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
沒有一行腳印能通向我的家
我小時候在新疆最北端的阿勒泰地區的富蘊縣——一個以哈薩克為主要人口的小縣城——度過一大段童年。在我的少女時期,我又隨著家庭輾轉在阿爾泰深山中,與游牧的哈薩克牧人為鄰,生活了好幾年。后來我離開家,外出打工,繼而在阿勒泰市工作了六年。但媽媽仍然在牧區經營她那點小生意。于是我始終沒有離開那個家的牽絆,我的文字也始終糾纏在那樣的生活之中、怎么寫都意猶未盡,欲罷不能。
而此刻,我仍生活在偏遠寂靜的阿克哈拉村,四面茫?;囊埃斓貪嵃住幪炖?,世界的白是純然深厚的白;晴天,則成了泛著瑩瑩藍光的白。
這幾天,溫度一直降到了零下四十多度,大雪堵住了窗戶、房間陰暗。家中只有我一人。天晴無風的日子里,我花了整整半天時間,在重重雪堆中奮力挖開一條通道,從家門通向院門。接著再從院門繼續往外挖。然而挖了兩三米就沒力氣了。于是在冬天最冷的漫長日子里,沒有一行腳印能通向我的家。
我從烏魯木齊回來,給家人買回兩只小兔子。賣兔子的人告訴我:“這可不是普通兔子,這是‘袖珍兔’,永遠也長不大的,吃得又少,又乖巧。”所以,一只非得賣二十塊錢不可。
結果,買回家喂了不到兩個月,每只兔子就長到了好幾公斤。比一般的家兔還大,賊肥賊肥的,肥得跳都跳不動了,只好爬著走。真是沒聽說過爬著走的兔子。而且還特能吃,一天到晚三瓣嘴咔嚓咔嚓磨個不停,把我們家越吃越窮。給它什么就吃什么,毫不含糊。到了后來居然連肉也吃,兔子還吃肉?真是沒聽說過兔子還能吃……后來,果然證實了兔子是不能吃肉的,它們才吃了一次肉,就給吃死了。
還有一次,我從烏魯木齊回來,帶回了兩只“金絲熊”。(烏魯木齊真是一個奇怪的地方……)當時我蹲在那個地攤前研究了半天,覺得“金絲熊”看起來要比上次的兔子可靠多了,而且要更便宜一些,才五塊錢一只。就買回去了。我媽一看,立刻罵了我一頓:“五塊錢???這么貴!真是,家里還少了耗子嗎?到處都跑的是,還花錢在外面買……”我在仔細一看,沒錯,的確是耗子,只是少了條長尾巴而已……
只要我從烏魯木齊回來,一定會帶很多很多東西的。烏魯術齊那么大,什么東西都有,看到什么都想買。但是買回家的東西大都派不上什么用場。想想看,家里人都需要些什么呢?媽媽曾明確地告訴過我,家里現在最需要的是一頭毛驢,進山馱東西方便??赡莻€……我萬萬辦不到。
家里還需要二十到三十公斤馬蹄鐵和馬掌釘。下山的牧民總是急需這個。另外我叔叔補鞋子,四十碼和四十二碼的鞋底子沒有了,用來打補丁的碎皮子也不多了。雜貨店里的貨架上也空空落落的。香煙和電池一個月前就脫銷了。
可是我回家,所能帶給大家的東西不是神氣活現的兔子,就是既沒尾巴也沒名堂的耗子。
我在烏魯木齊打工,沒賺上什么錢。但即使賺不上錢,還是愿意在那個城市里待著。烏魯木齊總是那么大,有著那么多的人。走在街上,無數種生活的可能性紛至沓來。走在街上,簡直想要展開雙臂走。
晚上卻只能緊縮成一團睡。
被子太薄了,把窗簾啊什么的全拽下來裹在身上,還是冷。身上還穿著大衣,扣子扣得一絲不茍。還是冷。
后來我給家里打電活,媽媽問我:“還需要什么啊?”我說:“不需要,一切都好。就是被子薄了點?!庇谑堑诙焱砩纤统霈F在我面前了,扛著一床厚到能把人壓得呼吸不暢的駝毛被。她掛了電話,立刻買來駝毛洗了,燒旺爐子烘干,再用柳條兒抽打著彈松、扯勻,細細縫了紗布,熬了一個通宵才趕制出來。然后又倒了三趟班車,坐了十多個鐘頭的車趕往烏魯木齊。
我又能給家里帶來什么呢?每次回家的前一天,總是在超市里轉啊,轉啊。轉到“中老年專柜”,看到麥片,就買回去了。我回到家,說:“這是麥片?!彼齻兌己芨吲d的樣子,因為只聽說過,從沒吃過。我也沒吃過,但還是想當然地煮了一大鍋。先給外婆盛一碗,她笑瞇瞇喝了一口,然后又默默地喝了一口,說:“好喝。”然后,就死活也不肯喝第三口了。
我還買過咸燒白。一碟一碟放在超市里的冷柜里,顏色真好看,和童年記憶里的一模一樣。外婆看了也很高興,我在廚房忙碌著熱菜,她就搬把小板凳坐在灶臺邊,興致很高地說了好多話,大都是當年在鄉壩吃席的趣事。還很勤快地早早就把筷子擺到了飯桌子上,一人位置前放一雙。等咸燒白蒸好端上來時,她狠狠地夾了一筷子。但是勉強咽下去后,悲從中來。
——不是過去喜愛過的那種,完全不一樣。烏魯木齊的東西真是中看不中用。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一些過去的事物、過去的感覺,永不再有了。她九十多歲了,再也經不起速度稍快一些的“逐一消失”。
我在超市里轉啊轉啊。這回又買些什么好呢?最后只好買了一包紅糖。但是紅糖在哪里沒有賣的???雖然這種紅糖上明確地標明是“中老年專用紅糖”……媽媽,外婆,其實我在欺騙你們。
我不在家的日子里,兔子或者沒尾巴的小耗子代替我陪著我的家人。兔子在房間里慢慢地爬,終于爬到外婆腳下。外婆緩慢地彎下腰去,慢慢地,慢慢地,終于夠著了兔子,然后吃力地把它抱起來。她撫摸兔子倒向背后的柔順的長耳朵,問它:“吃飽沒有,餓不餓?”——就像很很早很早以前,問我“吃飽沒有,餓不餓”一樣。天色漸漸暗下來,又是一天過去了。
還有小耗子,代替我又一年來到深山夏牧場,趴在鐵籠子里,背朝廣闊碧綠的草原。晚上,媽媽脫下自己的大衣把籠子層層包裹起來,但還是怕它冷著,又包了一層毛衣。寒冷的夜里,寂寞的沒尾巴小耗子把裹著籠子的衣物死命地扯拽進籠子里,一點一點咬破。它們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
盡管咬破了衣服,晚上還是得再找東西把它們包起來。媽媽點著它們的腦門大聲訓斥,警告說下次再這樣的話就如何如何。外婆卻急著帶它們出去玩。她提著籠子,拄著拐棍顫巍巍地走到外面的草地上,在青草蔥籠處艱難地彎下腰,放下籠子,打開籠門。哄它們出去,可是它們誰也不動,縮在籠角擠作一團。于是外婆就嘮嘮叨叨地埋怨媽媽剛才罵它們罵太狠了,都嚇畏縮了。她努力地把手伸進籠子,把它們一只一只捉出來放到外面,讓它們感覺到青草和無邊的天地。陽光斜掃過草原,兩只小耗子小心地觸動身邊的草葉,拱著泥土。但是吹過來一陣長長的風,它們頓時嚇得連滾帶爬鉆進籠子里,怎么喚也喚不出來。
我從烏魯木齊回到家,總是拖著天大的一只編織袋。然后一件一件從里面往外面掏東西——是給外婆的,那是給媽媽的,還有給叔叔的、妹妹的。燈光很暗,所有的眼睛很亮。我突然想起,當我還拖著這只編織袋走在烏魯木齊積著冰雪的街道上時,筋疲力盡,手指頭被帶子勒得生疼。迎面而來的人一個也不認識。
當我還在烏魯木齊的時候,想:給家里人買什么好呢?我拖著大編織袋在街上走啊走啊,看到了很多很多東西,有貓,有小狗。我看了又看,我的錢不多。有鞋子,有衣服,有好吃的。我想了又想,包里還能再塞進去些什么東西呢?這時我又看到了有人在賣小兔子。那人告訴我:“這可不是普通的兔子,這是“袖珍兔’,永遠也長不大的,又乖巧,吃得又少,很好養的?!?/p>
又想起我拖著編織袋,懷里揣著’‘袖珍兔”的籠子回家的情景。
回家的路真是漫長。夜班車壞了又壞,凌晨時分停在戈壁灘上一家孤零零的小飯館門口。我坐在冰冷的車廂里(那時候臥鋪車不多)凍醒了好幾次,最后一次終于決定下車。我抱著籠子,走進飯店烤火。一個客人也沒有,條桌和長凳都空空蕩蕩,天線鍋信號不穩定,電視機播放著遙遠模糊的內容。胖胖的維族老板娘不知從哪里走出來,給我倒了熱茶,還給兔子找來一塊白菜幫子。同樣胖胖的老板也出來了,大家坐在一起邊烤火邊看兔子,看它慢條斯理地啃啊啃啊。我說:“這是袖珍兔,永遠長不大的,只能長這么大?!迸掷习寰驼f:“啊呀,真的這么一點點?那太虧了嘛,養幾年還不夠一盤子菜。”看我們都笑了起來,他便又夸張地重復一遍:“你們看啊,這么一點點,真的不夠一盤子菜?!蹦菚r我遠在回家的路上。卻已經感覺到家才有的溫暖。
在回家的路上,總是暈車,便坐到司機旁邊的小凳上,抱著兔子籠筆直地挺著脊背坐著。又怕它會突然死去,便不時地伸手進去撫摸它。路邊的樹木在車燈的照耀下,向路心整齊地彎拱,形成神秘的通道。車燈只能打幾米遠,遠處漆黑深沉,像一個洞穴。后來東方的天空漸漸有些亮了,我想著到家時會有的情景,終于歪倒在引擎蓋子上睡著了。如此漫長的歸途。
兔子死了的時候,我媽對我說:“以后再也別買這些東西了,你能回來。我們就很高興了?!蔽彝馄艑ξ艺f:“以后再也別買這些東西回來了,死了可憐得很……你回來了就好了,我很想你。”
又記得在夏牧場上,下午的陽光濃稠沉重。兩只沒尾巴的小耗子在草叢里試探著拱一株草莖、世界那么大。外婆拄杖站在旁邊,笑瞇瞇地看著。她那暫時的歡樂,因為這“暫時”而顯得那樣悲傷。