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雜談

東方魏京

挪威實行的是福利社會主義制度，通過高稅收福利的方式實現財富的二次分配。個人所得稅按個人收入分段遞增的原則課稅，這意味著收入越高的人納稅比例越高。

挪威，一個以清廉著稱的歐洲國家，但如何入手介紹挪威卻讓我頗費心思。一個國家的政體和社會環境是否公平清廉，在很大程度上與這個國家的文化傳統和國情背景密不可分。

談及挪威，大多數國人的印象恐怕只是一個遙遠的北歐小國，以及壯美的峽灣、寂靜的森林、多彩的木屋、夢幻的極光和美味的三文魚……

如果按人口算，只有區區500多萬人口的挪威的確是個小國。但如果按國土面積大小排位，它在歐洲44個國家中竟然排到第六名，曾經的日不落大英帝國的國土面積還不到它的三分之二。作為一個狹長的的山地國家，從與英國隔海相望的西南端到與俄羅斯接壤的東北端，挪威的版圖很像一個大頭蝌蚪， 大部分人口分布在這個“蝌蚪”的頭上。

挪威的主要產業有石油和天然氣、水電、海產、船運和旅游。作為曾經的世界第二大石油輸出國和第二大天然氣輸出國，挪威出口石油、天然氣的收入在國民生產總值的占比接近20%。其國家石油基金是全世界最大的主權基金，價值超過一萬億美元。

但挪威可遠不止這些。

“奇葩”的政治環境

歷史上的挪威長期是丹麥和瑞典的附屬國，直到1905年才真正獨立成為一個君主立憲制國家。國王是國家的象征性元首，沒有實際權力，王室成員不能從事商業活動，但也不受法律的制約，有法律豁免權。也就是說，即使哪個王室成員殺了人，國家也不能依照法律對其制裁，更不用說因為酒駕或開車超速開罰單了。王室雖然不受法律制約，但其行為通過其他機制而被約束。

與歐洲眾多君主立憲制國家一樣，挪威同樣實行內閣管理體制，首相擔任政府首腦，下轄10個部委。行政分國家、省郡和縣市三級管理。但因為挪威的選舉分國家和地方兩級選舉，故而中央政府沒有任免地方政府官員的權力。

在挪威，建立政黨的門檻比較低，任何人都可以登記組建政黨。目前，挪威登記注冊的政黨多達29個。不過，挪威政黨雖多，但沒有任何政黨獲有絕對多數的支持率，目前已有9個政黨在國會獲得席位。三個最大的政黨占了70%左右的支持率，剩余30%左右的選票則被其他小黨瓜分。

挪威政黨不但數目多，名字也是五花八門，例如基督人黨、退休人黨、環境黨、女權主義黨，等等。最接地氣的名字恐怕是新興起的“對過路費說不黨”。在去年進行的地方選舉中，這個新黨竟然在挪威第二大城市卑爾根一躍成為第四大政黨，可見挪威西部地區的人民有多反感公路收費。

挪威社會基本沒有什么社會階層差別。在挪威，即便是首相，也很有可能和普通人一樣在城鎮的購物中心與親戚一起就餐，周圍沒有特殊的警衛措施，也沒有什么人聚集圍觀——民眾早就對此習以為常。

在許多挪威人的眼里，領導就是一個招呼人的差事。挪威語中，“縣市長”和“省郡長官”這兩個詞的字面意思是“講話人”，而政府發言人則變成了“傳話人”，這些用詞細節說明了挪威文化對官僚的態度。另一方面，挪威社會對領導的資質和期望值也不是那么高。在挪威，有不到30歲的年輕人當文化部長的，也有漁民背景的政客當能源部長的，還有木匠背景的政客當商務部長的。我一個朋友的孩子，大學還沒有畢業就當上了候補國會議員。這些在別的國家都是難以想象的。

在挪威的很多地方，人們都可以找到一張很經典的照片。照片拍攝的是挪威老國王坐火車去滑雪途中，在車廂里向售票員買票的場景。這種場景在其它國家是難以想象的。

但是挪威的女性政治地位很高。歷史上，挪威是女性最早獲得投票權和繼承權的國家之一。為了改善女性在社會中的地位，挪威曾經甚至從法律上明文規定政府和公立機構的領導成員女性占比不得少于40%。挪威的現任首相和許多內閣成員都是女性，此外，挪威三大政黨的主席中，有兩位是女性。

這得益于挪威的自然環境和傳統。為了對付惡劣的氣候條件，挪威女性需要和男性一起在戶外戰天斗地，不但個頭上人高馬大，性情上也獨立強悍。在許多挪威女孩的認知里，男人除了不能生孩子，與女人并沒有什么差別。另外，為了男女平等，挪威的產假也由父母分享。父親在10個月產假中必須至少休4周，否則算作放棄，不能轉加給母親。

完善的福利社會主義制度

挪威實行的是福利社會主義制度，通過高稅收福利的方式實現財富的二次分配。個人所得稅按個人收入分段遞增的原則課稅，這意味著收入越高的人納稅比例越高。但與其他西方國家相比，挪威的低收入階層的實際收入比其他國家高，高收入階層的反而相對低。

政府會將稅收的一大部分拿來給低收入者發放社會福利，相當于合法地把高收入階層的部分收入收回再分配給低收入階層。這樣做雖然縮小了社會差距，從而降低犯罪率，但付出的相應代價是總體勞動力成本高，從而導致物價奇高。另外，這在一定程度上放縱了懶惰，迫使許多有才華的挪威人去其他國家尋求更好的發展機會。

在繳了世界上差不多最高的個人所得稅以后，拿著稅后的工資進行消費，挪威人還得再繳各種各樣的消費稅。如日常生活用品稅率12%～25%，飯店25%，煙酒和汽油大約200%。挪威自己沒有汽車產業需要保護，但這并不影響國家對進口汽車征收30%～40%的 “奢侈物品” 稅。

高課稅的結果是挪威成為世界上物價最貴的國家之一，好多挪威人一出國就拼命買東西，好像消費越多越沾光似的。根據我經常到西班牙地中海沿岸地區度假的經驗，如果簡單地把挪威的物價與西班牙中等城市的物價做一比較，西班牙的物價大約只有挪威的三分之一。

高課稅的好處是國家有錢來辦社會福利機構。因為人口少和相對富裕，挪威有差不多世界上最好的福利條件。挪威的福利幾乎涵蓋生老病死各個方面。

在生孩子前后，父母合起來可以全工資休10個月的產假，也可以拿80%的工資休12個月。孩子出生前國家補助好幾萬克朗（1克朗大約相當于0.8元人民幣）的嬰兒準備費，從出生到3歲前有每月幾千克朗的養孩子補貼，然后每月一千多克朗的津貼一直發到孩子滿18歲止。

挪威的養老金由三部分組成，即國家福利保底，再加上雇人單位和個人繳納的養老保險。雖然挪威的退休年齡是67歲，但如果你的累計工作年限超過40年，到退休年齡可以拿到大約退休前工資的三分之二。

在挪威，每個人有固定的私人醫生，只不過是幾百人共享一個私人醫生提供的醫療服務。小病必須先約自己的私人醫生，就診費國家出大部分，個人出小部分。私人醫生的每次就診時間一般半小時，個人支付大約200克朗。如一年內個人支付的累積診費超過一定數額（目前是2000多克朗），就可以免除個人診費部分，改為國家全額支付。

遇到嚴重的病癥，私人醫生就會把病人轉到專科醫生處或醫院進行檢查和治療，到了這個環節，一切都是免費。如果需要住院治療，不僅各種檢查和藥物免費，住院以及住院期間的飲食也都免費。當然，婦女的產前檢查和生孩子住院也會免除一切費用。

此外，挪威還擁有最好的教育福利。挪威人從小學到碩士研究生的教育費用全免。而且，為了保證低收入家庭子女的受教育機會，從上高中開始，學生上學可以貸款。一旦完成學業，大約40%的貸款可以轉為獎學金從而免除償還。優惠教育貸款背后的邏輯是，要保證那些愿意并且有能力受教育的年輕一代不能因為經濟原因而失去受教育的機會。

全球最幸福的國家之一

挪威曾多次被評為全球最幸福的國家之一。人們常說，簡單了就容易幸福，作為旅居挪威20多年的外來人，我對此感觸頗深。

在歐洲游走多年，我曾經試著為比較熟悉的國家選一個中性的形容詞概括其文化特點。我為挪威選擇的形容詞是“自然的（natural）” 。選擇這個詞，不僅是因為挪威人喜歡自然和貼近自然，更多的是因為挪威在歷史上一直遠離文明中心，挪威人始終保留著鄉野生活的簡單淳樸。

我們經常用“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來描繪一個理想的清平世界。20世紀90年代我剛到挪威的時候，在稍微離開大城市中心的挪威社區，差不多就是這個境界。據說挪威鄉下傳統上是不上鎖的。即使現在，在瓜果飄香的季節，果農們還會在公路邊上擺上水果攤，標上價錢，放個收錢小盒，然后回家忙乎別的事情，放心地讓過往的游客自己付錢和取水果。很酷，對吧？

不愛攀比也是挪威人幸福感強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挪威的小學沒有考試，據說是為了讓孩子們在無憂慮的環境中成長。即便到了中學有了考試，考試成績也被視為個人隱私，張榜公布學生成績排出名次在挪威學校是絕對不會出現的。

挪威社會的誠信度比較高，社會的整體運行成本相對比較低，辦事程序簡單寬松。如果這種不嚴格的程序放到其他很多國家，肯定被人鉆空子;但在挪威的環境下卻運行良好，很少出現問題。挪威人很注意維護整體的社會秩序，出門辦事沒有找熟人的，無論認識不認識，大家相互都客客氣氣的。

近些年來，隨著外國人的增多，有些外國人利用挪威人的簡單善良搞歪門邪道，比如下套碰瓷的事情時有所聞，但挪威人就是不買賬，認真地報警處理。警察出面處理過幾次后，這種事情也就銷聲匿跡了。

挪威社會的運行節奏比較慢，尤其是習慣了工業節奏的人，到政府機構辦事，總覺得辦事人員做事慢慢騰騰的。但是出了緊急情況，啟動應急響應以后，系統還是很快的。最能說明問題的是，平時要找醫生看像感冒這樣的病，一般是一兩周以后才能約到家庭醫生。等約到醫生的時候，感冒都好了，結果約醫生的作用差不多變成補個病假條而已。

但在幾年前，我本人因為頸椎出問題導致全身癱瘓，打急救電話，不足10分鐘救護車就到達了。在送往醫院的途中急救人員已經用電話與急救中心溝通好了，到達后直接就插上管子做各種檢查了。核磁共振檢查結果判明情況緊急，醫生第二天就加班做了手術。正因為手術及時，我才有機會重新站起來，恢復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挪威是個非常重視健康環境安全的國家。作為支柱產業的石油天然氣工業有著最嚴格的海上生產設施的安全標準。尤其是墨西哥灣美國鉆井平臺發生事故以后，挪威北海模式更受到全世界的重視和追捧。在挪威，任何人在海上連續工作兩周，必須上岸休整若干時間才能再次出海。海上平臺的固定工作人員在海上每天工作12小時，但工作兩周可以休息四周。為了保證工作人員的休息時間，挪威海上平臺上都是每人單間的住宿條件。

盡管挪威是世界上主要的石油天然氣生產國家之一，供應了歐洲天然氣需求量的25%，但是挪威仍然非常重視環境技術和可再生能源的發展。為了刺激電動車市場的發展，挪威采取了對電動車免稅的優惠政策，結果使得挪威電動車市場迅猛擴大。豪華電動車泰斯拉制造商在挪威賺得盆盈缽滿，挪威成為它在美國家鄉加利福尼亞州以外最大的銷售市場。首都奧斯陸已經開始對傳統的汽油車進城進行限制。挪威最大的石油天然氣公司Equinor開始大踏步開發新能源業務，并且制定了遠遠超出同行的降低碳排放的目標。

介紹了挪威的種種優越性以后，我們應該清醒地認識到，這些優越性很多是與其人均資源量豐富分不開的，這是挪威得天獨厚的條件。但是，這也不是唯一的決定因素，對比挪威和中東同樣自然資源富裕的國家，兩者發展的方式和結果還是不一樣的。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盡管中國因為人均資源量少而與挪威沒法比，大國與小國的治理方式也有很大差異，挪威的很多東西沒法照搬;但有些方面還是能給我們一些啟迪，比如說簡約的時尚，比如說對物欲的控制，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