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伍劍

“不讀書就是睜眼瞎。”外婆說。

外婆的話很有道理，不過，我看書就為了看故事，看了故事就可以跟大毛他們神吹胡侃。到窯灣不久，就因為我會講故事，大毛、琪和麥都奉我為頭兒，整天跟著我屁股后面轉。

當頭兒的感覺蠻好！所以，每天外婆回家后，我都會把她的布兜翻個底朝天，不為找吃的，而是找書。

“外婆，今天又帶了什么書？”我一邊翻一邊問，外婆便樂呵呵地從布兜里變魔術似的拿出一本書。

“記得哦，要講給我聽！”

外婆做飯的時候，我就捧著書給外婆念。外婆聽著聽著會流淚，有時也會哈哈大笑。外婆記憶力非凡，每次聽完，都能把書中的內容講出來，甚至能把精彩的句子背出來。

“哈哈，今天我又學到一些知識。”外婆聽完書總有一種滿足感，直到躺在床上還在念叨書中的經典句子。外婆念的時候，我也跟著念。不久，我背書就比外婆快了，比較短的文章，我全能背下來。

“還是小時候記的東西牢固！”外婆感嘆道。不過，外婆不服老，也不服輸，有時候一個句子背不下來，她會把我從被窩里揪出來讀給她聽，直到完全記住，才會安心睡覺。

一天早上，外婆剛出門，大毛、琪還有麥就來叫我。

“嘿，今天我們到窯底去，你去嗎？”

“去！”我說。上次大毛說過窯底有個整天讀書的顏教授，我早就想見識一下了。

我跟在大毛身后一路小跑，翻過后山，又翻過一座山，我們眼前出現了這樣的景象：一座山從中間裂開，形成駭人的縫隙，猶如一頭怪獸咧開的大嘴。一條小溪從高處石縫中流出，撞向巨大的鵝卵石，飛濺起銀光燦燦的水花……溪邊有很多黃色小花，絢爛到足以與日光媲美。

“這個地方不錯！”我羨慕起住在人間仙境的顏教授來。

“嗯，是個夏天乘涼的好地方，冬天就凍死啦！”麥說。

“好什么好？鳥不拉屎的地方！”大毛說。

大毛的話我不贊成，因為我看見窯底的樹枝上停留著很多鳥，鳥不會憋著不拉屎。

越往窯底走，空氣越濕潤，清涼的風順著石縫間吹過，涼爽清幽，陡峭的石壁上長滿了苔蘚，綠油油的，和裸露在外的火紅巖石形成強烈的反差。石縫之間只要有泥土的地方，就會長出小樹，它們主干不高，但遵勁的根卻延伸得很遠，像老鷹的利爪一般，緊緊抓住巖石縫……

在一處筆直陡峭的石壁上，一棵彎彎曲曲的桑樹，樹干像蟒蛇一般盤曲著，樹枝努力向著能接受到太陽的方向伸展，樹葉很茂盛，寬大的葉片像一雙雙手護著枝丫上鮮紅的、烏紅的桑果。樹上有很多鳥，有的嘰喳地歌唱著，有的悠閑地吃著桑果，有的閉著眼睛打盹……

一切的一切都顯得那么寧靜，那么的悠閑，又是那么的美妙，如書中描寫的世外桃源。

我不忍打破這份寧靜，于是，踮著腳尖向前走。沒走幾步，我回過頭，突然發現桑樹的背后隱隱約約露出一個破鐵皮房頂，有一幢房子！望去，那房屋竟然是用巖石砌成，凹進去的巖石邊沿有一排木柵欄。

幽谷深處豁然出現一棟孤零零的房子，而且建在半山的巖石上，的確讓人覺得好奇。

“這就是書呆子的家。”大毛指著一條人工開鑿的石板路。

大毛的話音還沒有落地，麥和琪就搶先踏上了那被人一鑿子、一鑿子鑿出的臺階。

臺階是用鑿子依勢在山體上琢出來的，寬窄不一，有的地方只能踏上一個腳尖，有的地方卻非常寬敞，足以讓人躺在上面。

琪第一個爬上去，沖我們喊道：“他在這兒……”

“誰？”我喘著氣問。

“書呆子。”

我跟著爬上去，看到石頭房子前的桑樹下，坐著一個男孩，頭埋得很低。他抬起頭時，一張清瘦的面孔出現在我面前，一雙閃爍的大眼睛藏在眼鏡的玻璃片后面。

這男孩我見過，常常手上拿著一本書，和誰也不打招呼，孤傲得像只獨自飛行的雁。

男孩見到我們并不驚訝，從他臉上的表情看，他并不歡迎我們這些不速之客。他手上捧著一本很厚的書，書皮用黃色牛皮紙包著，看上去很新，看得出主人很愛惜。

我走過去，伸手去摸書皮。

他的手像閃電似的縮回去，他把書抱在懷里，大眼睛向上一翻，問道：“你也愛讀書？”

我點點頭。

“你讀過哪些書？”他用不可置信的口吻問。

“《三毛流浪記》《紅燈記》《智取威虎山》……”

“還有呢？”

“《表》《王爾德童話》《小約翰》《母親》《愛麗絲漫游仙境》……”我呼呼啦啦說出一大串書名，然后仰著脖子，自豪地望著男孩。

男孩似乎并不驚訝，只輕輕地哼了一聲。

陽光漸漸滑過山頂，躲到山背后，峽谷里被染成一片玫瑰紅，鳥兒把優美的影子投到窯底，像在鄉下看到的皮影戲。

這時大毛走到男孩面前，叫了一聲：“書呆子。

男孩沒有應答。

大毛又叫了一聲：“書呆子。”

男孩還是不理會。

大毛像一只猛虎被一只弱小的兔子藐視一般，氣洶洶地一把抓住男孩的衣領，然后轉過頭看我。意思是讓我告訴他怎樣處置眼前的男孩。

琪和麥叉著腰站在一旁起哄：“書呆子，你竟然敢惹大毛，看來你是吃了豹子膽了！”

大毛比眼前的男孩壯實多了。大毛的父親是殺豬的，能將一頭幾百斤的豬一把按倒在地。大毛身材高大，一是遺傳了他的父親，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大毛每天都能吃到豬下水，自然比我們這些每天吃青菜、少油腥的孩子強健。

男孩被大毛抓住衣領，并不反抗，只是用大眼睛直瞪瞪地與大毛對峙。

“咳咳……”鐵皮房里傳來幾聲咳嗽，一定是男孩家的大人要出來了。

小孩再有力量，也斗不過大人。我趁機搶下男孩手上的書，“走啰！”我吆喝一聲，撒腿朝山下跑去。

男孩并沒有追趕我們，愣愣地站在那棵桑樹下，一動不動。

從山谷出來，太陽已經落到山的那邊。大伙跑了一陣，身上汗涔涔的，像被一塊巨大的膠布裹住一樣。

“我要歇一下。”琪彎著腰，雙手撐在腿上，大口喘氣。

麥則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索性仰面躺下。

大毛喘著氣，扭著脖子看我手上的書，問：“這么厚的書，你啃得動？”

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只覺得磚頭似的書，拿在手上特沉——我搶了人家的東西，我清楚自己的這種行為不僅外婆不會原諒，就是祖宗也不會原諒。

我傻眼了，想哭….

（未完待續）

編輯/王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