵐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我孤身一人生活,養著一只叫萱的貓,這讓我感到慶幸,沒有人見證我的這一偽裝性極強的歷史性時刻,但隨即我又產生一絲狐疑,客人是否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這種想法讓我有一種明知被窺視卻又要裝作不知道的不自然感。

能給我一杯水嗎?林嵐問。

這句開場白讓我有了事做,不會因為前面的不自然感持續狼狽下去,因為暖瓶沒水了。我如獲大赦般地走進廚房,冰涼的手指碰在燃氣灶旋鈕上,發出可怕的噪音,還好,只扭了一下,啪的一聲響,藍色的火苗如同細密的小蛇,從各自的小孔中探出頭來,滿意地吞吃氧氣,呼嚕嚕地開始燃燒。是啊,連火苗都比我自然。

我回到沙發那兒,林嵐正在打量我的老巢,她的眼神決定了她打量的內容,那原本應該是置于陌生環境中人的本能,可是,她更像從蛋殼中剛剛孵化的龍,我再次想起了《冰與火之歌》中那三條誕生于火焰的龍,得意洋洋的王者。看到我,林嵐屏退了龍,用了比先前更生動的微笑禮遇我。

過得不錯嘛。林嵐依舊是林嵐,什么都沒有變,世界隨著她的目光在游移,她指著陳頌從江蘇帶回來的絲綢屏風擺件問:那是什么?還沒等我回答,她又說:《漢宮春曉》遇見絲綢果真是好的,比在畫紙上更親切些呢。

事實上,我一直覺得這架屏風擺在屋里有些不搭調。我任由她那副君臨天下的樣子不斷爆表,并沒有搭話,面對自問自答的他者或者說王者,我懶得像之前那樣,擺出一份寵臣的嘴臉,賣力地隨聲附和。

大概她終于察覺到了什么,竟一下子客氣了許多,用了完全令我陌生的和悅表情說:你是不是覺得有點突然?我事先也沒打個招呼,就這么過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笑瞇瞇地看了眼門上的貓眼。

我隨即想,如果今天看了貓眼,還會讓她進來嗎?你怎么找到我的?我嘴里問著,耳朵里卻嗡嗡直響,聽不到她在說什么。

林嵐變化不大,我是說,她甚至變得更漂亮了,盡管她以前就很漂亮,現在卻帶了點陳丹青筆下的女性氣質——神秘、溫婉,哀愁,但同時也足夠強大。她身穿價格不菲的真絲長裙,腳穿素凈的透雕復古堆花鞋,頭發文藝范十足地挽在腦后,一根造型不俗的銀簪子透露出古意與輕俏。

這讓我想起那個將馬蘭花當簪子用的輕狂年少時代。

那時,我們一起寫詩,一起排練詩劇,哦,我們的云上生活。

回到家,我母親告訴我,云湛剛剛離開。云湛是我們中年齡最小性情最柔弱的一個。

她投宿在我家,見我未歸,說去迎我。我原本就對她心存厭惡,便賭氣不去找她。想著一會兒見到她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便趕緊上床裝睡。隨著倦意襲來,我真的就那樣睡去。

第二天醒來并不見云湛,我第一個念頭便是趕緊告訴母親昨晚的事,母親不在廚房。妹妹說,天不亮就有人來喊母親回醫院應急診,說是有人喝農藥自殺了。是高中部的一個女生。

我第一反應是林嵐,但自殺的卻是云湛。當然是云湛,柔弱的云湛自有超拔的烈性!回到家,不堪母親逼問的她,吞服農藥自證清白。那位繼父一直在醫院守著,直到云湛被推出手術室,他才說要去上個廁所。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他跑去學校教師宿舍,將一片從錛上取下的刀片刺入正在午休的羅老師的脖頸,而后自刺而亡。

手機突地響起,把我的思緒從灰暗與血腥中拉回來。是陳頌,我前男友。我離開沙發,走到窗邊聽電話。小瑾,我20分鐘后到你家小區門口。你準備好了嗎?

陳頌昨天打來電話我沒接,他又在微信留言,說要帶我去一個好玩的地方,除非我回話,才會告訴我去哪里。我打了個問號,他趕緊說是去我家鄉紐根林斯的野馬澤。過了好半天,我發了個不稀罕的表情。陳頌說,野馬澤附近的山里最近發現了一種超能量紫水晶。他的語氣聽上去更像是某款魔幻游戲中的玩家。我會為你找到最大最完美的那塊,他說。我沒接話,他又給出了這場大戲的卡司陣容,以此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陳頌的朋友圈除了新生代畫家就是新生代跨界玩家,個個都喜歡跑來跑去,身后都有一個巨大的微信粉絲團。

我沒再說什么,感覺再說什么都像是廢話。對于一個已是過去式卻一心只想復合的男人來講,動機可以演變出成百上千種造型取悅女人,是一個因變量大于自變量的活躍性小宇宙。

我告訴他我不去,語氣冷漠得足以引發吃瓜群眾遐想。我看了眼林嵐,她正在翻看陳頌的設計圖稿,純手繪的服裝設計,建筑圖紙,陳頌是一個愛好廣泛的設計師,小我五歲,去月球探寶是他的終極夢想。

別!大家都到齊了,整個車隊都在往你家方向集結,我這個豪華版南瓜車專候——專門伺候公主殿下您。你其實什么也不用準備,我全都備齊了。晚上咱也不住帳篷,住玻璃陽光小木樓……

我只好去了洗手間接電話。我真去不了,你們去吧!

陳頌有點懵。什么意思,昨天你也沒說不去啊!

我也沒說要去!

不是你哭著喊著要回家鄉的嗎?說辭職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回去草原上洗洗心肝肺,這可專門為了你!陳頌急了。

真的謝謝你,陳頌,我有事,去不了,你們去吧!

你這到底為什么呀?來大姨媽了?陳頌那邊安靜下來,肯定是避開人了。

陳頌,我們已經分手了,你就別煩我了!我掛斷電話。其實我完全可以借此將林嵐請出去,可我就是做不到,我不清楚自己想要干什么,感覺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個時候,我一心想把自己包裹起來。

廚房里,水壺發出尖利的嘯叫,林嵐比我先一步踏進廚房。

廚房挺漂亮!林嵐已經關火取下水壺,就像女主人,我反倒成了拘謹的客人。中午我可以為你做頓午飯,我在印度學過一種最古老的咖喱飯的制作,還有日本料理。對了,是你男朋友的電話吧?瞧你還和小時候一樣,動不動就臉紅!印度人說容易害羞的女人是高種姓的王族后裔,我倒認為,應該是剎帝利的戰士種姓,英勇,頑強!林嵐的夸贊讓我怎么聽都像是在嘲諷。

是啊,當年我放棄再高考,當了逃兵,投奔了城里的親戚,到第二年才考上了一所二流大學,學法律,畢業后進了一家律師事務所。在那里,我遇見了我丈夫,一位杰出的地產商。結婚五年后我們離婚了。因為是男方出軌,我得到了豐厚的補償,得了這套復式。但總體來講,我依然是個失敗者,因為直到現在,我都形單影只。

面對林嵐的夸贊或者說嘲諷,我含混過去,拿出咖啡研磨器、玻璃壺和杯子。

是在天貓上團購的吧,星巴克定制款,不,別相信所謂定制款,改天我送你一套英國王室御用陶瓷。林嵐的嘴唇天生有優美的弧線,就像自然天成的花瓣,她火焰狀的頂髻,象征著學識,脖頸上的項圈,象征她的話語字字珠璣。

于是我給高貴的林嵐倒了杯白開水,用她自己的御用水杯。

手機再度響起,還是陳頌。小瑾,你就別任性了,我們就快到了,下樓吧,不然我上去扛你下來!我耐著性子周旋,不想露拙給林嵐笑話。我不去!我一臉平靜。

林嵐在擺弄手機,等我掛斷電話,她沖我舉起手機。上面是陳頌的照片,去年在外灘拍的。他很帥,也很可愛。

你怎么會有他的照片?

親愛的,你已經是第二次問這樣的問題了,剛才你問我是怎么找到你的。現在是4G時代了,只要你愿意,上網就可以查到,我敢打賭,沒有人能真正隱藏起來,如果你用Facebook或者其他社交軟件的話,根據小學時代的照片就能找到你。你和他很親密啊,他是個陽光男孩,可我記得你不喜歡比你小的男生。其實,那個圖書管理員不錯,和你挺搭,面孔歐化,有氣質,家庭出身也很好……還有那個跑國際貨運的牛仔,喜歡收藏,愛野釣,可惜不懂風月不懂你……

我一下來氣了。林嵐,我不管你是從什么渠道收集到這些的,我從來沒用過什么Facebook,也根本沒興趣玩什么猜謎游戲,麻煩你告訴我,到底有什么事?

林嵐依舊一臉微笑。什么事?你真的不記得了?停頓片刻,她從那低處抬起頭來,脖頸形成的弧度含蓄而優美。我還以為,你竭力推掉和男友的約會,是因為知道我的來意。

不,從你進門起,就沒有透露過任何……我居然受她擺布,用起了三段論。

那不需要透露,親愛的小瑾……哦,他是那樣叫你的嗎?林嵐輕輕嘆了口氣。我記得你的小名是萱,萱草的萱,我取的,我的叫龍女,是云湛取的……

你還是直接告訴我好了,你突然找到我,究竟想怎樣?林嵐氣場強大,在她面前的我用的依然是可笑的三段論。

看來你是真忘了,還真是,令人尷尬……林嵐指尖如荷輕撫臉頰,似有萬千無法道盡之苦,思忖半晌終于說:好吧,那時我們曾經約定,二十年后一起去臺灣旅行,就我們三個,不管那時她孤懸海外,還是已經回歸,我們都要去,那里有日月潭,而我們有天地心。兩周后就是二十年后的那個日子。

不,我不記得有這回事了。我一片空白的大腦所敲定的表情,完美地支持了我的語氣。

怎么會不記得,我拿給你看……林嵐在包里翻找,又跑去放在玄關邊柜隨身帶來的一個挎包里找,那個挎包應該是某奢侈品牌,和她有著類似的名媛氣質。就寫在一頁紙上的……不在這里,肯定是落在車里了,我專門帶著的。車就在樓下,我去取……

不用了……抱歉,我真的不記得了。我為她在我面前的連續挫敗感到面上無光,就好像自己真成了薄情寡義之徒。

林嵐笑了。為了這趟旅行,我換了新車,換了新發型,跟著一個自駕游車隊,從深圳一路開過來,就想體驗一把從南部紅壤,到中部棕壤,再到北部黑壤,從水一樣潮濕,到布匹一樣悶熱,再到沙一樣干燥之境的全過程,五千多公里,還真是辛苦。一路開著導航,親愛的北斗導航,就真的把我帶到了紐根林斯,那種感覺真是又痛快又神奇!我敢說,從輪轂上能刮下七個省的塵土指紋。林嵐洋洋灑灑,詩人氣十足。

我耐心等她把話說完,一心想知道另一個關鍵信息。"你剛才說我們三個?

當然。你、我、云湛。

云湛?

到了紐根林斯,我腳沒沾地,直接開到了她畫室門外。

云湛的畫室?她不是……

林嵐張大嘴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才如夢初醒,說:哦,對啊,云湛大腦的病根已經慢慢退散了,不過她已經不記得那時的事了。醫生說,這種情況最容易發生在受過創傷的人身上,叫做選擇性失憶,那是大腦的自我防御機制。林嵐激動地抓住我的手,說:但她還記得我,記得你,記得我們的友誼,她很高興去臺灣前在福建小住,她母親是福建人。她在她母親的家鄉有一個創作基地,你不知道我們云湛現在有多紅,她是藝術界新秀!

我比自己本意還要急切地想要知道云湛的消息。她痊愈了?

痊愈?林嵐笑得很開心,就像我們一直都是好閨蜜。親愛的,當你把自己藏起來的時候,外面已經變了一百回了。

可我母親說,云湛很難再變回正常人。

那要看你母親怎么界定正常人。林嵐眼中閃過一絲輕蔑,她對我母親有著天生的敵意,大約因為我母親總是能夠準確判斷女孩們的心思,包括她們的心機。我母親喜歡云湛,給予云湛的關愛就連其生母也弗能及。母親會裁縫手藝,有一年過年,母親給我和云湛各做了一件款式相同花色不同的上衣,配同樣的玄色長褲。云湛來我家拜年,母親將衣服拿給她換上。衣服的紐扣是母親新學的蝴蝶盤扣,雅致而講究。

這身衣服卻很快退回到母親手中。林嵐當時正在我家,與我下棋,只聽她兀自念出:蝴蝶即使飛在火的余燼邊緣,也可能被突然彈出的火星埋葬……母親聽了,問林嵐念的是什么,林嵐裝作從沉醉中驚醒,忙說那是一位叫葉芝的外國詩人寫的詩,只是與我下棋,走到了絕路,恰好想起,隨口吟出。我當然知道那不是葉芝所做,而是她自己有感而發,心有所指,大約從其母親處知道一些上輩人之間的糾葛吧,上一輩人來自五湖四海,彼此間分作省份互有褒貶。等林嵐走了,母親才忠告我,與林嵐相處,凡事謹慎些。她母親是上海人,凡事總想高過別人。

我不想林嵐再評論我母親,于是問這些年過得怎么樣。

我還好吧,在深圳開著一間會所,完全按自己的心意裝飾布置,經營打理。還算不錯,主辦過幾屆中西詩歌獎的評選,每月舉辦一場到兩場沙龍筆會,在亞洲詩歌界享有些詩名。今天,到了你這兒,突然想起一首詩來。我念給你聽。

在四季停止開花的地方,一個人來到我面前,他帶著正反兩只手掌,他帶著一枚游魂的勛章,他突然出現,穿著黑夜的布鞋,他吹拂著我,他擠著我,他將我完整地擠到世界的手中,在世界的觸摸下我衣飾喪盡,我拋棄了了故土、上天和父母,像一滴淚帶著它自己的女人離開眼眶,它赤身裸體,面前只剩下一條侍從的路……

林嵐停下來,情緒卻像是停留在某個地方。我看著她,直到她看著我。這就是我此時此刻最想說的。

這是你寫的?

不,也許是另一個我寫的,因為他剛好填補了我此刻想要表達的空白。

你遇到了什么?

我只是遇到了不同的自己罷了,不停地和她們作戰,打敗自己,戰勝自己,其實都是一回事,現在我的面前,“只剩下一條侍從的路”……

我不明白。

你會明白的。林嵐的眼睛里閃動著狂熱的光芒。知道嗎?云湛繪制的山海經神人異獸系列,真的是棒極了,她就像是通靈了,你明白嗎?她畫的九尾狐,當你看著其中的一根尾巴時,其他尾巴像是在動,它們就在你面前魅惑著你。她畫的狪狪——那是一種會吐珠玉的異獸——當你盯著它的眼睛看時,會感覺那些珠子正源源不斷從它口中冒出,無窮無盡。還有帝女尸,你會感覺從她身上長出的花朵永恒不息,就像是會蔓延整個宇宙……她的想象力恢弘繪畫技巧詭秘,完全超越了前人,就好像她真正到過上古時期,知曉每個神人異獸,了解它們的終極秘密。

那是一種視覺錯覺嗎?

是,或者不是。林嵐看著我,就好像我這樣的平凡人是無法理解她所說的事的。有一件真人真事,有人買了云湛畫的獦狚——它的樣子像狼,頭卻是紅色的,長著一雙老鼠眼睛——掛在會客廳里,這人是某個制造業集團的老總,那之后,他再沒碰到過競爭對手,還讓一個最強對手瘋了。據說那人經常夢見被巨獸追趕。

看來真是神乎其技了!所以你決定當她的侍從了?我言語中不無諷刺,高傲的林嵐居然拜倒在了往昔最瞧不上眼的小伙伴面前。云湛現在在哪兒?

當然是在酒店!我昨天下午把她從紐根林斯接過來的。

紐根林斯,當然,她能去哪兒,她那時幾乎千瘡百孔,就像裝滿石頭的鐵絲籠,將毫無懸念地成為歲月的泥沙,然后,時移世易,竟然有了這樣驚人的反轉。

你是說,這么多年,你和云湛一直保持著聯系?我問。

我也是幾個月前才聯系上她。林嵐像是回到了某個遍布陰霾的歷史原點,她壓制著情緒,盡量做到風云不動。她改名了,人也變了樣,總之,你見了她準會大吃一驚的。林嵐笑了一下,但她騙不了我,她的眼神露出了破綻,是的,她有事瞞著我,這讓她顯得有些蒼老。她和過去不同了,就好像整部山海經的神人異獸都是她的臣民,她的工筆畫點化創造了它們。林嵐眼中充滿迷醉,放在過去簡直不可想象,高傲的林嵐服氣過誰?更不要說是她盡情嘲弄的對象了。

我無法想象。我坐在那兒,看著面前氣若游絲的咖啡。

那么究竟是誰造就了她呢?知道嗎?一粒不起眼的種子,會因為真空狀態下的太空遨游而發生根本性改變,我想……林嵐看著我,眼中帶著欣喜與調笑,哦,她怎么敢!她如今是怎樣的人我終究是不能了解的,一個人內心的黑暗,恐怕只有他自己識得。

你想說什么!我警告般地說。

林嵐大約覺察出觸碰到我的底線了,忙說: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我不能跟你們去,我去不了。我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你是在擔心你母親,她在敬老院,你每周三和周末都要去看她……這個我已經安排好了,我昨天住進酒店后就去了天倫養老院,請了兩位24小時值守護工,全天候陪老太太,直到我們回來,護工薪水我預支了兩個月。

我暗自吃驚。你怎么……兩個月?

是啊,我們將在這里,還有云湛創作基地所在的城市盤桓十天左右,一方面,辦理赴臺通行證需要時間,另一方面,云湛在那邊有幾個交流活動和一個畫展,剩下的時間我們就在臺灣度過,我在那邊有幾位詩友,我們會分別在宜蘭和花蓮小住幾日。

我是說,你連我母親所在的養老院都知道?

這個我是讓同學幫忙查的,除了你,這邊有十幾個咱們班的同學,你和他們往來不多,但有個人這些年來一直關心著你,想知道是誰嗎?林嵐狎昵的眼神令人生厭。

不,我不想知道,我已經不是小姑娘了。我搖著頭,空洞而蒼白地回應著。我太了解林嵐了,她想將二十年的光陰與二十年前那個黑暗時刻無縫對接,假裝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同學們還會像當年一樣崇拜她,而我會無條件接受她的擺布,把她當做文藝女神,僅僅用一個曖昧的小秘密作為交換。不,老天都不會答應!我告訴她我去不了。

那么,是你因為你的貓嗎?對了,你把自己的名字給了這只貓,這證明你對過去心心念念,把過去的靈魂囚禁在了它身上。放心吧,它不會受到半點傷害。

萱在窗臺上打盹,聽到有人喊,萱抬起腦袋看了一眼。來吧,萱,到這兒來。林嵐伸出手呼喚著。萱是只八歲的中年貓,只偶爾會表現出對人類的依戀,這回它像是感覺到了我的情緒,于是決定無動于衷。當我在心里夸贊了它之后,它卻抬起腦袋,沖林嵐咪嗚了一聲。

看,它注意到我了。林嵐更加溫柔地呼喚:來,萱,到姐姐這兒來。

萱走過來,徑直跳入她懷里。林嵐與萱對望著,眼神迷離,充滿魅惑,她的確有俘獲者的天資。我已經把萱托養給了社區寵物之家,一個叫橙子的姑娘會好好照顧萱。她是個有愛的大三學生,不必擔心她會虐待萱,給它吃毛球害它生病什么的。知道嗎,杭州那家寵物醫院的魔鬼護士被吊銷了從業資格證,這種虐貓的人會越來越少。政府關切市民的所有訴求,所以這是一個偉大的時代,不是嗎?

林嵐說話的時候,我一直都在看著她,就像看一場獨幕劇。真的是為了你所說的那個約定嗎?我不為所動。

那是我們最純真無邪時做的約定,那就如同誓言。

誓言?我們還發誓永不背叛呢!我尖刻地說。

電話再次響起,我的耐心已經在與林嵐的周旋中耗盡,我警告陳頌別再打來。

小姐,我這邊是申通快遞,有你快遞,麻煩到社區門口取一下。

我僵了一秒,告訴他放在社區超市,然后掛斷了電話。

不等我再撿起剛才的話題,林嵐已經說話了。畢竟,我們三個曾經那樣要好,就像紐根林斯的文藝三女神。

你真的那樣想,紐根林斯的文藝三女神?

當然,我們在學校發起成立了第一個詩社,那可是中國版圖西北最西角最后一所邊境子女學校的詩社,我們還創辦了第一份校刊。

是啊,沒有這個第一,恐怕就不會發生另一個第一了,第一起命案。

不,那不是我們的錯,那個與詩社無關。林嵐的手指絞在了一起。

當然與詩社無關,而與……我差點就要說出而與你林嵐有關了,但最后關頭我還是放棄了,深深吸了一口氣。

醫生說,云湛只有不到一年時間了。

你說什么?你撒謊!這不是真的!

云湛得了腦癌,隨時會走,但她自己并不知道,我想帶她完成這個心愿,我欠她的。那她家里人……她只有她弟弟云葫蘆,然后就是我們了。林嵐落淚了。

往事歷歷在目,令人痛徹心扉,我擦掉眼淚,問:你們住在哪家酒店?

當然是在你們這里最好的酒店——世紀金花大酒店,雖然趕不上大城市的金花大酒店,但也還算過得去。不過你今天恐怕見不到她。云大畫家的日程已經安排滿了,明天下午她或許能騰出一點時間。林嵐說,就好像她跟我周旋了半天,這才是她最想立刻告訴我的信息。我感覺自己被玩弄了,她卻笑了:你被騙到了,云湛正在酒店等我們。但我想,最好還是叫個滴滴讓她到這邊來,你這廚房不錯,我想給你和云湛做頓午餐,就我們三個,完全屬于三個閨蜜的時光。

真的嗎?我還以為那是云湛的愛好。

不,我正努力模仿她的生活!林嵐半真半假地說。

站在門外的更像是一個歐洲版的高個兒云湛,而非云湛本人,她幾乎與林嵐一樣高,但穿著打扮更時尚,她穿著露肩黑裙,戴一頂外黑里白的漁夫帽,皮膚白皙,冷淡中透著些許神秘。

我拉開門,看著云湛。這雙眼睛是我所熟悉的,帶著清澈明亮的鹿的憂傷。

萱姐姐,終于見到你了!云湛擁抱了我,令她不得不趕緊放開我是因為手中的卷軸,她將卷軸放下,再次抱緊我。

云湛總是叫我姐姐,我大她半歲,林嵐大她一歲十個月,但她從不叫林嵐姐姐,而叫她龍女。是我給云湛取名鹿的,但此時此刻,我卻不知道該叫她什么,是叫云湛,鹿,還是現在的名字,云中月。

我與云湛相視而笑,她孩子氣地說:萱姐姐變矮了。

不,是你長高了,你比那時高了不下5公分。我笑著說。

你倒是和我記憶中慢慢變化的時間格同步,我是說,我大腦里有一個時間格,為我自動刷新對事物的認知。云湛說著某種我不太懂的邏輯。

我拉她坐下。這真的像是在做夢!我經常會夢見你,夢見帶你逃離!

為什么要逃離?云湛一臉疑惑,倒把我問住了。

我想是因為我們總是被各種東西困惑,各種各樣的壓力,各種各樣的現代人的現代病。我含含混混地說,多少有些狼狽。

你想我,那為什么不來找我?我一直住在紐根林斯。我弟弟說,你是律師,會有各種各樣的公務。我想,或許只有等我有麻煩需要打官司的時候,才會見到一名律師,到那個時候才有可能見到你,我最好的朋友,你會幫助我,對吧。云湛說話依然充滿孩子氣,我慚愧極了,不知道如何做答。

我問她要喝點什么,她說:我聞到咖啡味兒了,給我來杯咖啡吧。我端給她一杯,告訴她,林嵐去購買食材了,準備做一個閨蜜重逢級別的午餐。

像我就不會,我連給自己做一頓簡單的午飯都不會。

我訝然,難道她連這個都忘記了嗎?難道這個也是她需要選擇遺忘的技藝?

我記得你很會做飯。我試探著問,她孩童般地看著我,就像一個孩子在聽自己從前的糗事。受到這一鼓舞,我又說:我記得你的飯盒是最美好的,即使只有蘿卜豆腐和米粒,你也會將它們裝扮得更加賞心悅目。

怎么會!云湛面露鄙夷,我居然有過這樣卑微的愛好!

我想,也許在云湛的記憶里,所有為了取悅他人的把戲都是不快樂的記憶,所以都一并將其選擇性遺忘了吧。

也許是我記錯了吧。我趕緊補救道。

云湛沒再說什么,她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手中那只鑲嵌著金印的咖啡杯上。

我喜歡這只金印,店家應該有很多不同的金印,而你單挑了這一種。云湛研究性地看了看我,又看那金印。我認得這個。這是一種古老的符號。符號傳遞的是一種可以進行瞬間知覺檢索的簡單信息,或者是象征,這只手掌中有一只眼睛的符號,象征幸運之手,表示萱姐姐不會受邪祟傷害。

那是星巴克定制款,我也是隨意挑選的。我說。

你不是隨意的人,看似隨機性的東西,內在自有邏輯。云湛像在自言自語,又將目光放在了林嵐剛剛放下的陳頌的設計稿上,只看了一眼,就說:這是一個男人拿來騙人的東西,它不屬于他!你應該離這個男人遠點!云湛突然激動起來。

我手足無措,臉也紅了。我們已經分手了!我說,想起她的病,我想還是不刺激她為好,于是急忙移走那一卷紙。改天我會還他……

那你還是要見他的。云湛像在要求我立即做出她希望的反應。

我會叫同城快遞寄給他。

你真的會這樣做嗎?云湛眼睛眨都不眨地看著我。

我拿出電話,撥通了快遞小哥的電話,讓他上樓取件。快遞小哥拿走了陳頌的設計圖紙后,云湛才漸漸平靜下來。對不起,我只是不想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可是,你是怎么判斷出來的?莫非你是女巫?我把握著玩笑的分寸。

那些東西根本就是幾個人拼湊做出來的,畫家或設計師,運筆力道方向都有個人習慣,久而久之就形成慣式,就像是一個人的指紋,就算是臨摹,這種白描性質的東西,下筆的細微處也還是有區別的。

我始終保持著微笑:如果你想舒服一點,可以把腳放上去。

謝謝。云湛指著沙發角落的萱說:它是你的貓嗎?

它叫萱。

你把名字給了它?為什么?云湛總帶著孩童的好奇。

只是覺得好玩,你對著一個和你不同的物種,一個皮毛獸,然后叫著自己的名字,和它說話時,會感覺像在自言自語。

萱姐姐真可憐!讓我來陪你說話,只用漢語。能不能讓它挪挪地方,我不喜歡帶毛的東西,它們令人害怕。

我猶豫了一下,我母親也不喜歡貓。我讓萱挪到它自己的地方去,畢竟,它想取悅的人已經離開了。萱跳上臺階,走到二樓拐角處,舒舒服服趴在那里俯視我們。

你說你不喜歡帶毛的東西,可山海經里絕大多數神獸都有毛,而且大多數神人也基本上都是人面獸身什么的。

可我摸不到啊。我會用一周時間畫羊身人面山神或者西王母身上的毛,讓它們看上去就像是自己長出來的,視覺上看得清每一根,但觸覺上,它依然是一個平面。云湛說話很慢。

你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畫山海經的?

云湛第一次出現了遲疑,她將眼睛望向別處,像是在黑暗中辨別方向走。就從我有記憶的時候開始吧,我的第二次誕生。對,我感覺我有第二次誕生。從無脊椎動物、脊椎動物、哺乳動物、靈長類動物、猿猴類動物、人類這樣的順序來的。無脊椎動物,是的,我趴在潮濕泥濘的暗夜,一動不動,身體沉重,承受著一切,嗅聞著灰燼與羞恥,忘記一切,感知一切,我感受得到洋流、冰川、地軸傾角、氣候和生物變化。接著來到脊椎動物,我開始挪動,從房間東頭挪到西頭,追逐著光線,并感覺到了骨骼與肌肉的存在。當明顯的饑餓感襲來的時候,我發現了自己,我是一個充滿占有欲的哺乳動物,正在孕育新的可能。我開始爬行,并以能站起來眺望遠方為榮,這是我的靈長類動物時期。接著是有領地意識的猿猴類時期,即便我的母親也不能靠近我的房間,我會以哭叫來阻擋她的入侵。之后,有一天我發現自己是個懂得閱讀的人類,桌上有一本山海經,我開始閱讀。

在山海經里,我認識了自己不同時期的伙伴,它們企圖以不斷的變形召喚并喚醒我,使我的思緒古老而又年輕,就像用一個謎回應另一個謎。我想,我的靈魂有意識在思維深處培育一個契合之象,使我的內心可感的因素漸漸強大起來,那是一種內在的各種角力之間的碰撞,為了去顛倒習以為常的空間秩序,新的空間激蕩不已,最終令我抵達現實——我的現世生活!它是如此遲緩晦暗,如此無序渺小,如此卑下苦痛,而在我的精神內部,它們——那些古書里的存在物,就像一個個涌動的動詞,更新、靈活、過渡、擺脫、移植、躍動、離棄,哦,每一個詞也都相繼生成一個新的意念,表達在畫布之上,它們就變成無比明亮的存在,它比詩人的詩篇多了一個維度,它是一個更加立體的存在物,我創造了一種新的物體,借以證明我的存在同樣明亮!

云湛說話的時候情緒平穩,表情也十分放松,我想,她也許已經在無數場合重復過這些話了,而這些應該就是她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又一點一點擺脫毒素與病痛的過程,她只知道自己出生了兩次,卻不知道這向死而生背后真相,于是只能用充滿奧義的思緒進行自我填補,并向外界表達她的理解,她的過往,絕不是一個自我巧合,而恰恰是堅強的她走過死亡的蔭谷,最終得以在萬物中閃閃發光的因由。

從前的云湛是羞怯的,不善言談,她果真是變了,也許是癌化的腦細胞使然?我思慮著,擔憂著。

于我而言,這個得到卻總像是以一場重大失去為代價的。萱,你知道嗎?你能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嗎?

我堅定地搖了搖頭。你生病了,你病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云湛無限煩惱地嘆了口氣,說:很多事情我都記不得了,我弟弟說,那是因為我的大腦被其他東西占滿了,他說,如果世界上有一萬個物種,我腦子里就有一萬種它們在我的世界里該有的樣子,那是和這個世界完全不同的樣子,萬事萬物自有靈性,更何況還有山海經里的所有造物……云湛微笑了,那種微笑有一種排他性,那是沉迷于自己世界所表現出來的樣子。總有一天,我會想起那些被我遺忘的東西。

我不知道當云湛重新擁有那些痛苦記憶時,會不會是一場災難。而一想到這樣一個擁有豐富而復雜靈魂的云湛身患絕癥,我就難過得想要大哭。

你想吃點什么嗎?我記得小時候你最愛吃豬油糖包子。我笑了,拿了些甜點給她,還繪聲繪色描述起發生在我家廚房里的那些場景,云湛笑了,她記得這個,并且記得我母親為她做衣服與手帕的事。

那件衣服很漂亮,有美麗的蝴蝶盤扣,后來卻怎么也找不到了,不知道是不是搬家時丟了。

搬家?那是什么時候的事?我沒有告訴她,其實是她媽媽讓她還回來了。

就是我的第一幅山海經畫作《女媧氏》賣出去的時候,那一幅之后,那個人又訂了兩幅。一幅是如魮之魚,一幅是何羅魚。如魮之魚因為會吐珠玉而有聚財之吉,何羅魚則能防御火災。這三幅畫的價格那時并不高,但卻讓我們在鎮上擁有了一個院子,銷售的事我不懂,我弟弟卻很擅長,多虧有他。他們叫他提奧?云,聽上去就像跳云。你知道提奧是誰嗎?

應該是荷蘭畫家梵高的弟弟提奧吧。你弟弟是叫云葫蘆吧?他現在在干什么?

幫我做事,應付所有事。我只管作畫。

他是哪所大學畢業的?這是我作為一名律師的職業病,要想迅速了解一個人是個什么樣的人,應該先從他的教育經歷上入手。

不,葫蘆沒有上過大學。云湛笑答。

那他有孩子嗎?判斷一個人是否為相對正常的社會人,這大概是既能拉近距離又能問出你想要的答案的問題,而不是問他是否已婚,那會讓對方誤解。

他還沒結婚呢。云湛依然在笑。

他三十多了吧?為什么不結婚?他有正經工作嗎?人都說關心則亂,也許急于知道好友的生活處境,我有些亂了章法。

不,也許是沒碰到合適的姑娘,為什么要問這些?

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什么樣的人。

他是我弟弟。他幫我打理一切。

包括他幫你買了這件漂亮的露肩裝?

不,這是林嵐幫我買的。我平時沒有這樣的衣服,我的衣服都是葫蘆的女朋友,是她們給的。云湛有些不安,她趕緊強調:當然差不多都是新的,或者是她們幫忙參考的。你知道她們又年輕又漂亮,眼光不會差……我有時會幫她們在指甲上作畫,但葫蘆會說我是在浪費生命。

是啊,生命,你果然沒有被浪費。我忍著氣輕聲問:這么說,他有很多女朋友?

每次總有一兩個吧。云湛不做聲了,但立刻又為弟弟辯解:她們都愛葫蘆。

是愛葫蘆的錢吧!你的那些畫,賣出去之前,有簽過合同嗎?見云湛一臉茫然。我越發不安起來,擔心云湛的處境比我想的還要糟,但又怕語言過激會刺激到她,便撫著她的肩,說:云湛,這些年,你一共賣出去了多少幅畫?

云湛輕晃著下巴,是在認真思考,然后像孩子那樣笑了。七十多幅吧,那個拍賣商這次又訂了三幅。我想,繪畫真的讓云湛找到了快樂,但僅此而已。她弟弟打劫了她應得的一切。

云葫蘆也要去臺灣嗎?

不會。說好的三人行,怎么會帶他?林嵐會應付所有事。葫蘆送我去機場。

是林嵐開車去接的你嗎?

是啊。我當天正在畫羲和。林嵐恰好就到了,那就像個預言。我弟弟帶她進來,說她就是幾天前給我發郵件的人。我見到了她。我曾經演過她的詩劇,她羞辱了我,但這次她承認我曾是她的靈感之源。我從她的目光中看到了很多東西。這讓我知道怎樣去更好地畫出那些神人異獸的靈魂,像火、像水、像黑暗、像深受誘惑的靈魂。

我為云湛汩汩涌動的思緒感染,想著那些過往,忍不住動容,但又怕影響云湛,只得說:林嵐在南方奠定了自己在整個詩壇的地位,那是她的理想,詩人的理想。我干巴巴地說著,試圖在兩位好友之間做一個調和,很顯然,云湛的記憶還殘存著那場詩劇帶來的傷痛記憶,如果某一天云湛終于找到缺失的記憶片段,發現兩位好友曾以某種殘忍的方式傷害了自己,又會是怎樣的反應?

我們一直斷了聯系,直到今天早晨她敲響我家的門。

是什么讓好朋友失去了聯絡?云湛突然問。你們最后一次見面是什么時候?

20年前,我想應該是在高考前。我岔開話題:對了,你帶來的卷軸是給我的嗎?聽林嵐講,這是你最喜歡的一幅。

它花了我兩個月時間,我作畫通常很慢。云湛將卷軸鋪開在地上。這是一位名叫于兒的神人,居住在夫夫山,她能馭蛇,出現之時有神光伴其左右。少女時代的你就是這樣,自帶光芒,能體察神凡兩界。

畫中的于兒一襲重繡長袍,赤足踏蛇,御風而行。

能夠御蛇?好吧。我做出印度玩蛇人吹笛的樣子,逗笑了云湛。我還自帶光芒?體察神凡兩界?我笑出了眼淚。

當然,我和林嵐,我們不就是神凡兩界嗎?她高高在上,以女神自比,而我不過是個土里土氣的鄉下丫頭。說這些時,云湛顯得很認真。你給我取名鹿,而我給她取名龍女,仙凡兩界,不言自明。她稱你為萱,萱是百合科屬,既能生于仙家,又能長在凡間。

我從未想過有這樣的深意。我的確從未做過此想,我對云湛說:我妹妹很崇拜你,最喜歡你筆下帶著翅膀的小豆仙。

雪兒現在在哪兒?

她在成都,丈夫在萬達影視做高管,她在電視臺做編導,指導實習生,生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

你呢?聽林嵐說你獨身?

結過一次婚,他現在是房產大亨,我們結婚的時候,他還不是,有一天他愛上了另一個女主角,就是這樣。不如說說你吧。

我也結過一次婚,你認識的,姚燁,那個在詩劇里扮演鹿女父親的姚燁。

我想,冥冥之中,也許一切就是這樣安排的。在人們的想象中,她與繼父關系曖昧,現實中,她嫁給了在劇中扮演自己父親的男人。想象與現實有著耐人尋味的聯系。姚燁人很好,后來怎么了?

姚燁人很善良也很愛我,但我不能生養,又怎能拖累他?而且,他和我弟弟也處不來。但我們還會見面,在一起。你會說這就像我母親吧。也許吧!我母親現在和她的第一任丈夫在云南生活,他們的孩子云麒麟一直對監獄生活情有獨鐘……

正說著,云湛的電話響了。是云葫蘆。云湛看上去有些緊張。我接嗎?

沒有想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我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于是建議她打開聽筒接。

姐,說好完事后就給我回電話的,我可一直等到現在!云葫蘆抱怨完,又說:我已經接到北京來的劇組了,一共四個人,其中一個小妖女上來就叫我帥哥,說是早就聽聞我大名,我就想我云葫蘆何德何能……

他們是什么人,是要找你拍戲嗎?云湛打斷他的話。

姐,你惡心我呢,我拍什么戲。他們是來找你的,就是我上回和你說的,他們想就那部山海經的動漫大劇和你談,談劇里的人物形象設計,想和你簽約合作,我把他們接到酒店了,和我們住同一家酒店,我現在就過來接你。

你和他們談吧。

我怎么和他們談?我可不懂那些什么傳統現代審美潮流什么鬼的……再說,他們說了要和你談。咱不是說好的嗎?就你本人簽個字,他們就可以把廖先生收藏的畫作做進一步的影視形象使用……這個不同于二次拍賣。

這些我也不懂。要怎樣簽字?你帶著我的印章還不行嗎?

不行,人家是很懂法的一群人,就怕以后攤上官司……

萱姐姐是律師,你不如和她講,好嗎?云湛不由分說將電話塞給了我。

我已經聽了個八九不離十,對云葫蘆說:你說的廖先生就是你們的代理拍賣商嗎?

萱姐,你說的是什么代理拍賣商?云葫蘆強壓著對姐姐的不滿,還算客氣地向我擺出求教的姿態。

就是那個把你姐的畫拿去拍賣行賣的那人。

是啊,他姓廖。

你和廖先生簽了代理銷售合同嗎?

簽過一個。就第一次開始合作的時候。后面就省掉了,都是熟人了嘛……

我在心里罵著愚蠢,卻又不得不耐著性子。那是個什么合同?

就像你說的,代理拍賣合同。云葫蘆圓滑地說。

那這位廖先生還算講良心,影視公司現在需要影視改編權,依然需要與著作權的所有者——你的姐姐進行洽談。

他必須講良心,不然我……云葫蘆想撂狠話,但又打住:對了,萱姐,這影視改編權是不是又意味著一大筆錢?我姐又要發財了?聽說現在拍電影電視劇很來錢的……

云葫蘆毫不掩飾的貪婪令人反感,我沒理他,而是讓他轉告影視公司的人另約時間談。我想,這些人既然大老遠從北京來到這個八線以外的西北城市見一位作者,就必定有足夠的耐心。我得向云湛了解清楚她的想法,保護好她的權利。

我真想找機會問問云葫蘆,你明知你姐身患絕癥,為什么只想著賺錢。

林嵐花了比我想象中更長的時間,去準備閨蜜重聚的午餐食材。

當她再次摁響門鈴時,我正跪在地上欣賞那幅《于兒》。我被云湛的工筆畫深深吸引,感覺自己被光芒照拂,但背景中的黑暗卻像是在蔓延,一團一團卷裹著靠近。

我想這與自己的心境有關,事實上,我一時還無法接受,三個二十年沒見面的朋友,在幾個小時后迅速融入彼此的生活,她們之間曾有過那樣不堪回首的過往,她們因為這段過往斷絕了消息,卻因為一個無法考證的約定——這個約定已經成為某種意義上的誓言——重新聚首。

我幫林嵐將食材拿進廚房,告訴她云葫蘆剛被打發走,林嵐說:我還以為北京劇組明天上午到,看來他們等不及了。于是又說起這個劇組的來頭背景,拍過哪些劇。

我不禁感慨:你進入角色真快!見林嵐一臉錯愕,忙又說:聽云湛說,這些先前都是云葫蘆在打理。

林嵐苦笑道:云葫蘆原本堅決反對這次行程,后來云湛以不再做畫為威脅,他才勉強同意,又討價還價,安排了和北京劇組的這次會面。后面,咱要幫云湛拿主意簽約,規范她的財務管理,另外,還要辦赴臺通行證,有很多事情要做。對了,我下一本詩集會在國外發行,可能還得回趟深圳。云湛呢?

她有些累,上樓休息了。你說她身體能撐得住嗎?

她是能留下點東西的人,我們能幫一點是一點。讓她好好睡上一覺。我住她家的時候,感覺她作息規律混亂,晚上,畫室亮如白晝,她就睡在里面,畫室很高,屋子中央有棵樹,就是咱們那兒的原始野蘋果樹,屋頂用鋼化玻璃、鋼梁做了特殊處理。她的床就在那樹下,有風的日子,屋里的樹枝也會跟著晃動,感覺整個世界都動蕩不安的。可她竟然能在那樣的環境里,心無旁騖地睡覺,畫畫,也不知道她是在睡覺還是在畫畫,藝術家都是半瘋的半人……

誰讓她是頭鹿。我笑著說。

林嵐猶豫了一下,突然說:以后能不能別提這個了?鹿女龍女什么的。

我正要問為什么,樓上傳來云湛的叫聲,像是被什么東西嚇著了。

去看看吧,可能又做噩夢了,你別緊張,也告訴她別緊張。林嵐沖我笑笑。我來做飯,得抓緊這最后的機會,不,是不多的機會。

云湛并沒有做噩夢,她只是不喜歡萱在床上。我推開門的時候,萱從門縫悄無聲息地溜走了。萱在我床上,嚇了我一跳。云湛向我告狀。

它不會再來了,它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家伙,你已經連著傷了它兩次自尊,相信我,不會有第三次了,今后它也不會再打擾你了。我溫柔地對云湛說:龍女說,你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覺。

她回來了?以后能不能不說這個了——龍女鹿女的,我們那時都太天真了。我一怔,沒想到她們兩個會說一樣的話,難道她們真的在不自覺地模仿對方?包括對方的想法。你們,我是說林嵐,她是什么時候去的你家?

大約三個月前吧,那是她第一次出現,這次是一周前,她花了一周時間才說服我弟弟。

也就是說,她出現不是因為想起來我們的約定?

什么約定?

她對我說,她回來,是因為我們二十年前約好去臺灣島。

云湛笑出了聲:她那部詩劇里有這個,鹿女和兩位好友約好,二十年后去臺灣島旅行。

你知道啊?那你怎么沒有揭穿她。

為什么要揭穿?這是一個善意的謊言,我當然是愿意和你倆一起去旅行的。

你不明白。她在我面前十分肯定,說我們三個把這個約定看成了一個誓言。

就當它是個誓言吧。云湛躺在枕上,心滿意足地微笑著。萱姐姐,能見到你,和你在一起,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壓在我心里的石頭一下子就沒了。

石頭?什么石頭?

我不知道為何連你也離棄了我,就好像我真的是人們說的災星一樣。

睡一覺吧,睡醒之后才會是美人。我像以前我們倆在我家午睡時那樣說。

聽你這樣說真好,我真的很喜歡這間屋子。云湛合上眼,很快就睡著了。

樓下,林嵐正在做印度咖喱雞,廚房里飄蕩著濃烈的甜辣味,因心中煩悶,我說自己恐怕并不喜歡咖喱的氣味。

林嵐聽后絲毫不氣餒,說:也許你該去點一枝印度班加羅爾香棒,我給你帶了幾種香型,有一種淺紫色包裝的,你肯定會喜歡,也適合今天的氣氛,就在茶幾下面。‘藉有相之香,入無相心香,返聞自性身香,離一切雜念……’再撒點克里希那……林嵐一邊念叨一邊將某種撕碎的新鮮葉片,撒在一大碗五顏六色的沙拉上。她對你說了嗎?她希望你允許我們從酒店搬來和你住?林嵐又拿云湛說事。

那是我種的羅勒!她念的那些我沒大聽明白,但一聽到說雜念,心中不免五味雜陳。怎么,這就是你的策略嗎?我瞟了一眼白瓷碗里剩余的羅勒葉子,我想我好不容易養出一些規模的盆栽羅勒就這樣被她毀了。

什么策略,你是說欲擒故縱嗎?好吧。我為之前說的金花大酒店那些傲慢的話向你道歉,但那不是欲擒故縱。來你這的時候,我還不知道事情會怎么樣,我以為你會將我拒之門外。你開門見到我第一眼的樣子,活像我手里拿著槍!林嵐看著我,鄭重其事地說:好吧,如果云湛沒說,還是由我正式提出:請允許我們搬來住。

不,不是這個,你總有你的策略。可你不該用你那部該死的詩劇里的情節糊弄我,我們三個根本沒有約定去臺灣島。

林嵐一下子笑起來:原來你是在生這個氣,何必這么認真。你知道有一種小海魚是怎么求偶的嗎?它會花上很長時間,用小小的鰭撥弄沙子,作一幅比它自己大好幾百倍的沙畫,來吸引并取悅從上面經過的同類。你就當我是那條小笨魚吧,我想不出別的辦法說服你。最重要的是,云湛希望有這樣一次旅行,求你了,就當它是我們三個人的約定吧。

這就是林嵐,無論對錯,她總有辦法獲勝。那么,你應該不會再有其他謊言了吧。我想這樣問,但最終只是站在那兒,當她的幫手,聽她介紹那些食材以及怎樣將它們料理在一起。料理——是啊,多么奇妙,是林嵐讓我習慣了這個常與后事組合使用的詞,我們料理所有食材的后事,讓廚房散發持續不斷的香氣,這讓我開始渴望能天天如此——三個好朋友在一起,讓廚房充滿煙火氣。

當林嵐將切開的檸檬放在我手上,讓我把檸檬汁擠在烤牛排上和沙拉上時,我立刻嘗試去做了,當檸檬皮上吱出的芳香小微粒噴射在我手指上時,那種令人愉悅的濃烈香味立刻俘獲了我的心。林嵐又從我手中接過依然富含汁液的檸檬,剝除瓤肉,將檸檬皮切成細條,扔進正在攪拌的奶油混合物中。

這就是看似沒意義的東西的意義——這最后一道甜品,檸檬派,你一定會喜歡的!林嵐說,就好像在此之前,我的質疑與怨憤什么的都沒發生過。那是一種很怪的感覺,就像麻醉之后清醒過來,并不知道我們失去了什么。

說是午餐,到坐下來吃的時候時,已經傍晚了。林嵐手藝不錯,做出了她去過的每個國家的一道印象菜品。

嵐,你一共去過十二個國家?云湛數了一遍桌上的菜品后,大聲贊嘆,對各色菜品流露出了孩童般的嘗試渴求。

不,是十三個,還有這款意大利貝里尼雞尾酒,用桃子酒、石榴糖漿和葡萄酒調制而成。林嵐站在桌邊,手里拿著調好的酒品。十三,誰知道是不是意味著終結,反正我希望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正式開餐,林嵐講起了她在國外的游歷,大部分都是她以詩人的身份在外訪學或參加各種活動。但她在講印度時,令我想起了一位作家的《印度記》,林嵐的講述讓我重新溫習了我網購的這本絕版圖書,但我一次也沒有打斷她,我想,也許去印度前,她特意買了這本書做功課,而所有旅行團都會帶著游客沿著同樣的路線,游歷那些景點,用印度同一家旅游公司的同一撥人。

我們一邊聽林嵐說著在各國見聞,一邊品味美食,饜足而迷醉。云湛突然說:嵐,你經歷的每一次游歷都在述說一樣東西——孤獨,因為每次都只有你自己。我呢,只去過尼泊爾,是廖先生帶我去的。

廖先生?你的那位拍賣代理商?我問。

他為什么要帶你去尼泊爾?林嵐雖然喝得最少,但已經有些醉了。

因為他愛我!他和以前的太太解除了婚約——他是這樣說話的,總是太太長太太短,之后很長一段時間他突然不說了,再提到,他對我說,為了你,我和我的結發妻子解除了婚約。他帶我去北京,去看他在宋莊的大房子,那是他專為我建的畫廊,他說,那里適合掛我的巨畫,他說他要讓全世界來宋莊的人都仰視那些畫,仰視中國的源文化,膜拜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通靈畫師。

通靈畫師,當然,還沒有人以這種精妙筆法重現古代神物!林嵐贊嘆道。

我看了眼依然擺在客廳地板上的畫,萱正蹲坐在地上,像是在欣賞那幅畫,我想拿手機拍下這奇妙的瞬間,可惜拍下的卻是走開的樣子,相機還捕捉到來自窗外的光線,那是來自市井的夜燈。我看著手機里的照片,感覺自己像在一個夢里。

云湛的話將我再次吸引過去,她說:后來,我們就去了尼泊爾,去那里埋葬我們死掉的靈魂,對,死靈魂……他不了解以前的云湛,他只愛云中月。他不知道,云湛是不祥之人,云中月則是空的,就像空心的麥穗。她的親人,她愛的人,她不愛的人,她的朋友,他們之間的大戲,一場接著一場,就像生死輪回,永生永世。廖先生不知道,也沒有人知道……

我和林嵐互望了一眼,這個云湛,究竟記得多少,忘記了多少。

出了什么事?林嵐關切地詢問,就像一位真正的大姐。埋葬死去的靈魂,是指什么?

云湛抓住我的手,她手指冰涼,就像結霜的樹枝,但臉上卻在微笑。

那18個月,我和廖先生在一起的547天。在那個更大更美的畫室,我拼命想要畫出一幅像樣的畫來,可就是不行,不管我怎樣努力。我睡不著覺,吃不下飯,甚至無法完整說出一句話,茶杯會突然碎掉,扎進我手里,花盆會一盆一盆掉落,世界變成了瘋子的腦殼……我感覺自己正在枯竭正在死亡,我的手指麻木,大腦麻木,無法行走,那些古生物開始消失。我厭惡自己,試圖自殺,但每一次都會被他發現。我的腦子里有東西,我感覺到了它,我感覺到了死亡。

他告訴我,他并不是因為我的才華才會選擇和我在一起。但是,我再也做不到了,我甚至不能再看著他。于是,我們去了尼泊爾,他希望那里會有某種神秘的力量能解除我心中的魔障。我偷偷打電話給葫蘆,告訴他,廖先生囚禁了我,我渴望得到自由。于是我們回國后的第二天,葫蘆接走了我。重返紐根林斯,我又獲得了力量,在那個始終鄙視我的小地方,我恢復了活力……馬蘭花又開始了一年一度的綻放。

廖先生現在呢?我問。這個深情的男子失敗了,我幾乎能品嘗到他的挫敗感。

云湛搖了搖頭。他來看我,每次都會帶來一些受過祝福的法器和用具,就好像我真的中了魔……她笑了,帶著某種決然。但我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葫蘆似乎和他說了一些事,那些被我遺忘的事。你們知道嗎?能告訴我嗎?我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怎么到最后連你們都一起離開了我……

云湛,你那時只是遇到了一點事……林嵐將衣服袖子拉長,蓋住自己的手指,好像在她心里,也有某種隱形斗篷類的東西遮蔽了她的全身。

那是什么事?

對不起。好吧,相信我,我才是那個應該詛咒的人,那天,在我們勤工儉學回家的路上,發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我碰到了一個流浪漢,他搶走了我的書包,希望把我引入陷阱,在你們四處尋找我的時候,他對我做了不好的事。但是,我卻告訴大人們,他對你做了不好的事,就是這樣,讓他們認為不潔的女孩是你。所以我和我的家人,還有萱,才不得不離開。我們不配留在你身邊,不配再做你的朋友。

我震驚極了,不敢去看林嵐的臉,為了讓云湛放下包袱,她又撒了謊。

那天晚上,我們什么也沒再說了。我們互道晚安,各回各的房間。我在一樓,云湛和林嵐在二樓各占一間臥室。累了一天,總算到了徹底放松身心的時刻。

躺在床上,我感覺整座房子像是被螢火蟲點亮的花朵,在微微的晃動中,散發著奇異的暖香。三位命運交織的女性在多年后最終達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和解。但我還是想問自己一句:真的是這樣嗎?

我在焦慮中睜開眼皮,手機亮了一下,我這才發現,自己已經一整天沒有關注微信了,僅陳頌給我發的微信就多達百多條。先是各種自拍和短視頻,我看見了記憶中的紐根林斯,但又不是,山川,河流,草木,與馬匹合影的當地人,都顯得陌生。

接下來,他拍了堵在路上的車隊,原來,出了追尾事故,有一輛私家車為避讓疾馳的摩托車,沖下路基,失去控制,卡在深溝邊上,有起重機在吊。

接著,我看到了林嵐晚上提到的深溝。

緊接著是警察的背影和他向后作出阻攔和禁止拍攝手勢的瞬間,陳頌打了一行字:聽說深溝里發現了一具男性遺體,應該是死亡多年的,只剩枯骨。

我一個激靈,一下沒了睡意,接著往下聽陳頌的一連串留言。

你在干什么?你的家鄉要因為一場懸案引發轟動了,等著我給你現場直播。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等待,有可靠消息透露,那個很可能是失蹤多年的一位單身漢牧羊人。說是失足滑落,摔斷了腰骨,因為地處偏僻,在下面凍餓而死。

幸虧你沒來,否則會很陰影。生猛!到了這兒,居然遇上這樣的大片……

我們已經掉頭離開了,大馬力機車故障,占了路面,拖又拖不開,所以我們索性掉頭去另一個方向了,聽說這樣還是能到今晚的宿營地。

這個所謂的玻璃陽光小木樓真不像傳說中那么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所以故意不來,你真是能掐會算的女巫啊……

對了,前面說有我一個同城快遞,留的是你的電話,你給我郵了什么?好吃的還是好玩的,原來你不來是為了讓我回家后有驚喜……

我要睡了,希望今天那個生猛的新聞沒有嚇著你,我有點后悔,這種事情不該告訴你,至少不該第一時間告訴你,我想收回,可已經來不及了。真希望你已經把我拉黑了,那樣你就收不到我的信息,晚上也就不會做噩夢了。

也許你真把我拉黑了,否則爆料這么生猛的新聞都沒有引起你的注意……

我想了想,真的將陳頌拉黑。再見!我說。

的確,事情的發展自有內在合理性,或者說邏輯性。我們三個最終在福建聚首,然后去了臺灣島,但只是在事先網上預定的宜蘭民宿住了四天便返回了,沒有去太魯閣,沒有去鹿港小鎮,甚至沒有喝上一口打狗領事館的伯爵咖啡,并不是因為林嵐的詩友遲遲未出現,而是因為林嵐病倒了。

林嵐這次的昏迷持續時間很長,口鼻出血。宜蘭醫院在與清醒后的林嵐對話后,接通了林嵐在上海的主治醫生的電話。我和云湛護送林嵐回國,直接從機場去了醫院。

主治醫生姓魏,魏醫生得知我們是林嵐的朋友后,告訴我們,林嵐到了胰腺癌晚期。他與林嵐父母是戰友,林嵐的父母外出去旅游時出了車禍,連同林嵐的小女兒,一起都沒有了。后來,林嵐只身去了深圳,每年過年都會來家拜年,去年春節,林嵐回來,他發現她臉色不對,催她去醫院檢查,查出來是胰腺癌晚期。

魏醫生說,查出這個病之后,林嵐顯得平靜,說,這樣反而好了,她要用余下來的時光做自己。

林嵐前次去深圳,其實是去賣她名下的房產,用以支付我們的旅費。她父母的房產,她是一查出自己的病就賣掉了,組織了一次自駕游,然后是這次返鄉之旅,臺灣島之旅。我們陪林嵐度過了生命中最后的時光,斷斷續續從她口中得知,她做回自己感覺很知足。

我們這才知道,林嵐所說的關于自己在詩歌界的事,關于游歷了十三個國家進行與詩歌有關的訪學,關于詩集在海外發行的事等種種,都是她臆造出來的,她離開紐根林斯后就再也沒有寫過詩,她在一家小公司里做事,談過三段戀愛,但每到談婚論嫁時,總是失去勇氣。

林嵐說她很高興將云湛帶出她的迷宮,是啊,云湛從不在除她畫室之外的地方作畫,因為她認為那棵大樹是她的巢,而她是長著巨翅的天使,不只屬于那棵樹,還屬于最遼闊的天空。她最后能為云湛做的,就是為她建一個保護墻,保護她不再為過往糾結,她對我說,將云湛托付給我,是因為我知道怎么保護朋友。

龍女林嵐最終以她的方式離開。

從林嵐一點一點將她的故事告訴我們開始,云湛變得沉默,她拒絕離開病室,在林嵐的窗前,她畫下了幾百張速寫,以動物代替人物的方式,締造著一個世界,那些她曾經不知道該如何表現的,代表災難、暴力、洪水、干旱、疫病的種種,她為它們找到了存在的依據,找到了最合適的細節去表現。

也許,正是林嵐將她最終帶至這個窗口,透過這個窗口,以及這個窗口之外的窗口,她見到了這輩子都沒有見過的形形色色的面孔,每天都在發生的悲歡離合,每天都在迎來送往的生老病死,都攤開在這里給她看,這里就是最現實的當下,出生與死亡都在這里發生,正如多年前她歷經的一切。

那天夜里,在回去屬于我們的那座小城的火車上,云湛以一只鹿隨時都要逃離的警覺姿態講述了一段往昔,每當有人靠近,她都會停下來。而聽她講述的整個過程中,她印在窗上的影子都像一只追趕著火車的鹿。她以那天晚上有流星開始了這段講述。

那天晚上有流星,當我們交掉那些燕麥或者野生黑麥之后,我把車子借給了總是心懷不軌的羅老師。我告訴他,我會坐我好友的自行車,和她一起回家,住在她家。但那天,我卻鬼使神差跟在了她們身后,她們總叫我鹿女,在那部詩劇里,女孩晚上是要變化成為自由的鹿的,因為她的心里住著自由的靈魂,而我就是要證明給她們看,我是真正擁有自由靈魂的女孩,我必須輕輕又悄悄,像一只真正的野鹿,在月光下的田野上奔跑,而且我將比她們先到家。

路兩邊有小樹林,我就在小樹林里跳躍、飛奔,我的確比她們先到家,看她沒到家,我又興高采烈地去迎接。是啊,她們一路上磨磨蹭蹭,聊著說不完的話,朗誦莫名其妙的詩歌。

月亮到了最高的天空,我藏在她們前面的大樹下,準備嚇她們一下,沒想到,卻聽到她們惡言中傷,她們在我父親面前,不,是在那個被我尊為父親的我的導師面前,撒下了彌天大謊。事實上,他只大我六歲,他屬于在他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世居的城市必須被剪掉翅膀的族群,他有些本事,但也有些瘋癲。為了保護我,他來到我家,成為我家的一員,我母親,我那個有幾分姿色但有些呆傻的母親將他拖上了床,就像把暖被窩的貓狗抱上床,就是那樣,他成為了我們的父親。

他教我畫畫,盡管他只會畫梅花鹿,把人當作梅花鹿畫,但是繪畫的原理和技巧卻十分圓熟,他的每只鹿都帶著一塊牌牌,其實那是枷鎖。他希望我能畫出自由的,沒有枷鎖的,有靈魂的生命。然而那天晚上,在聽信了那個謊言之后,一切就結束了。他狂怒,他嫉妒,不,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嫉妒,就好像有人奪去了他的貞操,想必他對那樣的場景是熟悉的,他也曾經被人奪去尊嚴,就像被割去翅膀。他的反常舉止被我的傻母親覺察,她竟為我拿來農藥——那是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戕害——悲憤之余,我只喝了一小口,我并不傻,為了吐出那毒物,我灌下大量冷水,否則我早死了。

見我自殺,瘋癲的他認定你們說的那個人的確侵犯了我……為了保護自己,我不得不假裝腦子被被毒素所傷……我的確被背叛的毒素傷害,心中充滿恨意,直到林嵐編出那個受辱的故事,那種恨又為更高的輕視所替代!但在她的病室,我寬恕了她,我畫下了她走完最后旅程的全過程,那將是我的第一本插畫集。

云湛結束了她的故事,我并不覺得驚訝。能給我看看其中的某張嗎?我問。

云湛從箱子邊緣隨手抽出一張,送給你了。她說。

那是一只美到極致的鳥,它的神情給人幸福感,它像是在歌唱,萬物沉浸在未知的旋律中。這是鴢鳥,吃了它的肉能生很多孩子。我就要結婚了,還是和姚燁,因為我們已經有孩子了!是林嵐告訴我那種方法的,她讓我放下所有,愛上與他在一起的分分秒秒……

這的確是個好消息!我想,我所認識的云湛只是我想認識的那部分,或者她想讓我認識到的那部分,就像鹿,我們永遠只能認識到它的毛皮以及在叢林中的影子,其他卻一無所知。夜已深,寒意陣陣,云湛印在窗上的鹿影消失了,玻璃上有了白霜。

回到家,一放下行李就去見了我母親,坐在輪椅上的她,氣色很好。兩個多月來,我們都是通過微信視頻相互聯系的。我給她講了我經歷的一切,當我講到云湛時,我母親補充道:云湛被送來醫院時,她的確懷孕了,但不知道孩子是她繼父的還是別人的,因為藥物原因,她流產了,醫院與學校簽了保密協議,因為影響實在太壞!加上她繼父殺人的事,這件事后來徹底被忽略過去了!至于羅老師,他也許是無辜的,也許真的不那么清白!反正人已經死了,事情最終沒有了任何說法……

你為什么沒有告訴我?

因為你似乎拒絕知道來自她們倆的任何消息……母親眼里閃過一如往常洞察一切的光芒。

責任編輯 胡 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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